那是一九七六年,我刚十五岁。趁着暑假空闲,我动身回邢台南和的乡下,去看望年迈的奶奶,还有久居老家、年仅六岁的弟弟。
那时父母终日奔波劳作,家里孩子又多,实在分身无暇照料年幼的弟弟,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他托付给乡下的奶奶照看。这一趟归途,我是替父母前去,看一看亲人,慰藉老人与孩子的思念。
那个年代,路途并不算远,交通闭塞,一路辗转,步履匆匆。我先从三矿搭乘公交车去往新市区,再换乘火车奔赴邯郸,从邯郸再转火车去往邢台,抵达邢台后,又坐上颠簸的长途汽车赶往南和县。待到踏进南和县城,还要徒步走上十余里土路,抵达姑姑家。在姑姑家匆匆吃过一顿热饭,再由表哥骑着老式自行车,载着我走十来里地,一路颠簸去往乡下老家。300多里的归乡路,来来往往换乘赶路,几乎要耗上整整一个白天。
风尘仆仆赶到家时,奶奶望见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满脸的欢喜与心疼,止不住红了眼眶。
不远处的弟弟,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悄悄打量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声问:“是哥哥吗?”
我心头一软,连忙应声:“是我呀,弟弟,你不认得哥哥了?”
话音刚落,弟弟立刻迈开步子飞奔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拽着我往院子里走,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刚进家门,他便忙前忙后,抱起一捆秫秸秆,快步走到灶台边,添柴引火,小手费力地拉动风箱,乖乖帮奶奶烧火做饭。
一边忙活,他一边仰着小脸和我絮絮念叨:“哥,等吃完饭,我带你去咱家地里玩,可有意思了。你帮我逮知了好不好?隔壁小强他们都逮了好多知了,一点都不分给我,我也想捉知了玩。”
说着说着,小小的眉眼黯淡下来,小声呢喃:“我好想爹娘,我想跟着你一起回家。”
不多时,奶奶做好了饭菜,端放在小院的矮木桌上。弟弟连忙搬来小小的板凳,乖巧又懂事:“哥哥,你先坐。”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盛夏的乡下,他没穿衣衫,黝黑瘦小的身子露着圆圆的小肚皮,一双大眼睛清澈又明亮,纯粹又好看,惹人怜爱。
在老家停留的三日,短暂又温暖。弟弟成了我专属的小向导,牵着我的手走遍村里街巷。带我去大叔叔家、小叔叔家串门,叽叽喳喳地给我介绍周遭的一切。指着巷口告诉我这是谁家的土狗,院外是谁家的鸡鸭,还兴奋地和我说,小叔叔家养的小猫格外乖巧可爱,有趣极了。
悠然的乡下时光转瞬即逝,三天一晃而过,终究到了离别的日子。
临行前和奶奶道别,老人满心不舍,眉眼间全是挽留与牵挂。当弟弟得知,我不能带他一同回城时,瞬间红了眼眶,晶莹的泪水在眼眸里打转,死死攥紧我的手,不肯松开。
他跟着奶奶,一路默默送我到村口,脚步迟迟不肯停下,执拗地想要再多送我一程。奶奶心疼孩子,轻轻拉住他的小手,柔声哄着:“咱们回家,奶奶给你捏包吃。”
我望着眼前委屈又期盼的弟弟,心头酸涩,轻声安抚:“听话,再过三个月,哥哥一定再回来看你。”
弟弟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认真又执着地对我说:“那下次,我一定要跟着你,一起回家。”
那年的风,吹过乡间的村口,吹过年少的牵挂,也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和一份沉甸甸的手足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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