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阳光正好。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红本本,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地轻松。七年婚姻,就像手里这本证件的颜色,从大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绿皮本。

“周浩,你以后……”何珊站在我旁边,眼睛还肿着,说话带着鼻音。

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行了,好聚好散吧。”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转身往停车场走。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挺清爽。何珊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拨了个电话。等那边接通,我直接说:“王经理,我那个自动还款的业务,从今天起停了。对,就何磊那套房子的月供,以后不用从我卡上扣了。”

电话那头,银行的王经理迟疑了一下:“周先生,您确定吗?这个业务办了三年了,一直挺稳定的……”

“确定。”我说得干脆,“离婚了,没必要了。”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方向盘在我手里握得有点紧,手指关节都泛白了。这三年,每个月五千二的房贷,准时准点从我工资卡上划走,一次没落。何磊,我前小舅子,比我小五岁,今年才二十八。他买房那会儿,我刚和何珊结婚第四年。

回到家,客厅里还堆着不少纸箱。有些是我的东西,有些是何珊没来得及带走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判给了我,我得按市价补给何珊一半。存款差不多都给她了,算是两清。其实真要算起来,这些年贴补她娘家的钱,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空白。那里原来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上个月取下来了。烟抽到一半,手机就开始震。

“周浩!你什么意思?!”何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利,“我弟刚给我打电话,说银行通知他房贷没扣款!你是不是把还款给停了?!”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是啊,停了。”

“你凭什么停?!那是我弟的房子!”

“所以呢?”我问,“他是我弟吗?”

电话那头噎住了,然后就是一阵哭骂声。何珊的哭声我太熟悉了,这七年里听过无数次。最开始是心疼,后来是烦躁,现在是麻木。她一边哭一边骂我没良心,骂我绝情,骂到后来上气不接下气。

“周浩,我弟那工作不稳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哪有钱还房贷?房子要是被法拍了,他怎么办?你想逼死他吗?”

“那是他的事。”我说,“我跟他非亲非故的,没这个义务。”

“你混蛋!七年夫妻,你就这么对我家人?!”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又哭又骂,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何珊,咱俩已经离婚了。离婚证还在我兜里揣着,热的。你弟的房贷,从今天起,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屋子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对面的楼里亮起一盏盏灯。厨房里还放着何珊最喜欢的那个粉色水杯,我没扔,也没收,就让它在那儿放着。

晚上七点多,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捶穿。

我开门,何珊站在外面,眼睛红肿,头发有点乱。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是她弟何磊。何磊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件紧身的T恤,肚子那块绷得有点紧。看见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来。

“周浩,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何珊冲进来,鞋子都没换,直接踩在木地板上,“我弟的房贷,你到底管不管?”

我没关门,就让门那么敞着。对门的邻居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这栋楼隔音一般,我知道明天整栋楼都会传遍我家的事。

“坐。”我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

“坐什么坐!我问你话呢!”何珊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何磊拉了拉她的胳膊:“姐,你别这样,好好说……”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他一声不吭就把还款停了,让你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

我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何磊,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何磊愣了一下,点点头。

“有工作吗现在?”

“……在谈一个项目,快成了。”他说得有点虚。

“那就是没工作。”我喝了口水,“那你拿什么还房贷?”

何珊抢过话头:“这不是有你吗?!周浩,我弟买房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的,帮着还贷!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是答应过。那时候我是你丈夫,是你老公。现在呢?现在我是你什么人?”

何珊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跟你离婚了,何珊。”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的事,你娘家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听明白了吗?”

何磊急了:“姐夫,你不能这样啊!当初是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别叫我姐夫。”我打断他,“我不是你姐夫了。还有,当初我说那话,是建立在我跟你姐是夫妻的基础上。现在基础没了,话也就不作数了。懂吗?”

何珊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她看着我,嘴唇发抖:“周浩,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报复我家人?”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抽了一下。毕竟七年,不是七天。但我没心软,也不能心软。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累了。这三年,我每月工资一万二,五千二给你弟还房贷,三千给你妈当生活费,剩下的两千多才是咱们家的开销。何珊,我是你丈夫,不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那是我妈!是我弟!”

“所以他们应该你管,不该我管。”我站起来,“话我说清楚了,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会开门。”

何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何磊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姐夫,我求你了!你再帮帮我,就这几个月,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自己还!房子要是被法拍了,我……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真的,一点都没有。这三年,我看过他太多次这样——工作不顺了,来找我借钱;跟女朋友吵架了,来找我诉苦;没钱交房租了,来找我要钱。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是“下不为例”。

“起来。”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这么不值钱。”

何磊没动,还跪着。何珊去拉他,拉不动。俩人一个跪一个拉,场面挺难看的。对门又探了个头出来,这次没立刻缩回去,多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把何磊拽起来。他比我胖,但我力气大,一使劲就把他拎起来了。“走吧,别在这儿闹。再闹我就报警了,说你们骚扰。”

何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周浩,你……”

“走吧。”我打断她,走到门口,把门开得更大些。

何珊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拽何磊的胳膊:“我们走!不求他!我就不信了,没他地球还不转了!”

她拽着何磊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不一会儿,何珊和何磊出来了。何珊走得很快,何磊小跑着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浩浩,手续办完了?晚上来妈这儿吃饭吧,给你炖了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深吸了口气,我回:“好,一会儿过去。”

窗外,何珊和何磊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把窗帘拉上,从兜里掏出那个绿皮本,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扔在了最里面。

底下压着的是我们的结婚证,大红色的,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很傻。我拿起结婚证,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然后把它也扔了回去,砰的一声合上了抽屉。

七年,结束了。真正的结束,从今天才开始。

第二章

回到我妈那儿,已经快八点了。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炒辣椒的味道混着炖肉的香气。我走到三楼,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堂堂的。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我妈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碗汤出来,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快来,汤刚炖好,趁热喝。”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但在我面前,她还是努力笑着。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菜都是我喜欢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我妈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爸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手续都办利索了?”我妈终于还是问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办完了。”我扒拉着碗里的饭。

“那……房子怎么分的?”

“房子归我,存款给她,我再补她一部分差价。”我说得轻描淡写,没提具体的数字。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把这些年的积蓄差不多都给了何珊,他们得心疼死。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字正腔圆。窗外有孩子的笑闹声,谁家在看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哗哗地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浩浩,你跟妈说实话。”她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因为她家那些事?”

我没吭声,手里的碗洗得格外仔细。

“你王阿姨上次跟我说,看见何珊她妈在商场里,拎着个新包,说是女儿女婿给买的,好几千。”我妈的声音有点抖,“我当时就想,你俩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力那么大,怎么还……”

“妈,都过去了。”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别提了。”

“我就是心疼你。”我妈的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这三年,你过得什么日子,妈都看在眼里。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全填她家那个无底洞了。她弟买房,凭什么你还贷?她妈生病,凭什么你出大头?她家那些亲戚今天这个事明天那个事,凭什么都找你?”

我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转过身,我妈站在那儿抹眼泪,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爸,妈,真没事了。”我挤出个笑,“离了,就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爸突然开口,声音粗哑,“她弟那房贷,你真停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也知道了。

“下午何珊她妈给我打电话了。”我爸说,手在抖,“哭着说你要逼死她儿子,说房子要是被法拍了,她就跳楼。骂我们老周家没良心,骂你绝情寡义。”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给你们打电话了?”

“打了,打了快一个小时。”我妈又抹了把泪,“我听着她在那边哭啊骂啊,手都在抖。浩浩,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都离婚了,还缠着你不放……”

我摸出手机,翻到何珊的号码,想打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打过去说什么呢?骂她?还是求她别再骚扰我父母?

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爸,妈,这事你们别管了。她再打电话来,你们就挂,或者别接。”

“那房贷……”我爸看着我。

“我不会再还了。”我说得斩钉截铁,“一分都不会。何磊二十八了,有手有脚,自己的房子自己供。供不起就卖,天塌不下来。”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爸就是怕……怕他们家来闹。”

“让他们闹。”我说,“我不欠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以前自己的房间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何珊发来的短信:“周浩,我妈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你满意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按了删除键,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这七年的片段。

认识何珊那会儿,我二十九,她二十六。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挺文静,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谈了一年,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结婚头两年,挺好的。我在一家私企做项目经理,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都不高,但够花。每个月还能存点,计划着过两年要个孩子,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她弟何磊要买房那会儿。三年前,何磊二十五,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必须有房。何磊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收入不稳定,首付都凑不齐。何珊她爸妈把老本都掏出来了,还差十几万。

那天晚上,何珊坐我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老公……”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软软的,“我弟买房的事,你知道了哈。现在首付还差十五万,我爸妈把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五万……”

我没说话。

“你看……你能不能先借他五万?我弟说了,等他有钱了马上还……”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开口为娘家借钱。我当时想,五万块钱,也不是多大的数目,帮就帮吧。就取了五万给她。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何磊凑齐了首付,买了套九十平的两居室,月供五千二。他工资才四千多,根本还不起。何珊又来找我:“老公,我弟现在压力太大了,女朋友那边又催着结婚……你看,你能不能先帮他垫几个月的房贷?等他工作稳定了,一定自己还……”

“几个月?”我问。

“就……半年,最多半年!”

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一软,答应了。

这一垫,就是三年。

三年,每个月五千二,准时从我的工资卡上划走。何磊的工作从来没“稳定”过,半年拖到一年,一年拖到两年。每次何珊都说“下个月就好了”、“快了快了”,但下个月永远在明天。

除了房贷,还有别的。她妈风湿犯了,要去省城看病,我出钱;她爸想换辆电动车,我出钱;她家哪个亲戚的孩子上大学,我也得出份子钱。我就像个提款机,只要何家需要,就得吐钱。

我不是没提过意见。每次提,何珊就哭,就说我不爱她,不把她家人当家人。说我自私,说我计较。吵得最凶的那次,她指着我鼻子骂:“周浩,我嫁给你,我们家就是你家!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哭,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心软了,又去哄她,又妥协了。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去年,我公司裁员,我被优化了。拿了赔偿金,找了三个月工作,才找到现在的岗位,工资比以前还低了两千。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到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跟何珊商量:“要不,你弟的房贷,先让他自己想想办法?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了。”

她当时就炸了:“周浩!那是我亲弟!你现在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有什么办法?房子被银行收走了,他女朋友肯定跟他分手,你让他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我也火了,“我工作都没了,拿什么给他还房贷?!”

“你不是有赔偿金吗?先拿出来应应急……”

“那是留着还咱们自己房贷的!下个月要是还不上,咱们的房子也得被银行收走!”

那次吵得天翻地覆,邻居都来敲门了。最后,我还是妥协了,从赔偿金里拿出钱,继续给何磊还房贷。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知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提离婚是在三个月前。何珊一开始以为我吓唬她,又哭又闹。后来看我是认真的,又换了策略,各种软话,各种保证,说以后再也不管娘家的事了,说她弟的房贷下个月就让他自己还。

但我已经不信了。

一个谎话说三年,就变成了真理。一个妥协做三年,就变成了义务。

拖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把手续办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月光挪了个位置,那道冷冷的光现在照在衣柜门上。

枕头底下的手机,即使关机了,也好像还在发烫,烫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咣咣咣的,整个门都在震,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周浩!你给我出来!周浩!”

是何珊她妈,我前丈母娘的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窗外天色刚亮透,楼里还静悄悄的,这砸门声就显得格外突兀。对门有开门的声音,然后又关上了,关得很轻,但我知道邻居在听着。

我套上衣服,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了四个人。何珊她妈,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烫着一头小卷发,此刻头发有点乱,脸涨得通红,正抬着手准备继续砸门。她爸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停地拉她胳膊,小声说着什么。何珊站在她妈身后,眼睛肿得比昨天还厉害,咬着嘴唇不说话。何磊也来了,躲在最后面,眼神躲闪,不敢看猫眼。

“周浩!你有种做没种认是吧?!开门!给我开门!”前丈母娘又是一巴掌拍在门上,门板嗡嗡响。

我深吸了口气,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前丈母娘差点一巴掌拍我脸上。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手就指到我鼻子上了:“周浩!你个没良心的!我女儿跟了你七年,你就这么对她?!离婚就离婚,你还想逼死我儿子?!”

她嗓门大,楼道里嗡嗡地回响。这会儿正是上班上学的时间,楼上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但没人出来,都躲在门后听着。

“阿姨,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开路。

“进什么进!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评评理!”前丈母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大家听听啊,这个周浩,跟我女儿离婚第一天,就把我儿子的房贷给停了!我儿子那房子,月供五千二啊!他现在没工作,哪来的钱还?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何珊拉她:“妈,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我就要说!让大家看看,这是个什么人!”前丈母娘甩开她的手,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周浩,当初我女儿嫁给你,我们何家要你什么了?彩礼就收了六万六,还都陪嫁回去了!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跟我女儿没关系!这些年,我女儿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吃穿,现在你说离就离,还这么绝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靠着门框,等她说完,才开口:“阿姨,说完了吗?”

前丈母娘被我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完了吗?”我又问一遍。

“你……”

“说完的话,我说几句。”我站直身子,声音不高,但楼道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我跟何珊是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是双方自愿的,有法律文件。第二,何磊的房贷,这三年来,每个月五千二,都是我在还。三年,十八万七千二百块钱。第三,我跟何珊已经离婚,从法律上说,我跟你们何家没有任何关系。何磊的房贷,我没有义务再还。听明白了吗?”

楼道里死一样安静。

对门的猫眼后面,我感觉有人在看。

前丈母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推了何磊一把:“你自己说!你姐夫……他以前是怎么答应你的!”

何磊被我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姐……姐夫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大声点!”前丈母娘吼他。

何磊一哆嗦,声音大了点,但还是没什么底气:“姐夫说……说帮我先还着,等我工作稳定了就自己还……”

“那你工作稳定了吗?”我问。

何磊不说话了。

“三年了,何磊。”我看着这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舅子——哦,前小舅子,“你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半个月。每次都说下个月就好,每次都让我再帮你几个月。我帮了,帮了三年。现在,我不帮了,有问题吗?”

“可是……可是我现在真的没钱……”何磊抬起头,眼圈红了,“姐夫,你再帮我最后一次,就三个月,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我打断他,“何磊,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的房子,你的房贷,那是你的事。我没义务管,也管不了了。”

“周浩!”前丈母娘尖叫一声,“你就是想逼死我儿子!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妈!”何珊终于哭出声了,她拉住她妈,“你别说了,咱们回去,回去再说……”

“回什么回!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前丈母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女儿离婚了,儿子房子要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她这一坐一哭,动静就更大了。楼上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探出头来看。对门的门也开了一条缝,是张姐,我们这层的老住户,平时跟我妈关系不错。她看见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何珊她爸蹲下来拉前丈母娘:“起来,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我丢什么人?!是他丢人!”前丈母娘甩开他的手,指着我,“周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房贷,你还还是不还?!”

我看着她坐在地上撒泼,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何珊无助的眼神,看着何磊躲闪的目光,看着周围一道道窥视的目光。

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七年。我用了七年时间,活成了别人家的提款机,活成了一个笑话。

“不还。”我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前丈母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着我,像是没听清。

“我说,不还。”我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一分都不还。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何珊,”我看向她,“咱俩离婚了,好聚好散,别再让你妈来闹了。再来,我就报警。”

何珊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去拉她妈:“咱们走吧,妈,我求你了,走吧……”

前丈母娘被她和何磊架起来,还想说什么,但看我冷着脸,到底没敢再撒泼。三个人,搀的搀扶的扶,往楼梯口走。何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安静下来,但我知道,那些门后的耳朵还在听着,那些眼睛还在看着。

对门的门开了,张姐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装作要去倒垃圾。经过我门口时,她停了停,压低声音说:“小周啊,别往心里去。这事……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冲她点点头,没说话。

关上门,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道道的光斑。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浩浩,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很急,“何珊她妈是不是去你那儿闹了?刚你王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在楼下看见她们一家……”

“没事,妈,已经走了。”我说。

“她们没怎么样你吧?有没有动手?”

“没有,就闹了闹,我报警吓了吓,就走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会儿,然后叹气:“这都是什么事啊……浩浩,要不你这几天先住家里来?我怕她们再去闹。”

“不用,妈。她们不敢了。”我说,“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又安慰了我妈几句,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我们公司部门的小群,平时用来发通知和工作安排的。但现在,群里在聊别的。

“听说了吗?周浩离婚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我朋友在民政局上班,说看见他了。”

“怪不得最近看他脸色不好……”

“好像是因为钱的事,听说他前妻家特别能吸血……”

“他前妻有个弟弟,一直是周浩在供房贷,供了三年。昨天一离婚,周浩就把还款停了,今天人家闹上门了。”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真的,我住他隔壁楼,早上看见了,那老太太坐地上哭,可热闹了……”

我盯着屏幕,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我站起来,拉开冰箱,想找点喝的。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啤酒和半盒牛奶。我拿了瓶啤酒,打开,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压不住心里那股火。

凭什么?

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七年婚姻,我自问对得起何珊。工资卡交她管,家务分担着做,纪念日生日从来没忘过。她娘家有什么事,我能帮就帮,能出钱出钱,能出力出力。结果呢?我成了提款机,成了冤大头,成了他们何家随用随取的ATM。

离了婚,还要被骂绝情,被骂没良心。

啤酒瓶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那个号码我记得,是银行的王经理。

“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王经理的声音有点为难,“那个……您前妻和她母亲刚才来银行了,找我们闹,说我们擅自停止扣款业务,要我们给个说法……”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给她们解释了,是您本人要求停止的,有电话录音为证。但她们不听,在银行大厅里又哭又闹,影响很不好……您看,您能不能……来一趟,跟她们解释清楚?”

“不去。”我说,“王经理,业务我已经停了,手续也办完了。她们要闹,你们可以报警。再给我打电话,我就投诉你们泄露客户隐私。”

“周先生,您别这样,我们也是……”

我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我拿起瓶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然后站起来,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跑来跑去。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只有我知道,我的生活,从昨天开始,已经天翻地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何珊发来的短信,很长。

“周浩,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我弟的房贷,我会想办法的。我妈今天去闹,是我的错,我没拦住她。你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就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一定让我弟找到工作,自己还贷。看在我们七年夫妻的情分上,算我求你了,行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何珊,我们离婚了。你弟的房贷,跟我没关系。别再联系我了。”

发完,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第四章

银行那通电话之后,安静了两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前丈母娘闹也闹了,何珊求也求了,我没松口,她们也该死心了。第三天,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公司坐下,前台小姑娘就跑过来,脸色怪怪的:“周哥,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说是你……你前妻。”小姑娘说得小心翼翼的,“还有几个人,像是她家里人。保安拦着,不让他们上来,但他们就在大堂里坐着,说见不到你就不走。”

我心里一沉,放下包就往楼下走。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大堂休息区的那几个人。何珊,她妈,她爸,何磊,全在。何磊旁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我没见过,但猜得到,应该是他女朋友。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前丈母娘正拉着一个保洁阿姨说什么,边说边抹眼泪。保洁阿姨一脸尴尬,想走又走不开。保安站在一边,也是一脸为难。

我走过去,保安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周先生,您可下来了,这几位……”

“我来处理。”我打断他,走到沙发前。

前丈母娘看见我,立刻不哭了,站起来:“周浩,你可算肯见我们了!”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我问,声音压得很低。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前台、路过的同事、来办事的客户,都在往这边看。

“干什么?讨个说法!”前丈母娘声音又尖了起来,“我儿子房贷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何珊站起来拉她:“妈,咱们出去说,别在这儿……”

“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评评理!”前丈母娘甩开她,指着我,“这个人,跟我女儿结婚七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离婚了,翻脸不认人,要逼死我儿子!”

“阿姨,”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第一,我跟你女儿结婚,是两个人组成新家庭,不存在谁吃谁家的。第二,离婚是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有法律文件。第三,你儿子的房贷,我没有义务还。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你说没义务就没义务?”前丈母娘叉着腰,“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儿子的?你说会帮他的!现在说不帮就不帮,你还有没有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