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远结婚那天,我躲在乡下堂妹家的灶房里烧火。

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已经关了整整一天。

我想象着县城酒店的喜宴,想象着赵威他们把红包摔在礼桌上的声响。

凌晨三点,我在堂妹家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梦见宋远朝我走过来,伸手问我要红包。

我吓得坐起来,一身冷汗。

第二天清早开机,手机像炸了一样震动。

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宋远的。

第十七条短信读到一半,他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那头的声音沙哑、发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老林……幸好你没来。”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赵威的哭声:“林峰,你救救我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银行卡里还剩一千二百六十七块四毛钱。

这是林峰在出租屋那张摇晃的桌子前坐了很久之后,才敢确认的数字。窗外是南方小城三月的夜晚,路灯把对面厂房的白墙照出一片惨白的光。隔壁出租屋有人在炒菜,辣椒呛进鼻腔,他打了个喷嚏,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这一千二百六十七块四毛钱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而月底要交三百块房租,老家那边母亲这个月的药已经停了三天。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翻出手机里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宋远发来的,就一句话:“老林,五月六号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后面跟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县城刚开的那家,据说一桌要八百八。林峰没回这条短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给宋远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宋远的声音还是从前的样子,热乎乎的,说好久不见,说同学都来,说咱们得好好喝一顿。

林峰说:“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上一回同学聚会是去年春节。赵威在群里张罗,说县城新开了一家饭馆,大家聚聚。林峰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他穿的是三年前买的那件夹克,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饭桌上赵威挨个问大家在哪发财,问到林峰的时候,他没抬头,说在南方一家电子厂。赵威拍了他肩膀一下,说:“老林你要是混得不行就回来,县城这边机会也多,我让我爸给你安排安排。”语气是热络的,但林峰听得出来那种热络底下的东西,像一碗放久了的热汤,面上还冒着气,底下已经凉透了。

周敏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林峰是靠自己的,不像我们啃老。”

这话听起来是解围,但林峰觉得比赵威的话还难咽。

那天散场的时候,宋远走在最后,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林峰推了三次,宋远说了一句:“你还跟我客气?”那语气是他们高中三年同桌时养出来的,不用多解释,不用还,就是你了,我帮你是应该的。林峰把那两百块钱攥在手心,走了两条街才塞进裤兜里。那晚他没坐公交,在县城的大街上走了很久,走到鞋底磨得脚底板发烫。

他想起了很多事。

高一那年冬天,他穿的单鞋,脚后跟冻裂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宋远发现了,第二天带了一双棉鞋来,说这是他妈买大了的,穿不上。那双鞋林峰穿了整个高中,三年后的鞋底磨穿了,他才舍得扔。高二那年他爸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他妈给人打零工挣的药钱还不够买一袋米。林峰有一个星期没吃午饭,宋远每次吃饭都要分他一半,还假装自己饭量小吃不完。高考落榜那天,林峰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哭了很久,宋远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后来林峰去了南方,宋远上了省城的大专,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但电话没断过。有一年宋远出差到南方,专门绕了八十公里路来找他,请他吃了一顿肯德基。那天宋远花了八十多块钱,林峰记到现在。

所以当宋远说出“你要来”这三个字的时候,林峰没办法说不行。

可是这一千二百六十七块四毛钱,要留三百交房租,要给家里寄六百,剩下的三百多要管自己吃饭到月底。要是随礼一千,他就得借钱。

他打开手机里那个同学群,想看看别人怎么说。

赵威已经发了一条消息:“婚礼随礼,县城这边的行情大家都知道,最低也得一千往上吧,某些人别掉价。”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周敏回了一个“就是就是”,然后说:“宋远上学的时候对咱们多好啊,人家一辈子一次的事。”下面跟了一串附和,有人说一千二,有人说一千五,赵威发了一个红包截图,上面写着“随礼一千,祝宋远新婚快乐”,配了四个字:“兄弟意思。”

林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放了又拿开,拿开又放上去。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最近确实困难,能不能少随一点?”

点击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这几秒钟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林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赵威回了,第一句是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第二句是:“兄弟,一千块都拿不出来啊?”周敏紧跟其后:“宋远上学的时候对咱多好啊,老林你不是跟宋远最好吗?”赵威又补了一句:“县城同学随礼一千是底线,老林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帮你垫上,哈哈哈。”

底下有人跟着哈哈哈。

林峰盯着屏幕上那个“哈哈哈”看了很久。退出了群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屋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镇流器嗡嗡响,像耳朵里住了一只苍蝇。隔壁炒菜的声音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有过路的摩托车轰隆隆驶过去。

他想起了父亲。

上次打电话回家,父亲在电话那头咳嗽,咳了很久才说出话来:“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你妈那个药这个月先缓缓,不疼了。”林峰那时候刚交了房租,卡里还剩一千出头,他嘴上说:“行,知道了。”挂了电话就把刚发下来的季度奖六百块全打回去了。季度奖本来就不多,全勤加绩效拼了三个月才攒出来的。但他不能让母亲停药,上次停了一个星期,母亲疼得半夜在床上翻来翻去,他姐打电话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想起高中那个冬天,母亲走了二十里路到学校给他送棉被。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肝硬化,走路风风火火的,把棉被往他怀里一塞,说:“你爸让我给你带的,冻感冒了还得花钱看。”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林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子发酸。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长陈钢发来的私信。就一句话:“别往心里去,大家都喝多了嘴没把门。”林峰回了一个笑脸,打了两个字:“没事。”陈钢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实在人,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拿两千多,跟林峰差不多。但陈钢不一样,陈钢家在县城有房子,不用交房租,父母都有退休金。多出来的那一千块钱,对陈钢来说是少抽几包烟,对林峰来说是要了命。

他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关上了又打开。一千二百六十七块四毛。随了一千,剩二百六十七块四毛。房租三百,不够。饭钱三百,不够。给母亲买药六百,更不够。

他想找个人借钱。

通讯录翻了又翻,从A翻到Z,从Z翻到A。高中同学不能借,借了就是承认自己真的一千块都拿不出来。工友不能借,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月底都穷得叮当响。老家那边的亲戚更不能借,三个姐姐都在农村,日子过得比他还紧巴。堂婶王大凤去年养猪赔了钱,背了一屁股债。堂叔林父在镇上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

他想起了堂妹林婉。

林婉今年高一,成绩好,在全班能排前五。堂婶说她将来能考上大学,堂叔说考上了也供不起。林峰在电话里跟堂叔说过一次:“让婉婉好好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他一个月攒下来的那三四百块,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上次回老家,林婉来接他,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头已经开了胶,走路的时候里面袜子都露出来了。

林峰闭上眼,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关机。只要把手机关了,就没人能找到他。群里的消息看不到,赵威的冷嘲热讽听不见,宋远的期待也不用面对。他可以在乡下躲两天,等婚礼过去了,等一切都安静了,再开机,再说一句“那天手机坏了”,然后一切照旧。

他知道这是逃。

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长途大巴在国道上颠了四个小时,林峰在一月的寒风里下了车。

老家的汽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地,墙上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出站口蹲着几个等活的民工,手里夹着烟,看见他出来,目光扫了一眼就又转回去了。林峰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冬天的稻田,稻茬子还留在地里,看上去光秃秃的。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小楼,白墙红瓦,在一圈土坯房中间显得孤零零的。

林婉在村口等他。

小姑娘穿了一件校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风一吹就散了。看见林峰走过来,小跑着迎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哥,你脸色好差。”林峰笑了笑,说:“坐车坐的。”林婉不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林婉走得很快,步子轻巧,林峰跟在后面,看见她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鞋头的地方用黑胶布缠了两圈,胶布翘了边,一走路就扑扇扑扇的。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到家的时候,堂婶王大凤正在灶房里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铁锅上冒着白气,一股红薯粥的甜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堂婶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回来了?饿了吧,粥马上好。”林峰嗯了一声,把包放在门槛上,蹲下来帮着往灶膛里添柴。

“你爸前几天来了一趟,说腰又疼了。”堂婶一边搅粥一边说,“你妈那个药,我听你姐说又停了?”

林峰没吭声,手里的柴火折成两截,扔进灶膛里。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堂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一个大小伙子,在外面也不容易。”

粥好了,三个人一人端一碗,坐在灶房门口喝。红薯切得很碎,粥煮得很稠,一碗下去,胃里暖暖的。林婉喝完了自己那一碗,把碗放在台阶上,问了一句:“哥,你那个同学的婚礼,你去不去?”

林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

“不去就不去呗。”林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你有你的难处,他能把你咋的?”

林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转身进了里屋。里屋是堂叔林父以前住的房间,堂叔长年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床上的被褥还是上次春节时候晒过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林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泡发呆。

灯泡大概是十五瓦的,发出来的光昏黄黄的,在屋顶上投下一圈暗影。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像老人的皮肤。隔壁灶房里堂婶和林婉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但语调是轻的,像是怕吵到他。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震动了一下。然后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他知道是群里在说话,也知道那些话大概是什么内容。赵威大概又在群里晒他的红包截图了,周敏大概又在说“某人怎么还没到”之类的话。明天就是婚礼了,他们大概正在酒店里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大概没有人注意到他没出现,大概注意到了也没人在意。

又一阵震动,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是陈钢发来的私信:“老林,你到县城了吗?怎么没见你?”

他没回。

关了机。

卧室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没有月亮的晚上,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整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叫了一阵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有点潮,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高中时候宋远替他打饭的画面,想起那次肯德基宋远把汉堡递过来的手,想起电话里父亲咳嗽的声音,想起母亲疼得在床上来回翻时姐姐在电话那头的哭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硬邦邦的,荞麦皮的,一翻身就沙沙响。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宋远穿着一身西装,站在酒店门口,笑着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宋远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问他要红包。他翻了所有口袋,一个红包也没找到。宋远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吗?”

林峰在梦里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自己也听不清,然后就醒了。满头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枕头上的荞麦皮被他压出了一个深坑,耳朵被硌得生疼。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是几点,连狗叫声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沉到了水底,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背后那片冷汗凉了,贴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不是他的。是林婉放在堂屋里充电的那部旧手机。那部手机是堂叔淘汰下来的,翻盖的,铃声最大,震动起来能把桌子都震得移位。它响了很久才停,过了一会儿又响了。林峰听见堂婶起来接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还是听得见。堂婶说了几句什么,语气从困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堂屋里的灯亮了,堂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停在了他门口。

“峰子?”堂婶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他叫醒,“峰子,你那个同学,叫什么远的,打电话来问你在不在。”

林峰没动。

“他说你电话打不通,打到我这里来了。”堂婶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还问了一句什么‘幸好你没来’……没听清,信号不好。”

林峰坐在黑暗里,心脏慢慢恢复正常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知道了,明天再说”,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外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堂婶又站了一会儿,大概以为他睡着了,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灯灭了,一切又沉入黑暗。

林峰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头顶。被窝里暖了,他蜷着身子,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他想起了村口那口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水是凉的,夏天喝一口能凉到心里。小时候他喜欢趴在井口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晃着晃着就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自己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影子,飘着,够不到底。

天亮了。

老家的早晨来得特别早,先是一阵鸟叫,然后是鸡叫,然后是狗叫,然后是堂婶在灶房里生火的咳嗽声。林峰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白透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林婉在院子里刷牙,听见水从搪瓷缸子里倒出来的哗啦声,听见堂婶用锅铲翻动锅里的油响。

他摸到枕头底下那部手机,手指在开机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屏幕亮了。然后是震动,持续的、剧烈的、像要把手机壳震碎的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十二个未接来电。

全是宋远的。

最早的一个是昨晚九点十七分,最晚的一个是凌晨三点零三分。中间还有几条短信,他没来得及点开,手机又震了——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来电显示上是宋远的名字,两个字,普普通通的,跟他认识的那个人的名字一样,不花哨,不张扬,就是宋远。

他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刚停下来。然后他听到宋远的声音,那个他听了将近十年的、从来没变过的声音。但这次不一样。那个声音是哑的,是抖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老林……”

林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幸好你……幸好你没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峰能听见那边的背景音,有人说话,很多人,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更清晰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哭腔,是他听过的,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