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妈嫁给我继父老陈那年,我十二岁。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个闷热的夏天,我妈牵着我的手走进那个筒子楼。楼道里黑黢黢的,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老陈就站在三楼那扇铁门门口,个子挺高,肩膀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我们,把烟掐了,在门框上摁灭。

“来了。”他说。就两个字,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我妈推了推我的背:“晓晓,叫爸爸。”

我没吭声,盯着自己磨破边的球鞋。我妈又推了我一下,力道大了些。老陈摆摆手:“进屋吧。”

屋子不大,两间房,客厅小得转个身都难。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连个烟头都没有。老陈把我们的行李——就两个蛇皮袋,搬进了小房间。那间房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得开灯。

“你就住这。”老陈说,看了眼我妈,“你妈睡大屋。”

我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开始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老陈去厨房了,我听见开煤气灶的声音,过了会儿,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老陈自己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夹花生米吃。他吃饭没声音,咀嚼得很慢。

“晓晓,吃菜。”我妈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放我碗里。

我低头扒饭。老陈忽然开口:“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我。“十二。”我说。

“该上初中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然后他看向我妈,“学校找好了没?”

“正托人打听呢……”我妈声音低下去。

“不用打听了。”老陈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我妈面前,“红旗中学,插班生,九月开学去报到。”

我妈拿起信封,手有点抖。红旗中学是我们这片区最好的初中,听说光赞助费就得两三万。她看着老陈,眼圈红了:“老陈,这……这太多了……”

“吃饭。”老陈打断她,又抿了口酒。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那张硬板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我妈。还有老陈低沉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很短,就几句,然后哭声停了。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哭。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老陈在附近的机床厂当维修工,三班倒。他不爱说话,回家要么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要么就蹲在楼道里抽烟。他抽烟很凶,一天能抽一包多。但有个规矩——从不在屋里抽。

我妈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每天站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腿都是肿的。她变得很勤快,家里总是窗明几净,老陈的工装每天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像一面面蓝色的旗。

我和老陈,没什么话说。他问我学习,我就答“还行”;他给我零花钱,我就接过来,说“谢谢陈叔”——我一直没叫过他爸。他也不在意,或者说,看不出他在意。

冲突发生在我初二那年冬天。

我期末考试数学没及格,五十八分。班主任让家长签字,我不敢给我妈看,她心脏不好,怕她受刺激。我就自己模仿了签名,字迹拙劣,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陈是怎么发现的,我不知道。可能班主任打了电话,也可能他翻了我书包——那天我回家,卷子就摊在饭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被红笔圈了出来。

老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卷子。我妈站在一边,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老陈问,声音不高。

我站着,手指揪着衣角。“……没考好。”

“我是问签名。”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但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没说话。

老陈把卷子放下,站起身。他个子真的很高,站起来时,头顶几乎碰到吊灯。“我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学这些歪门邪道。”

我妈赶紧过来拉他:“老陈,孩子还小,她知道错了……”

“小?”老陈甩开我妈的手,虽然力道不大,但我妈还是踉跄了一下,“十四了,还小?我十四岁已经在厂里当学徒了!”

他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手伸出来。”他说。

我僵着没动。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他提高了声音。

我妈哭了起来:“老陈,别打孩子,要打你打我……”

我没伸手。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叛逆的情绪冲上来,我瞪着他:“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爸!”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

老陈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不再说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另一只手举起来,那手掌很厚,布满老茧。

第一下落在背上,火辣辣的。我没哭,咬着牙。第二下,第三下……他打得很有节奏,不往头上脸上招呼,就落在后背、屁股、大腿这些肉厚的地方。但每一下都结实,沉闷的“啪啪”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我妈扑过来想拦,被他用胳膊挡开。她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始终没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打到后来,老陈自己停了手,喘着粗气。他松开我,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上,背上腿上像着了火。

“记着,”老陈的声音有点哑,“在这个家,就得守这个家的规矩。撒谎,不行;糟蹋上学机会,更不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妈爬过来搂住我,手哆嗦着摸我的背:“疼不疼?让妈看看……”

我推开她,自己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小房间,把门关上,反锁。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后背的灼痛一阵一阵的。我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堵黑乎乎的墙,看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我和老陈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我还是叫他“陈叔”,他照样给我学费、生活费,偶尔问我学习情况。但除此之外,再无交流。有时候他喝了酒回家,眼神浑浊,我会立刻躲回房间。他也没再打过我,但那种随时可能落下的恐惧,像悬在头顶的剑。

我妈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她试着缓和,吃饭时拼命找话题,给我夹菜,也给老陈夹菜。老陈通常只是“嗯”一声,我则埋头吃饭。

我拼了命地学习。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费。家,更像一个补给站。

高二那年秋天,我妈病了。乳腺癌,中期。

手术、化疗,掏空了家里本就不厚的积蓄。老陈把烟戒了,酒也喝得少了。他除了上班,还接私活,给人修摩托车、家电,常常忙到后半夜。我周末去医院陪床,看见他给我妈喂饭,动作笨拙但仔细。我妈瘦得脱了形,但看着老陈时,眼神是柔和的。

有一次,我打水回来,在病房外听见我妈小声说:“老陈,我这病……拖累你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才说:“别说傻话。”

“晓晓以后……你多担待。”

“嗯。”

“她性子倔,随她亲爸……但不是坏孩子。”

“知道。”

我没进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鼻尖发酸。

我妈到底没熬过去。第二年开春,梨花正盛的时候,她走了。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亲戚,几个老邻居。老陈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背挺得笔直,从始至终没掉一滴泪。我也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葬礼结束回家,我和老陈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高三了。”老陈忽然说。

“嗯。”

“好好学。”他说,“缺钱跟我说。”

“嗯。”

对话结束。我起身回房,关上门。门外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很小的音量,咝咝啦啦,像某种背景噪音。

时间快进到高考前夜。

六月六号,晚上九点多。我最后一次核对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把它们整齐地装进透明文件袋。心里有点慌,更多的是麻木。三年高中,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要跑到终点,不管终点后面是什么。

老陈今天上白班,应该快回来了。最近半年,他好像更累了,鬓角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我们依旧没什么话,但至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他。可能因为长大了,也可能因为,这个家里只剩我们两个,再怎么别扭,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听见他进门,换鞋,脚步声走向厨房。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应该是在喝水。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我房间来了。

我坐在书桌前,没回头。

敲门声,很轻的两下。

“进。”我说。

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半旧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有点干。

“还行。”我说,转过身。

他走进来,脚步有点沉。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很少见,老陈向来是个行动多于言语的人。

终于,他伸出手。手里是一个棕色的旧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个,你拿着。”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有点分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蓝色的,很普通的那种储蓄卡。还有一张硬纸车票,是火车票,从我们这座城市,开往南方深圳的,发车时间是后天,六月九号下午三点。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老陈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卡里有五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考完试,收拾东西,坐这趟车走。地址在信封背面,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干涩嘶哑,“你要赶我走?”

老陈转回脸,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但语气是硬的:“对。这房子我卖了,钱还了债,剩下的都在卡里。你成年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卖了?什么时候卖的?我后天还要高考!”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考你的试,不影响。”老陈语气平静得可怕,“考完就走,别回来。”

“为什么?”我攥紧了手里的信封,银行卡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我妈才走多久?这是我妈的家!”

“这房子是我的名字。”老陈打断我,声音陡然提高,又压下去,“我说了,你成年了,我的责任尽了。以后,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我心里。这么多年,原来在他心里,我和他,始终是“各路”。

愤怒、委屈、被背叛的痛楚,还有这些年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疏离、憋闷,一瞬间全冲了上来。我浑身都在抖,信封在我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陈建国,”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抖得厉害,“你打我,我认了。你不爱说话,我习惯了。我妈在的时候,我当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妈走了,我以为……我以为至少,我们还能算个伴儿。”

我吸了口气,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但我死命憋着。“行,各走各路。你的钱,你的卡,我不要!”

我把信封狠狠摔在他身上。信封没封口,银行卡和车票飞出来,落在地上。

老陈低头看看地上的卡和票,又抬头看我。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一半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把卡和票捡起来,仔细地拂去灰尘,重新装回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我的书桌上,用指头压了压。

“收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犯傻。”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打开大门,又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他走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那个棕色的信封,像一块丑陋的疮疤,摊在那里。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地上冰凉。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明天,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拉开帷幕……”

我的明天,我的高考,我苦熬了十二年的明天。

而我的“家”,在高考前夜,用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对我关上了门。

第二章

我就那么在地上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腿麻了,后背的冰凉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台灯的光圈在书桌上定格,照着那个刺眼的信封。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愤怒的泡沫“咕嘟咕嘟”往上冒,底下是冰冷的恐慌和茫然。五万块,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后天下午三点。卖了房子,还了债……还什么债?我妈治病的债不是早就还清了吗?他为什么要突然做到这个地步?赶我走,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没有答案。只有老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他那句“各走各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走到书桌前,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我伸出手,把它拿起来。信封很轻,又很重。

我抽出那张火车票。硬质纸板,红色的车次,黑色的字迹。从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北方工业城市,到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潮湿炎热的南方都市。后天下午三点发车,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硬座。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票面。他连硬座都舍不得买卧铺。是啊,五万块是给我的“安置费”,路费自然要省。

我又抽出那张银行卡。很普通的蓝色储蓄卡,没有任何花纹,角落有些磨损。密码是我生日。他居然记得我生日。这个发现让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讽刺淹没。记得生日,然后送你离开,多周到。

我把卡和票扔回桌上,转身开始收拾明天考试要用的东西。动作机械,把文件袋检查一遍又一遍,铅笔削了又削,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手和脑子别停下来。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的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模糊的人影晃动。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即将高考的学生,正在父母的轻声安慰或鼓励中,做着最后的准备?而不是像我一样,在高考前夜,被唯一的“家人”通知:你该滚蛋了。

喉咙发紧,我用力吞咽,压下那股酸涩。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一败涂地了。老陈不是要看我自生自灭吗?我偏要活出个样子。

但这个念头撑不了多久,无边的疲惫和孤独感就漫了上来。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小房间,书桌、床、墙上贴着的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此刻都显得陌生而冰冷。它们即将不属于我,或者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很浅,不断惊醒。最后一次醒来,天刚蒙蒙亮。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五点半。

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脸色苍白。我用冷水扑了扑脸。客厅里静悄悄的,老陈的房门关着。他昨晚回来了?还是根本没回来?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

厨房里,昨晚的碗筷还泡在水池。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清汤寡水,囫囵吞下去。吃的时候,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一片死寂。

六点半,我背上书包,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换鞋。犹豫了一下,我对着老陈紧闭的房门,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依然昏暗,但晨光已经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回响。走出单元门,夏日的热浪混着清晨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小区里已经有人走动,遛狗的,买早点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朝公交站走去。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是个考试的好天气。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家有七八站路。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赶考的学生和陪送的家长。学生们大多沉默,脸上带着紧张的凝重。家长们则喋喋不休,叮嘱着“别紧张”、“仔细审题”、“先易后难”。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店铺、行人。一切如常,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变故”而有丝毫改变。这种“如常”反而让我更加难受,像一根细针,扎进麻木的皮层,带来清晰的刺痛。

到了考点,校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起来了,警察和老师维持着秩序。家长们被拦在外面,伸长脖子张望,举着手机拍照。学生们排队,验证准考证,测量体温,走进那个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校园。

我顺着人流往前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那张火车票,那个地址,那五万块钱。深圳,那么远的地方,我谁也不认识。接我的人是谁?老陈在那里有认识的人?他从没提过。

“同学,准考证。”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慌忙递过去。核对,通过。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家长人群,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期盼、焦虑、鼓励。我在其中寻找,明知不可能,心里却还是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自己也觉得可笑的念头。

没有。那个高大的、沉默的、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没有出现。

我转回头,挺直背,走向考场所在的教学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好,这样最好。断了所有念想。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冗长而模糊的梦。我机械地答题,审题,书写。语文作文题目是关于“路”,我写了妈妈,写了她带我走进那个筒子楼的那条闷热的路,写了她治病期间医院里消毒水味道弥漫的走廊,写了她走后我自己走过的一条又一条夜路。写到最后,笔尖发涩,差点写不下去。但我没提老陈,一个字都没提。

理综有点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欢呼的,哭泣的,对答案的,打电话报喜报忧的。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像重新活了过来,或彻底解脱,或怅然若失。

我逆着人流往外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口袋里那张硬质的火车票,提醒着我即将开始的、未知的漂泊。

校门口,家长们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找到的便冲上去拥抱,递水递吃的。我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走到公交站。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兴奋地讨论着暑假计划,毕业旅行,去哪玩,去哪吃。

“周晓?”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头,是同桌李薇。她圆圆的脸晒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考得怎么样?我觉得英语听力有点难,你最后一大题选什么?”

我勉强笑笑:“还行吧,记不清了。”

“你爸没来接你?”她张望了一下。

“嗯,他忙。”我说。

“哦。”李薇没多想,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几个约好了,明天去唱歌,放松一下,你来不来?对了,你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打份工?”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火车上。我摇摇头:“不了,我……家里有点事,可能要出趟门。”

“啊?去哪玩啊?这么早就安排好了?”

“不是玩,是……亲戚家有点事。”我含糊道。

公交车来了,人群呼啦啦往上挤。我和李薇被冲散了,她在车厢那头对我挥手喊:“那回头电话联系啊!”

我点点头,抓住扶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载着一车刚刚卸下重担的青春,驶向城市璀璨起来的灯火。

我没有回家。我在市中心下了车,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街上很热闹,商铺灯火通明,餐馆飘出诱人的香味,情侣牵手漫步,孩子嬉笑跑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一张南下火车票的游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铅。我找了个街心公园的长椅坐下。旁边有个卖气球的老奶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她手中聚成一束,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我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开机。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信号格跳动,然后,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嗡嗡地震动着掌心。

大多是同学的,问考得怎么样,约着出去玩。还有两条班主任的,嘱咐我们注意安全,记得回校拿报考资料。

没有老陈的。一条都没有。

我翻到通讯录,手指在“陈叔”那个名字上悬停。绿色的通话图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我想打过去,想问个明白,想吼,想骂。但最终,我只是锁上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问他到底欠了什么债要卖房子?问他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这个拖油瓶?

答案重要吗?结局已定。

夜色渐深,公园里的灯次第亮起。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我该回去了。回去面对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家”,收拾我少得可怜的行李,然后,离开。

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慢慢朝公交站走去。回家的那趟夜班车很空,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乘客。我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回到筒子楼下,抬头望去。三楼那个窗户,黑着灯。他不在家?还是已经睡了?

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按下开关,顶灯亮起,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一切如常。小客厅还是老样子,旧沙发,小方桌,电视柜上摆着妈妈生前喜欢的一小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老陈的房门关着。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老陈的房门。手抬起,想敲门,又放下。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拧动门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就像军营里一样。书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衣架。

他走了。在我高考这两天,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有点腿软。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这空荡荡的房间,那种被彻底抛弃的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这么消失了,把一所空屋,一张卡,一张票,留给了我。

我慢慢走回客厅,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凹陷下去,发出“嘎吱”一声。我环顾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地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它。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角落有渗水留下的污渍,地板砖的缝隙黑黢黢的。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栖身的壳。现在,连这个壳,也要被收回了。

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品。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就能装满。我把妈妈唯一的一张照片,我们娘俩多年前在公园拍的合影,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棕色的信封。它还在书桌上,像个沉默的审判。

我最终还是拿起了它。抽出那张银行卡。借着灯光,我翻来覆去地看。很普通的卡,除了银行logo,什么都没有。五万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吧?他当维修工,一个月能挣多少?四千?五千?还要负担我的学费生活费,我妈生病时的开销……这五万,他攒了多久?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钻进来:这钱,干净吗?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才急着卖房子跑路,顺便把我这个累赘打发走?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合理。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无缘无故,何必如此?

我必须搞清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银行的客服电话。犹豫了一下,我又关上手机。不行,打电话查余额,需要输入密码。而密码是我生日。这太讽刺了,我几乎能想象客服小姐听到这个密码时可能产生的联想。我不想验证这个。

我盯着那张卡。明天,明天去银行柜员机查。如果真有五万,如果钱是干净的……那我该怎么办?拿着钱,听话地滚去深圳,投奔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接应人”,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如果钱不干净……我又该怎么办?

脑子又乱成一团麻。我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惶惑、脸色苍白的自己。

“周晓,”我对着镜子,低声说,“你十八了,成年了。天塌不下来。”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虚弱,但没有颤抖。

回到房间,我把银行卡和火车票重新装回信封,塞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关灯,躺下。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明天去银行。然后,再做决定。

无论如何,路要靠自己走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

一看手机,已经上午九点多。这一觉睡得沉,但乱梦不断,一会儿是妈妈在病床上哭,一会儿是老陈举着巴掌,一会儿是火车轰鸣着驶入无边的黑暗。醒来时,心脏“咚咚”直跳,浑身是汗。

屋里静得可怕。我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下午三点的火车。

我起床,快速洗漱。看着镜子里挂着眼袋、头发乱糟糟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振作点,周晓。

换上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把重要的证件、手机、一点零钱塞进随身的小背包。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了那个信封,抽出银行卡,放进牛仔裤口袋。火车票也拿出来看了看,发车时间:15:07。地址在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深圳市龙华区民治街道XX工业区旁,好运来招待所,找赵春梅。

赵春梅。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把车票也塞进口袋,背上小包,出了门。没吃早饭,也不觉得饿,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冷的棉花。

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过来,几个邻居坐在小凳上吃豆浆油条,看到我,点了点头。卖早点的阿姨招呼我:“晓晓,考完啦?来根油条?”

我挤出一个笑:“不了阿姨,吃过了。”

走出小区,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各自忙碌。世界依旧按部就班,不会因为一个十八岁女孩口袋里的银行卡和火车票而停顿分毫。

最近的银行离这里两站路。我没坐车,慢慢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手心一直在冒汗,擦在裤子上,湿了又干。

银行自助服务区里人不多。我走到一台ATM机前,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屏幕,深吸一口气,把银行卡插了进去。

机器发出“嗡嗡”的读卡声。屏幕提示输入密码。

我的生日,年月日六位数。我僵硬地按下那几个数字。指尖冰凉。

屏幕闪烁,进入主界面。我盯着那几个选项,心跳如擂鼓。移动光标,选中“查询余额”,确认。

机器内部传来“滋滋”的打印声,吐出一张窄窄的凭条。

我几乎是抢过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数字。

账户余额:¥78,456.33

不是五万。是七万八千四百五十六块三毛三。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看花了,又凑近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七万多。

老陈说卡里有五万。他少说了两万八。为什么?是记错了,还是……故意少说?

我退出卡,捏着那张薄薄的凭条,走到银行外面。阳光炽烈,晒得人发晕。我靠在阴凉的墙壁上,重新看那张凭条。余额下方还有几行交易记录。最近一笔是存入,金额:30,000.00,日期是四天前。再往前,是几笔零散的取款,金额不大,几百一千。更早之前,有一笔大额存入:50,000.00,日期是三个多月前,刚好是我妈去世后不久。

五万,三万。加起来八万。扣除取用的一些,剩下七万八。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三个月前存入的五万,是什么钱?四天前存入的三万,又是什么钱?老陈一个维修工,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钱?而且,他明明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卖房子?卖了房子的钱又去了哪里?他说“还了债”,什么债需要卖房子来还?这卡里的钱,和卖房子的钱,是不是一回事?

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再次点开通讯录,盯着“陈叔”那两个字。指腹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打过去,质问?他会说吗?如果他真的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的电话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或者,他根本不会接。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了出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并无异常。难道是老陈用别的号码打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铃声响到第五下,我咬咬牙,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没吭声。

“喂?请问是周晓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啊,你陈叔叔那边社区的。”女人语速很快,“可算联系上你了!你手机昨天怎么一直关机?”

街道办?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您好,我……昨天考试,关机了。您找我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还是急事!”王主任声音里透着焦虑和不满,“你赶紧来你陈叔叔厂里一趟吧,出事了!快点啊,机床厂,西门,你到了给我打电话!这事儿必须你过来处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我急问。

“哎呀,一两句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快点!”王主任说完,不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传来,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陈出事了?在厂里?什么事严重到需要街道办找我?还“必须我过去处理”?

我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公交站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工伤?事故?还是……他惹的事发了?

去机床厂的公交车平时要坐四十分钟,今天感觉格外漫长。每一站停车,我都焦躁得想跳下去跑。好不容易到了西门,我冲下车,一边跑一边翻出刚才的来电,回拨过去。

“王主任,我到了,西门,您在哪儿?”

“等着,我出来接你!”电话里还能听到那边嘈杂的人声。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从厂门里快步走出来,四下张望。我赶紧迎上去:“王主任?”

“周晓是吧?跟我来!”王主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厂里走。她的手劲很大,攥得我生疼。

“王主任,到底怎么了?我陈叔他……”

“你陈叔?哼!”王主任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你先别问,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你们家老陈,可真能惹事!”

穿过有些破旧的厂区大门,里面是高大的车间厂房,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王主任领着我拐进旁边一栋三层的老办公楼,径直上到二楼。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穿着衬衫看起来像干部的人。他们围在一间办公室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王主任拉着我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不满。

我被这些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王主任紧紧拽着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几个人坐在里面,烟雾缭绕。正对着门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的男人,看架势像个领导。旁边坐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而老陈,就站在办公桌对面,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蓝色工装,背影依旧高大,但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我看到他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老陈的左眼眼眶一片乌青,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的血痂。脸上、脖子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工装上沾满了灰尘,还有几处明显的污渍。

他看见我,显然吃了一惊,肿胀的眼睛努力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飞快地扭回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主任,这就是周晓,老陈的……女儿。”王主任把我往前推了推,对那个严肃的男人说。

“你就是周晓?”主任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你继父陈建国,昨晚在厂区盗窃未遂,被保安当场抓获。人赃并获。他自己也承认了。但他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他一个人干的。我们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下情况,另外,看看这个事怎么处理。”

盗窃?未遂?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老陈的背影。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陈叔他……他不会偷东西!”

“人赃并获,他自己也认了,有什么不可能?”旁边一个年轻的保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鄙夷,“偷厂里的废旧铜件,想从围墙那边递出去卖钱,被我们巡逻抓个正着。还想跑,这不,脸上身上是抓的时候弄的。要不是看他年纪大,早扭送派出所了!”

废旧铜件?卖钱?我猛然想起银行卡里那笔三万块的存款,日期是四天前。难道……

“他偷了多少?东西呢?”我问,声音发干。

“不多,就一麻袋,几十斤吧。按废品卖,能卖个千把块。”主任沉声道,“东西扣下了。周晓,你是他家属,现在他这个情况,你看怎么办?是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怎么说?私了又怎么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公了,报警,按盗窃处理,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厂里肯定要开除他。”主任弹了弹烟灰,“私了,念他是老员工,一时糊涂,写份深刻检查,在全厂通报批评,赔偿厂里损失,然后……自己辞职走人。”

自己辞职走人。和老陈让我“考完就走”,异曲同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老陈依然背对着我,他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些。

我看着他那狼狈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他那花白的鬓角。过去六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他递来红旗中学信封的沉默,他扇在我背上巴掌的沉重,他在医院给我妈喂饭的笨拙,他在葬礼上挺直的脊背,还有昨晚,他放下信封时低哑的“别犯傻”……

愤怒,疑惑,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打翻的调料瓶,混在一起,五味杂陈。

“他欠了厂里多少钱?我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

老陈的背影猛地一颤。

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东西没偷成,但行为本身恶劣。罚款五百,写检查,通报批评,然后……”

“我替他写检查。”我打断他,“罚款我现在就给。通报批评……能不能,尽量不扩大范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力,但还是说了出来。老陈这辈子,大概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面了。

主任沉吟了一下,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下眼神。“看在你是孩子,又刚高考完的份上……检查必须他亲手写,签字按手印。罚款交了,今天之内,收拾东西离开厂区。以后不再是本厂职工。就这样。”

“好。”我干脆地点头,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钱包。里面只有几百块生活费,是我省下来准备上大学用的。我数出五张一百的,放到主任面前的桌子上。

“点点。”我说。

主任示意旁边的人收下,开了张收据。

“陈建国,你有个好女儿。”主任看着老陈的背影,语气复杂,“别再有下次了。收拾东西,走吧。”

老陈缓缓转过身。他肿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却泛着血丝,看向我时,眼神极其复杂,有难堪,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我看不懂。

他没说话,对我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步履有些蹒跚地,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他低着头,穿过那些目光,走向楼梯。

我拿起收据,对主任和王主任说了声“谢谢”,也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工人们低声议论着散去。我追上老陈,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我们俩都没说话,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走进厂区。

阳光刺眼,机器声轰鸣。偶尔有认识老陈的工人经过,惊讶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看我,想打招呼,但被老陈那副生人勿近的脸色吓退,匆匆走开。

一路沉默,走到他所在的维修车间门口。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看到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异样。老陈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角落一个铁皮柜子,拿出钥匙开锁。

柜子里东西很少,几件替换的工装,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饭盒,还有一些零碎工具。他默默地拿出一个帆布工具袋,把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慢慢地放进去。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车间高窗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个场景,忽然让我鼻子一酸。

他收拾好东西,拉上工具袋的拉链,拎起来,转身,朝车间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顿了不到一秒,嘴唇又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我们前一后,穿过偌大的厂区,走向西门。门卫老头认识他,看着他脸上的伤和手里的工具袋,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拉开小门。

走出厂门,喧嚣的机器声被隔在身后。老陈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烈,他眯起肿胀的眼睛。然后,他转向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该来。更不该给钱。”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看着他,声音也在发抖,“看着你被送去派出所?看着你被开除,背上盗窃的名声?还是说,我应该拿着你给的五万块——哦不,是七万八,高高兴兴坐上火车,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陈猛地看向我,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你……你查了卡?”

“对,我查了。”我往前一步,逼视着他,“你说卡里有五万,实际上有七万八。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的存入,四天前有一笔三万的存入。陈建国,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偷厂里东西卖的钱?还有,你说卖了房子还债,你到底欠了什么债?需要卖房子,还需要你去偷厂里的废铜烂铁来还?”

我的声音越说越高,引得过路的人侧目。但我顾不上了,这些问题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

老陈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马路对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钱是干净的。”他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房子……也没卖。”

“什么?”我愣住了。

“房子没卖。”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用尽了力气,“那是我……骗你的。”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无法动弹。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塑料袋,打着旋。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给我钱让我走?为什么……要去偷东西?”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陈转过头,看着我。他那张青肿交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痛苦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紧绷的沉默。

老陈摸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刚才在厂里被抓住时还要难看。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了拒接。

但铃声几乎立刻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他再次挂断。

第三次响起。

老陈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不停叫嚣的手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我距离他不到一米,能清楚地听到手机听筒里漏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但因为周围车流噪音,听不清具体内容。

老陈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听着,偶尔“嗯”一两声,声音干涩。

最后,对方似乎吼完了,老陈才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宽限两天,就两天……钱我一定凑齐……求你了,别动她……”

对方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

老陈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里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谁的电话?”我听到自己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要凑什么钱?别动谁?陈建国,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老陈缓缓放下手机,手臂垂落,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恐惧和哀求。

“晓晓,”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而是像小时候我妈那样叫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算陈叔求你了。拿着钱,今天下午就走,坐火车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问为什么。行吗?”

第四章

“走?走到哪里去?”我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燃起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覆盖,“你让我走,总要让我走得明白。刚才电话里是谁?他们让你凑什么钱?你要我走,是不是因为这些人?”

老陈嘴唇哆嗦着,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旁边车来车往的马路,眼神空洞。“你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提高声音,引来几个路人侧目。我不管不顾,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偷东西被抓,我知道你给了我一张有七万八的卡,我知道你编谎话说卖了房子!现在,我还知道有人在逼你要钱,电话都打到厂里,打到家里了吗?他们是谁?高利贷?赌债?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赌债!”老陈猛地低吼出声,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吼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下去,声音也低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是医疗费。”

“医疗费?”我一怔,“什么医疗费?我妈的医疗费不是早就……”

“不是你妈。”老陈打断我,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但被他死死憋了回去,“是……你亲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街道的嘈杂,汽车的鸣笛,夏日的热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你亲爸。”

我亲爸。那个在我五岁时就跟别的女人跑掉,十几年杳无音信,只存在于我妈偶尔醉酒后咒骂和哭泣中的男人。

“……他?”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陈抹了把脸,手上的老茧刮过脸上的伤口,他疼得咧了下嘴,但更多的是麻木。“他年初回来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找到我。肝癌,晚期,没得治了。但还想活,想治,进了省城的医院,做一种很贵的介入治疗,一次就要好几万。他没钱,他后来找的那个女人卷了他的钱跑了。他找到我,跪下来求我,说看在他……看在他到底是晓晓亲爹的份上。”

我听着,觉得荒谬绝伦,像在听一个拙劣的冷笑话。“所以你就给他钱?给他治病?用你攒的钱,甚至要去偷厂里的东西卖钱给他?”我气极反笑,“陈建国,你是圣人吗?还是傻子?他当年怎么对我妈的?怎么对我的?你现在拿钱去救他?我妈生病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大……”

“你妈的病,不一样!”老陈突然吼了一声,眼睛通红,“你妈的病,能治的我都治了,治不了,那是命!可他……”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拿着亲子鉴定来的!他说他是你亲爸,他要是死了,你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欠的债,要是他还不上,那些人……那些人就会来找你!”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我?

我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那些模糊的线索,那些古怪的举动,那些说不通的逻辑,在这一刻,被“高利贷”和“父债子偿”这几个冰冷的字眼,猛地串了起来。

“他……借了高利贷?”我的声音在发抖。

“治病,住院,吃药……他那点家底早就掏空了。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借了高利贷。”老陈的声音低下去,透着绝望,“利滚利,越滚越多。他这次进医院,又是五万。我……我把家里最后那点存款,你妈走后厂里给的抚恤金,都填进去了。还不够。那些人……那些人追到医院,说不给钱,就让他死在医院里,然后……然后就来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青肿的脸上满是恳求:“晓晓,那些人不是善茬,他们真干得出来。你爸……他活不了几天了,可你还年轻,你刚考完,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不能让他们缠上你。房子不能卖,卖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我只能……我只能想法子凑。厂里那些废料,平时堆在角落也没人管,我想着拿一点,应应急,等过了这关,我再想办法补上……没想到……”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所以,那卡里的五万,是妈妈的抚恤金和他的积蓄。那三万,是他预支的工资,还是别的什么?今天偷铜件,是为了凑下一次的“利息”?而让我走,给我钱,给我火车票,是怕那些放贷的找到我,用我来威胁他,或者直接让我“父债子偿”?

原来是这样。

不是厌弃,不是想甩掉包袱。是保护。是一种笨拙的、走投无路的、甚至不惜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不堪境地的保护。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叫了六年“陈叔”、在心里恨过怨过也怕过的男人。他脸上带着伤,身上沾着灰,手里拎着个寒酸的帆布工具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又像一棵被风雨摧折却还想勉强挺立的老树。

过去的画面再次翻涌,但这一次,带着全然不同的意味。他那沉默的付出,严厉的巴掌,医院里笨拙的照料,葬礼上挺直的脊背,还有昨晚放下信封时,那句低哑的“别犯傻”……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甚至没怎么给过我好脸色。可在我亲爹跑掉、我妈去世之后,是这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用他沉默的方式,扛起了我这个拖油瓶。而如今,当我那个混蛋亲爹带着一身烂债和绝症回来时,又是他,试图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把我挡在身后,哪怕代价是去偷,是去骗,是丢掉工作,是尊严扫地。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到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告诉你?”老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发愁?让你还没高考就背上这么大个包袱?还是让你去看那个混账东西最后一眼,再被他气死?”他摇摇头,“我想着,好歹把你送走,送得远远的。那些人找不到你,就没办法。我……我反正就这样了,一个老光棍,烂命一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等你到了深圳,安顿下来,好好上学,好好过日子,别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抬手用力抹了下眼睛。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又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我想哭,又想笑,想骂人,又想对着天空大喊。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化成了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酸楚,堵在喉咙里。

“他在哪个医院?”我问。

老陈猛地转回头:“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

“他在哪个医院?”我重复,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晓晓,你别犯倔!那地方你去不得!那些人……”

“陈叔。”我打断他,这是我六年来,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打断他的话。我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卡里还有七万八。加上我刚才给你的五百,应该还有几百。你身上还有钱吗?”

老陈看着我,眼神困惑,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零钱。

“把钱给我。”我伸出手。

“你要干什么?”

“去医院。”我说,“把该还的债,还清楚。把该断的线,断干净。”

“你疯了!”老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粗糙有力,还在发抖,“那是七万八!是你的学费!是你以后的生活费!你不能……”

“没有以后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今天不把这些烂事解决,我拿着这七万八,跑到天涯海角,也过不了安生日子。你难道想我一辈子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吗?”

老陈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我,那双肿胀的眼睛里,震惊、不解、焦急,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深重的、混杂着痛楚的了然。他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了。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科,307床。”他哑着嗓子,报出了地址。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他那个帆布工具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同样破旧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几张一百的,一些零票,全都拿出来,塞到我手里。还有他的手机。

“手机你拿着,”他说,“那些人……可能还会打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把他的钱和我的钱,连同那张银行卡,仔细地放进随身小包的夹层里,把他的手机推回去,“你回家。你的脸……需要处理一下。家里有药。”

“晓晓……”

“回家,陈叔。”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我能做到的最镇定的语气说,“相信我一次。我能处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一开始有些虚浮,但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阳光依旧炽烈,晒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刺痛。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比这阳光下的街道,要黑暗和冰冷得多。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老陈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就像六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牵着我的手,走进他的生活。

这一次,换我走向那片泥泞。为了我那从未尽过责任的亲生父亲,更为了身后那个,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继父。

公交车来了,我跳上车。投币的时候,手很稳。

车子启动,驶向省人民医院的方向。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硬硬的银行卡。

七万八。不知道够不够填那个窟窿。

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