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悬在半空。

我笑着,手指向那个铺着红绒的主位。蒋景明理了理西装下摆,坦然落座。

“弘益,”我转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给景明敬一杯呀。”

满桌静了一瞬。

父亲许仁杰的筷子停在糖醋鱼的盘边。公公丁德旺垂下眼,慢慢咀嚼着一粒花生米。丁弘益坐在我左手边,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像冬日窗上的霜花,一碰就散。他举杯,没看蒋景明,转向我父亲。

“爸。”他声音平稳,“明年这个位置,您看谁坐合适?”

空气凝住了。

七个月后,我站在丁弘益的书房外,手心里攥着几张复印纸。纸上的字像蚂蚁,密密麻麻爬进我眼睛里。

隔壁房间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很稳。

“爸,资料都齐了……对,就是下周三。”

我低头看纸。某个公司的名字。某个项目的编号。某个我曾在蒋景明车里听他说起过的、稳赚不赔的“内部机会”。

窗外的天色灰得像旧抹布。

我忽然想起那天聚餐,丁弘益问完那句话后,蒋景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被冒犯的僵硬。而我只是皱了眉,觉得丈夫小题大做,扫了兴致。

杯中的酒,后来再没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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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景明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刚好黑透。

“真不用送你进去?”他摇下车窗,手腕上的表盘在路灯下反了道细光。

我拎着包下车,“就几步路,你快回吧,今天谢啦。”

“跟我客气。”他笑了笑,没立刻开走。车窗缓缓上升,隔绝了那张总是得体的脸。

我转身往家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这个小区是结婚时丁弘益选的,他说绿化好,安静,离我上班的出版社也不算远。

四年了,香樟树长高了不少,枝杈在暮色里张成一片深灰的网。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我摸钥匙时,听见门里有炒菜的声音。嗤啦一声,接着是锅铲翻动的脆响。蒜蓉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豆瓣酱的咸鲜。

推开门,暖光扑面。

丁弘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背对我在灶台前忙。油烟机嗡嗡响,他侧头看见我,手上没停,“洗手,马上好。”

“今天下班晚了?”我问,把包挂在玄关。

“老陈那边图纸出了点问题,调了下。”他把炒好的菜装盘,“你呢?”

“校稿,烦死了,错字多得离谱。”我脱了外套,凑过去看菜色,“水煮肉片?不是说了最近上火吗。”

“少放了辣椒。”他把盘子递给我,“端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米饭。我坐下,他端来最后一个青菜汤。两人对坐,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蒋景明送你回来的?”丁弘益夹了片肉,随口问。

“嗯,他刚好在附近见客户。”我扒了口饭,“车又换了,说是新款的轿跑。”

丁弘益“哦”了一声。

空气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走得特别响。

我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顿饭吃得闷,像憋在一间没开窗的屋子里。

“周末我爸叫吃饭,”我说,“你爸也来。”

“知道,爸下午打电话说了。”

“蒋景明可能也去,他最近项目成了,说请客。”

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筷子尖在肉片上方悬了半秒,然后落下,夹起一块青笋。

“随你。”丁弘益说。

他吃饭总是这样,慢,但干净。碗里的米粒都要吃光,菜汤也要喝完。我说过他很多次,像个老干部。他笑笑,说习惯了,浪费不好。

我放下碗,“我饱了。”

“再喝点汤?”

“不喝。”我起身往客厅走,“你看吧,碗放着,我一会儿洗。”

电视打开了,综艺节目的笑声炸开,填满了房间。丁弘益没说话,继续吃他那碗饭。我蜷在沙发里,刷手机。

蒋景明发了条朋友圈,方向盘的特写,配文:“新的旅程。”

我点了个赞。

厨房传来水声。丁弘益在洗碗。洗得很仔细,我能听见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窗外完全黑了。

02

包厢是蒋景明订的,临江,落地窗外能看到对岸的灯火。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正弯腰给我父亲倒茶。

“许老师,您尝尝这个,明前龙井。”

父亲笑呵呵地接过,“小蒋太客气了。”

公公丁德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冲我点点头。丁弘益站在窗边看江景,背影挺直,像根钉在那里的柱子。

“来啦?”蒋景明直起身,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外套,递给服务员,“挂一下,谢谢。”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温的。

丁弘益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我给他买的,他说颜色太浅,容易脏,但还是常穿。

“爸。”他先跟我父亲打招呼,又转向丁德旺,“爸。”

“坐吧坐吧,”父亲摆手,“都站着干嘛。”

圆桌,主位空着。那椅子不一样,扶手雕了花,椅背也高出一截。

我扫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景明,”我开口,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可是功臣,坐那儿。”

手指向主位。

蒋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这哪行,许老师和丁叔在呢。”

“让你坐你就坐,”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自己坐下,“今天你请客,你不坐谁坐?”

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丁弘益没说话,在父亲旁边的位置坐下。公公还转着他的保温杯,眼睛垂着,看不清表情。

蒋景明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坐了过去。服务员开始上菜,盘子轻轻落在转盘上,发出规整的碰撞声。

酒是蒋景明带的,茅台。他说是客户送的,一直存着。

“我开车,就不喝了。”丁弘益盖住自己的杯子。

“叫代驾嘛,”蒋景明已经开了瓶,酒香溢出来,“难得聚聚。”

“真不喝,明天一早要去工地。”

“弘益,”我开口,“少喝一点没事。”

他看向我。眼神很静,像深潭,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好。”他说。

酒杯倒满。蒋景明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感谢许老师栽培,感谢丁叔照顾,感谢雨馨一直以来的支持。话很漂亮,滴水不漏。

父亲笑着抿了一口。公公也举了杯,但没碰唇,又放下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松了些。蒋景明讲他最近的投资项目,数字很大,回报率很高。父亲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专业问题。

丁弘益很少插话,只是吃菜,偶尔给两位父亲夹菜。他夹菜很仔细,筷子尖不碰盘子,专挑软烂的给公公。

我看着蒋景明在灯光下神采飞扬的脸,又看看丁弘益沉默的侧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忽然变成了某种类似炫耀的快意。

“弘益,”我拿起酒瓶,往他杯子里添了点,“敬景明一杯吧,人家帮了我不少忙。”

这话说得随意,像开玩笑。

但包厢里瞬间静了。

蒋景明停下夹菜的动作。父亲皱了皱眉。公公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我。

丁弘益放下筷子。

他拿起酒杯,没立刻举,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浅,只牵动了一点嘴角。他转头,看向我父亲。

“爸。”他声音平稳,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明年这个位置,您看谁坐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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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里的空气是僵的。

丁弘益开车,我坐在副驾。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条彩色的线,晃得人眼睛疼。

“你什么意思?”我终于没忍住。

“什么什么意思?”

“饭桌上那句话。”

他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并入右转车道,“字面意思。”

“丁弘益!”我提高了声音,“你让蒋景明下不来台,也让我爸难堪,你知不知道?”

红灯。车停稳。

他转头看我。街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那你知不知道,”他问,“让一个外人坐主位,让你丈夫给他敬酒,你爸会不会难堪?”

“景明不是外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丁弘益没再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重新滑入夜色。

到家,开门,开灯。玄关的镜子映出两张脸,我的涨红,他的平静。

“我去洗澡。”他解下手表,放在鞋柜上。

“站住。”我挡住他。

他停下,等我说话。

我却忽然词穷。憋了一路的怒火,此刻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我想说他小题大做,想说他不懂人情世故,想说蒋景明就是比你体贴比你会来事——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懒得再解释什么。

“丁弘益,”我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一直看不惯景明?”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看不惯。”他说,“是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让他介入我们的生活,没必要给他那么大的脸面,更没必要——”他顿了顿,“让他觉得,他能在这个家里,指手画脚。”

“他没有!”

“今天有了。”丁弘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给的。”

我气得发颤,“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蒋景明帮我处理工作上的麻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心情不好他陪我聊天的时候你在哪儿?你除了画你那几张破图纸,你还知道什么?!”

话像刀子,扔出去,我自己先被划伤了。

丁弘益看着我。他脸上最后那点温度,一点点褪下去。

“所以,”他慢慢说,“你一直这么想。”

不是问句。

他转身往卧室走。我追过去,看见他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旅行袋。黑色的,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开始抖。

“我回爸妈那儿住几天。”他往袋子里放衣服,动作不疾不徐,“你冷静冷静,我也想想。”

“你想什么?你想离婚是不是?!”

他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拉上拉链,拎起袋子,走到我面前。

“许雨馨,”他叫我的全名,结婚后第一次,“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如果有第三个人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那就不是婚姻了。”

他顿了顿,“是三人行。”

门开了,又关上。

砰的一声,不重,但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鞋柜上他的手表还放在那儿,表盘反射着顶灯的光,冷冰冰的。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摸出来,是蒋景明的消息:“到家了吗?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弘益可能心情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出来喝酒。”

04

酒吧灯光暗,音乐声闷闷地砸在地板上。

蒋景明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两杯威士忌。冰球在杯子里融化,边缘模糊。

“慢点喝。”他在我对面坐下,叫了杯苏打水。

“你开车?”我抬眼看他。

“嗯,待会儿送你回去。”他打量我的脸,“吵架了?”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烫得我想咳嗽。

“弘益这人吧,”蒋景明往后靠了靠,“性格是闷了点,但人实在。就是有时候太轴,不懂变通。”

“他今天说我让你坐主位是给你脸。”我冷笑,“他以为他是谁?”

蒋景明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雨馨,”他声音放软,“其实我坐不坐主位,真无所谓。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你对他多好,我都看在眼里。房子是你家出的首付吧?他爸前年做手术,也是你爸帮忙找的专家。可你看他今天那样,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你要是不那么要强,会不会过得轻松点。”

音乐换了一首,慢摇的调子,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

“我当初就应该听我爸的。”我喃喃,“找个门当户对的。”

“现在也不晚。”蒋景明说。

我抬眼看他。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熟悉又陌生。

“你喝多了。”我移开视线。

“我很清醒。”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雨馨,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你看不出来吗?我对你——”

“景明。”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但没退回去。距离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木质调,混着淡淡的酒气。

“好,我不说。”他坐直,又恢复那副得体的样子,“但雨馨,你得为自己打算。弘益那边……我听说他们设计院最近有个大项目在招标,主建筑师还没定。”

我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认识那边的人,”他压低声音,“要是弘益有兴趣,我能帮着牵个线。成了的话,收入能翻几番。”

“他不喜欢这些。”

“那是以前。”蒋景明笑了笑,“人总会变的。等他尝到甜头,就知道谁才是真的为他好。”

酒保过来添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

我看着蒋景明脸上的笑,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笑太完美,像商场橱窗里模特的脸,标准,但没温度。

“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有点晃。

“我送你。”

“不用,叫代驾。”

他坚持,跟着我走到门口。夜风一吹,酒劲上涌,我扶住门框。

蒋景明的手扶住我的胳膊。很稳,很热。

“雨馨,”他在我耳边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接话,抽回手,钻进出租车。

后视镜里,他站在酒吧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手机震动,丁弘益发来消息:“爸问你明天回不回去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默默递了包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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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弘益是三天后回来的。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厨房里有动静,我赤脚走过去,看见他在煮粥。

米香飘出来,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味道。

“醒了?”他背对着我,用勺子慢慢搅动锅底。

“嗯。”

“去洗漱吧,粥快好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场景太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慌。

“弘益,”我开口,“我们谈谈。”

他关火,盖上锅盖,转身。

“好。”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像两个谈判的对手。粥在锅里闷着,热气从盖子边缘溢出来,白茫茫的一缕。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说,“有些事,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的心往下沉。

“是我错了,”我抢着说,“我不该让蒋景明坐主位,不该让你敬酒。我以后注意,行吗?”

丁弘益摇摇头。

“不是这件事。”他顿了顿,“是蒋景明这个人,在我们婚姻里的位置。”

“我们就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当着丈夫的面,劝妻子‘值得更好的’?”

我僵住了。

“那天晚上,酒吧门口,他扶你的时候说的。”丁弘益的声音很平静,“代驾师傅是我同事的亲戚,他听见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我手脚冰凉。

“我……”

“雨馨,”他打断我,“我们结婚四年。第一年,你半夜胃痛,给他打电话,他送你去的医院。第二年,你爸生日,他送的礼物比我的贵三倍。第三年,你工作调动不顺,是他找的关系。今年,他换了新车,你夸了三次。”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缩紧一分。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会长大,会明白婚姻的边界在哪里。但我等错了。”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白色的封皮,黑色的字。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那五个字,眼睛刺痛。

“房子归你,存款平分。我只要书房里那些书和图纸。”他说,“如果你没意见,可以签字。有意见的话,我们再商量。”

“我不签。”我的声音在抖。

“那先分居吧。”他收起文件,“我搬出去。”

“丁弘益!”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就因为一个蒋景明?就因为我跟他走得近?你至于吗?!”

他走到玄关,拎起那个黑色的旅行袋。

“不是因为他。”他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因为你心里,始终给他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门又关上了。

这次我没哭,只是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无声无息。

手机响。蒋景明。

我接通,没说话。

“雨馨?怎么不说话?晚上有空吗?我约了规划局的人吃饭,就是那个项目,弘益要是——”

“滚。”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然后我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裤,一直凉到骨头里。

粥的香味还在飘。

但我忽然想起,丁弘益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