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成,今年三十二,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月薪一万八,听着不少,扣完五险一金和房租水电,能存下的也就八千来块。我在通州租了个四十平的一居室,每天地铁通勤一个半小时,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准点起床,准点加班,准点在深夜拖着步子回家。
我弟周磊,比我小十岁,在省城的师范大学读大三。爸妈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挣的钱刚够他们自己生活。从周磊考上大学那天起,爸就拍着我肩膀说:“成子,你在北京出息了,弟弟就靠你拉扯一把。”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我肩上却沉得很。
每月五号发工资,我留出房贷、生活费,雷打不动给周磊转三千。转账附言永远是“好好吃饭,专心学习”。周磊收了钱,通常会回个“谢谢哥”,偶尔加个咧嘴笑的表情。这成了我们兄弟间最固定的交流。
去年春节回家,周磊带了个女孩来家里吃饭。女孩叫何晓雯,跟他同校,学中文的。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吃饭时一直低着头。妈高兴得直往她碗里夹菜,爸也多喝了两杯。周磊搂着晓雯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哥,晓雯成绩可好了,以后想考研。”
我当时觉得挺好。弟弟交了女朋友,知道上进了。饭桌上,妈拉着晓雯的手问家里情况。晓雯声音更小了:“我家在陇南山区,还有个弟弟读高中,爸妈身体不太好……”妈脸上的笑顿了顿,转而说:“没事,只要你们俩好就好。”
晚上,周磊溜进我房间,挠着头说:“哥,晓雯家里条件差,平时挺省的。我有时候想带她吃顿好的,都……”我没等他说完,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塞给他:“对人家好点,但也别乱花钱。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周磊接过钱,咧嘴笑了:“还是哥最好!”
回到北京后,我偶尔会想起饭桌上晓雯低垂的眉眼,还有周磊说起她时发光的表情。年轻真好,感情纯粹得让人羡慕。我给周磊转账时,偶尔会多转两百,附言“带晓雯改善伙食”。周磊每次都回得很快:“谢谢哥!晓雯让我一定谢谢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公司新项目上线,连续加班了半个月。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家,泡了碗面,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周磊的视频请求。
我接通。屏幕上出现周磊的脸,背景是宿舍,有点吵。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
“哥,还没睡?”他声音有点哑。
“刚下班。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周磊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每次他用这种语气,准没好事。上次是电脑坏了要换新的,上上次是报了培训班要交钱。
“你说。”
“是这样……”周磊舔了舔嘴唇,“晓雯家里出事了。她爸在工地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她妈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全家就靠她弟暑假打工那点钱。晓雯这学期学费都是贷款的……”
我放下泡面:“你想说什么?”
“晓雯最近在打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周末还当家教。我看着心疼。”周磊的声音带了点哭音,“她昨天在奶茶店晕倒了,低血糖。哥,再这样下去,她身体会垮的。”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我想好了,”周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哥,你以后每月给我转的三千,我想分两千给晓雯。我自己省着点,一千够吃饭了。”
我盯着屏幕里弟弟的脸。二十二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里是认真的。我想起春节时他搂着晓雯肩膀的样子,想起他说“晓雯让我一定谢谢你”时那种满足的表情。
“周磊,”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还在读书,没收入。帮人是好事,但得量力而行。晓雯家里的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学校也有补助——”
“那些根本不够!”周磊突然提高声音,“哥,你是没见过她家什么样!她弟马上要高考了,要是考上了,学费又是一大笔。晓雯现在天天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那也不是你该扛的!”我的声音也忍不住大了,“你一个学生,自己的学费生活费都靠我,现在还要负担别人全家?”
屏幕那边,周磊的室友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周磊抓起耳机戴上,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急了:“哥,晓雯不是‘别人’!她是我女朋友,以后是要结婚的!她家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加班十二个小时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周磊,我一个月挣一万八,听着不少。但北京什么物价你知道吗?我每月给你三千,自己房租三千五,房贷四千,剩下七千要吃饭、交通、应酬,还要存点钱预备万一。爸妈年纪大了,以后万一有病有灾,都得指望我。你哥我不是印钞机。”
“我知道,哥,我知道你辛苦……”周磊的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哀求,“但我真的没办法看着晓雯这样。她太苦了。哥,你就当帮帮我,行吗?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还你,加倍还!”
我看着屏幕上弟弟近乎乞求的脸。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哭兮兮伸手要抱的弟弟,现在为了另一个女孩,在向我乞求。
“两千太多了。”我最终说,“一千。我每月多给你转一千,你分给晓雯。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耽误学习。这是底线。”
周磊的脸上一下子亮了:“真的?谢谢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保证,一定好好学,毕业找个好工作,不让你白辛苦!”
视频挂断后,我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泡烂了的面,一点胃口都没有了。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我。我算了算账:每月给周磊四千,加上房贷房租,固定开支就一万多了。剩下那点钱,别说存钱,能维持基本生活就不错了。
但想到周磊最后那个笑容,我又觉得,算了,就当是投资吧。等他毕业就好了。
那之后三个月,我每月给周磊转四千。他收钱后还是会说“谢谢哥”,但话越来越少。有时我发消息问他在忙什么,隔很久才回“在图书馆”或者“陪晓雯”。我想,大概真是学习忙吧。
直到上周五晚上。
那天项目终于上线,老板大发慈悲,说周末不加班。我约了几个同事去喝酒,算是庆祝。几杯下肚,大家开始倒苦水。老张说他儿子上国际幼儿园,一年学费二十万;小李说刚买了房,月供八千,每天睁眼就欠银行钱。
我闷头喝酒。比起他们,我那点压力似乎不算什么,但压在肩上同样沉。
十一点多,我微醺着回到家,刚脱了鞋,手机又响了。还是周磊的视频。
接通后,画面很暗,像是在楼道里。周磊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哥,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周磊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隐约的哭声,女生的哭声。我心里一咯噔。
“晓雯在哭。”周磊的声音很哑,“她爸的伤恶化了,要动手术,医院让先交五万。她家借遍了亲戚,还差两万。”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我知道还有下文。
“我……我把这学期攒的三千块钱都给她了。但杯水车薪。”周磊吸了吸鼻子,“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我的酒醒了一半。
“你以后每月转我的四千……”周磊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能不能也分给晓雯?我是说,你每月转我七千,我自己留三千,剩下四千给晓雯。她现在真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粗重。
“周磊,”我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是哥,晓雯家真的撑不住了。她妈今天打电话来说,要是凑不齐钱,她爸可能就瘫了。晓雯说她可以退学去打工,但哥,她成绩那么好,马上要考研了,这时候退学一辈子就毁了……”
“所以呢?”我打断他,“所以她的人生是人生,你哥的人生就不是人生?我一个月挣一万八,给你七千,我自己剩一万。一万块在北京能干什么?我还活不活了?”
“你可以少花点啊!”周磊突然喊起来,“你一个人在北京,又没家庭负担,省着点花怎么了?晓雯这是一家子的命啊!哥,你怎么这么冷血?”
冷血。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得我浑身发冷。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这是我弟弟吗?是那个我从小带大、工作了还一直供着的弟弟吗?
“周磊,”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最后说一遍:第一,我只是你哥,没有义务养你女朋友全家。第二,我每月给你四千,已经是极限。第三,你二十二岁了,该学会承担责任,而不是把责任转嫁给别人。”
“别人?”周磊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周成,我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家人,什么叫爱!晓雯是我爱的人,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真到关键时候,你就只想着你自己!”
背景里的哭声大了一些,晓雯的声音传来:“磊磊,别跟你哥吵了,是我不好,我不该……”
“跟你没关系!”周磊扭头说,又转回来对着屏幕,眼睛通红,“哥,这钱你给不给?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哀求,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道德绑架的理直气壮。
“不给。”我说。
周磊点点头,笑了:“行,周成,你真行。那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借校园贷。反正我不能看着晓雯家破人亡。”
“你疯了?校园贷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周磊吼起来,“眼睁睁看着她爸瘫在床上?看着她退学?周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要是晓雯因为她爸的事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晓雯压抑的哭声,还有周磊粗重的喘息。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累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原来在你心里,你哥就是个提款机。提不出钱了,就是冷血,就是不懂爱,就是害人一辈子的罪人。
“周磊,”我听见自己说,“这三年,我一共给了你八万六。每一笔转账记录我都留着。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要借校园贷,要去卖血卖肾,随你便。但别再来找我。”
周磊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么绝的话。
“还有,”我继续说,“你女朋友家的事,我很同情,但我无能为力。这世上苦命人多了,我不是菩萨,普度不了众生。至于你原不原谅我——”
我顿了顿。
“我不在乎了。”
挂断视频,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周磊在疯狂地打电话,发微信。我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那晚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周磊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道歉哀求,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
“哥,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晓雯真的需要钱,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我保证毕业了十倍还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周磊”,按下删除键。
接着是微信。删除好友。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头就睡。奇怪的是,这次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世界好像突然清静了。
我起床,煮了碗面,加了两颗蛋。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进碗里。
我说不清为什么哭。为这八万六?为那句“冷血”?还是为那个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碗面咸得要命,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
第二章
删了周磊联系方式后的第三天,妈的电话来了。
当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看到来电显示,我心里一沉,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
“喂,妈。”
“成子!”妈的声音又急又尖,“你怎么把磊磊拉黑了?他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不成样子!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楼梯间,关上门:“没什么大事。他问我要钱,我没给,吵了两句。”
“要钱?要什么钱?你不是每月都给他吗?”
“他让我每月给他女朋友四千,我没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的声音低下来:“就为这事?成子,磊磊说了,那女孩家里确实困难,爸摔伤了要做手术。咱们能帮就帮一点,毕竟是磊磊认准的人……”
“妈,”我打断她,“我每月给周磊四千,自己在北京过得紧巴巴的。他倒好,拿着我的钱去充大方,还要我每月再掏四千养他女朋友全家。我是他哥,不是他爹。”
“你怎么说话呢!”妈的声音又高了,“他是你亲弟弟!小时候家里穷,有点好吃的你都让给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妈,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我三十二了,也得为自己打算。这么些年,我给家里的钱,给周磊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我不欠谁的。”
“谁说你欠了?但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帮衬吗?磊磊还没毕业,没挣钱,你这个当哥的不该拉他一把?等以后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楼梯间有人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又退出去了。我压低声音:“妈,周磊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岁。他有手有脚,真急着用钱,可以去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但他选择伸手向我要是为什么?因为容易!因为不用还!”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妈的声音带了哭腔,“成子,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磊磊是你弟弟,他现在遇到难处了,你不帮谁帮?那女孩家也是可怜人,咱们能眼睁睁看着?”
“能。”我说,“妈,这世上可怜人多了,我帮不过来。我就一普通打工的,不是慈善家。”
电话那头传来爸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语气很冲。接着电话换了人。
“成子,是我。”爸的声音很沉,“你现在翅膀硬了,爹妈的话也不听了是吧?”
“爸,一码归一码。”
“什么一码归一码!我告诉你,周磊是你弟,这辈子都是!他现在有困难,你就得管!你不给他钱,他要真去借了高利贷,出了事你负责?”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楼梯间的水泥地很凉。
“爸,他要真去借高利贷,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也负不起这个责。”
“你!”爸气得喘粗气,“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早知道当年就不该供你上大学,让你跟你弟一起在县城打工!”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得我眼前发黑。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上大学是欠了家里的,欠了周磊的。所以现在活该当牛做马,活该填无底洞。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当年我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工作后,家里买房我出了八万,装修我出了五万。周磊上大学三年,我给了八万六。我冷血?我要真冷血,一分钱都不会给。”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妈接过电话,声音软了下来:“成子,爸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磊磊在电话里哭,说他女朋友家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了。那女孩懂事,说不麻烦咱们,要去退学打工。但磊磊舍不得,说女孩成绩好,退学太可惜了……”
“妈,”我闭上眼睛,“周磊的女朋友,她的人生,她的选择,不该由我来负责。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钱我不会给。你们要觉得我冷血,那就冷血吧。”
挂断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同事小李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周哥,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扶着墙站起来,“有点低血糖。”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妈那句“不该供你上大学”,还有周磊说的“你怎么这么冷血”。
快下班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周磊学校所在的省城。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还是接了。
“哥,是我。”周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用同学手机打的。”
我没说话。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速很快,像是怕我挂断,“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养我这么多年,我不该不知好歹。但晓雯家真的……她爸今天手术,钱还没凑齐。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就两万!我打借条,毕业了一定还,算利息也行!哥,求你了,晓雯她爸要是瘫了,她一辈子就毁了……”
我转着手中的笔,一圈,两圈。
“周磊,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现在需要钱的是我。我生病了,或者出事了,急需两万块钱。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会去找你同学借吗?会去打工吗?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我筹钱吗?”
“我当然会!”周磊立刻说。
“不,你不会。”我笑了,“因为你知道,只要你有困难,找我开口就行。就像现在这样。周磊,你从来没想过要自己解决问题,因为你习惯了有人替你兜底。”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大三了,你打过工吗?哪怕一天?你知道两万块钱对一个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每天打八小时工,一个月挣两千,要不吃不喝干十个月。但对你来说,就是给我打个电话,哭一场,说几句好话的事。多容易啊。”
“哥,我不是……”
“周磊,”我说,“这两万块钱,我有。但我不会给你。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坎,得自己过。有些责任,得自己扛。”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女朋友家的事,我很同情。但同情不能当饭吃。你可以去帮她申请大病救助,去联系慈善机构,甚至可以在网上发起募捐。但你不能指望我把钱送到你手上,还觉得理所当然。”
“哥,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周磊的声音在抖。
“我在教你自救。”我说,“还有,别再用‘见死不救’这种词绑架我。我不吃这套。”
挂断电话,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下班回家,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某个借贷平台的广告特别显眼:“轻松借,放心花”。
我想到周磊。他会不会真的去借校园贷?
应该不会。我了解他,他胆子小,怕事。说那些话,多半是吓唬我。
但万一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让她看着点周磊。但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二十二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回到家,泡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您尾号3478的账户转入工资18000元。
我看着那数字,突然觉得特别累。
从前每月发工资,我第一件事是算账:房贷多少,房租多少,给周磊多少,自己留多少。今天第一次,我只需要算自己的开销。
原来我一个月可以有一万八。
原来我可以不用过得这么紧巴。
原来我也可以周末和朋友吃顿饭,看场电影,买件像样的衣服。
这个发现让我既轻松,又愧疚。轻松是因为肩上的担子突然卸了一半,愧疚是因为……我竟然因为不再给弟弟钱而感到轻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我牵着周磊去县城赶集。集市上有人卖糖人,周磊眼巴巴地看着,不吵不闹。我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五毛钱,买了个最小的给他。他举着糖人,笑得眼睛弯弯的,掰了一半递给我:“哥,你也吃。”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不需要我了。
不,是我突然不需要这个世界了。
起床,洗漱,上班。日子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中午吃饭时,同事老张凑过来:“周成,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前两天还愁眉苦脸的,今天看着轻松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轻松吗?也许是吧。但心里某个地方,空了。
下午,妈又发来微信,很长一段话。说周磊昨晚哭着给他们打电话,说晓雯的爸爸手术做完了,钱是晓雯的几个同学凑的,加上从老家借的高利贷。周磊也问同学借了五千,但还差得多。晓雯已经办了休学,准备去南方打工。
妈说:“成子,妈知道你为难。但你看,那女孩都休学了,一辈子可能就毁了。咱们就当行行好,帮一把,行吗?磊磊说,只要你肯帮这次,他以后再也不问你要钱,毕业了马上工作还你。”
我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妈,我昨天算了一笔账。工作八年,我给家里一共二十三万。从今天起,我每月给你们转两千养老钱,其他没有了。周磊已经成年,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点击发送。
然后把妈的微信也设成了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了三十二年的大石头,好像终于挪开了一点缝。
虽然,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第三章
不再给周磊打钱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我盯着那道亮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肚子叫了,才爬起来。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盒鸡蛋和几包泡面。我换了衣服下楼,准备去超市采购。走到小区门口,碰到住隔壁栋的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正要出去。
“小周啊,今天没加班?”王阿姨笑着招呼。她是我房东的远房亲戚,偶尔会来收租,见过几次。
“嗯,休息。”我点点头。
“正好,我多买了点排骨,分你一些?”王阿姨热情地说,“你看你瘦的,一个人在外,得吃好点。”
我本想推辞,但看着她真诚的脸,还是接过了袋子:“谢谢阿姨。”
“谢啥,远亲不如近邻嘛。”王阿姨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弟弟怎么样了?上回听你说在大学,该毕业了吧?”
我动作一僵:“嗯,明年毕业。”
“真好,兄弟俩都出息。”王阿姨感慨,“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天天在家打游戏,工作也不找……”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耳边还回响着王阿姨的话。
出息吗?
如果她知道我这个“出息”的哥哥,刚刚跟弟弟断了联系,还会不会这么说?
回到家,我炖了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我站在灶台前,突然想起小时候,妈也是这样炖排骨汤。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难得吃一回。汤炖好了,妈会把肉多的排骨挑给周磊,说我年纪大,该让着弟弟。
我从不争,因为觉得当哥的应该让着弟弟。
可没有人告诉我,要让到什么时候。
汤炖好了,我盛了一大碗。肉炖得酥烂,汤很鲜。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爸。
我盯着屏幕,铃声固执地响着。最后我还是接了。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爸的声音很冷,“你妈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
“我回了。”
“你那叫回?什么‘管不了不想管’,周成,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家就还是我说了算!你弟弟的事,你必须管!”
我放下勺子:“爸,周磊二十二了,不是两岁。他要真想帮女朋友,可以去打工,可以想办法,而不是伸手要钱。”
“他一个学生,能想什么办法?你让他去偷去抢?”
“那就别帮。”我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没那个能力,就别充那个好人。”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妈的尖叫和哭泣。爸在吼:“你看看你把你妈气成什么样!周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管你弟,以后就别回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这话您说了不止一次了。我大学选专业时,您说要是敢报计算机,就别回这个家。我毕业留在北京时,您说要是敢不回来考公务员,就别回这个家。现在,因为我不给周磊钱,您又说这话。”
我顿了顿。
“家是什么?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可以不让我回的地方吗?”
爸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周磊的事,我最后说一次:我不会给钱。你们要觉得我不孝,要断绝关系,随你们便。”我说,“但爸,我也提醒您一句。您和妈都五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真到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那天,您指望那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儿子,还是指望我这个‘冷血’的大儿子?”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尖利。远处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却没有一寸地方是我的。
不,有。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是我每月花三千五租来的栖身之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磊,用另一个新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哥,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气病了。”周磊的声音很急,“妈在哭,爸血压上来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哥,算我求你了,你就不能低个头吗?给爸道个歉,说你会帮我,这事儿就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周磊,”我打断他,“你女朋友爸爸,手术做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做了,昨天做的。钱是晓雯借的高利贷,还有她同学凑的。我……我也问同学借了五千。”
“高利贷利息多少?”
“月息五分。”
我笑了。月息五分,年化百分之六十。借两万,一个月利息一千,一年光利息就一万二。真好,真会借。
“所以现在你们俩,一个欠了高利贷,一个欠了同学钱。”我说,“然后呢?打算怎么还?”
“晓雯办了休学,准备去深圳打工。我也在找兼职,晚上去酒吧端盘子,一晚上能挣八十……”
“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不吃不喝干十个月,能还清你的五千借款。但高利贷呢?你女朋友去深圳,一个月能挣多少?刨去吃住,能剩多少还债?”
周磊不说话了。
“周磊,你二十二了,该用成年人的方式想问题。”我说,“你同情你女朋友,想帮她,这没错。但帮助的前提是,你得先站得住。你现在自己都站不稳,就去拉别人,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摔。”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她家破人亡?”
“我没这么说。”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我只是告诉你,有些忙,你帮不了就是帮不了。硬要帮,只会把你自己也拖下水。”
“所以我就该看着她去死?”
“所以你就该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我说,“周磊,这世上可怜人多了。你今天帮了这个,明天还有那个。你帮得过来吗?你哥我一个月挣一万八,听着不少,但在北京,也就刚够活。我要是见一个帮一个,早饿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哥,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冷漠?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我被人欺负,你会帮我打架。我想要什么,你省下饭钱给我买。现在呢?现在你眼里只有钱,只有算计!”
“因为小时候,一顿饭钱就能解决你的问题。”我慢慢说,“现在,你的问题需要几万、几十万。我解决不了,周磊。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是超人。”
“我没让你当超人,我只让你帮我这一次……”
“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下下次。”我说,“你女朋友家里负担重,以后她弟弟上学要不要钱?她爸妈养老要不要钱?你们结婚买房要不要钱?生小孩要不要钱?周磊,这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你更填不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跟晓雯分手?”周磊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这么说。分不分手,是你的事。”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磊吼起来,“周成,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你怕我拖累你,怕晓雯家拖累你!你巴不得我跟她分手,好继续当你的乖儿子,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累了,真的累了。
“周磊,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你电话,也不会回你消息。你真遇到过不去的坎,报警或者找学校。至于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周成!你敢……”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打开手机,订了张回老家的机票。明天最早一班。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老家县城汽车站的出站口。两年没回来了,车站翻新了,但那股混杂着汽油、尘土和汗味的空气,还是老样子。
我没告诉爸妈我要回来。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
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我推门进去。
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正在输液。妈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和刀“啪”地掉在地上。
“成、成子?”妈站起来,手足无措,“你怎么回来了?”
爸转过头,看见我,脸一沉:“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我没说话,走过去捡起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爸,妈,咱们谈谈。”
“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爸扭过头不看我,“我没你这个儿子!”
妈的眼圈红了,推了爸一下:“你少说两句!”又转向我,“成子,吃饭没?妈回去给你做……”
“妈,不用。”我说,“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老头,好奇地往这边瞅。我起身,把帘子拉上。
“爸,您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爸硬邦邦地说。
“医生怎么说?”
“血压高,老毛病,气出来的!”妈抹着眼泪,“成子,你就不能服个软?你看你爸都这样了……”
“妈,”我看着爸,“您的气,是气我不给周磊钱,还是气我不听您的话?”
爸猛地转回头,眼睛瞪着我:“有区别吗?我是你老子,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我三十二了,爸。”我平静地说,“不是三岁。”
“你就是六十了,也是我儿子!”
“是,我是您儿子。”我说,“所以我工作八年,给家里二十三万。所以我每月给周磊三千,给了三年。所以您和妈有事,我随叫随到。我做得还不够吗?”
“谁让你做这些了?”爸的声音低了些,“一家人,提钱伤感情。”
“是,一家人不提钱。”我笑了,“所以周磊可以理直气壮问我要钱,我要是不给,就是冷血,就是不懂亲情。爸,这逻辑通吗?”
爸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着。
“我今天回来,就为一件事。”我站起来,“从今天起,我每月给您和妈转两千养老钱。周磊那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二十二了,该自己走了。”
“你敢!”爸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妈按住。
“我敢。”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要断绝关系,可以。但爸,您想清楚。您今年五十六,高血压,糖尿病。妈五十四,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您那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两千。真到躺床上那天,您是指望周磊,还是指望我?”
妈“哇”地哭出来:“成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是咒你爸啊……”
“我不是咒,是说事实。”我转向妈,“妈,您心疼周磊,我知道。但您想过我吗?我在北京过得什么日子,您问过吗?我每天加班到几点,吃没吃饭,累不累,您关心过吗?”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周磊。周磊钱够不够花,周磊学习怎么样,周磊交女朋友了……妈,我也是您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病房里只剩下妈的哭声,和爸粗重的喘息。
良久,爸哑着嗓子说:“你走吧。”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卡里有五万,密码是您生日。不够再跟我说。”我说,“我晚上飞机回北京。以后每月五号,钱会准时到账。您和妈保重身体。”
走到门口,妈追出来,抓住我的胳膊。
“成子,吃了饭再走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不了,妈。”我轻轻抽出手,“公司还有事。”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今天特别想抽。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磊。
我看着那串号码,这次没拉黑,也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我摁了接听,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周磊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哥,爸妈跟我说了。”
“嗯。”
“对不起。”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逼你。”周磊吸了吸鼻子,“晓雯……她今天去深圳了。我送她上的火车。她说,让我好好读书,别惦记她。”
我没说话。
“哥,你说得对,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帮不了她。”周磊的声音在抖,“我今天去酒吧面试了,晚上就能上班。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我算过了,省着点花,半年能还清欠同学的钱。”
“嗯。”
“哥,”周磊顿了顿,“那五万高利贷……月息五分,借了三个月。晓雯说,她在深圳打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刨去吃住,能剩两千。我们俩一起,两年能还清。”
“嗯。”
“哥,”周磊又叫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我……我会好好干的。以后,不靠你了。”
我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长,很孤单。
但这次,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第四章
从老家回北京后,日子突然慢了下来。
我不再需要每月算着钱给周磊转账,不再需要接他那些要钱的电话,不再需要在家庭群里小心翼翼地说话。时间好像一下子多出一大截,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第一个周末,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很久没晒被子了。
爬起来,把被子抱到阳台上。然后开始大扫除,把积了灰的角落都擦了一遍。收拾衣柜时,翻出几件没拆标签的衣服,是去年打折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我挑出一件,对着镜子比了比,还行。
中午给自己做了顿饭,两菜一汤。吃饭时刷手机,看到同事小李在朋友圈晒演唱会门票,配文:“抢到啦!周末嗨起来!”我想了想,给他点了个赞。
下午去超市采购,推着车慢慢逛。看到排骨不错,买了一斤。看到草莓很新鲜,拿了一盒。走到零食区,顺手拿了两包薯片——以前总觉得这是小孩子吃的,现在突然想尝尝。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数字:“二百八十七块五。”
我愣了一下。以前每个月给周磊三千,自己花销控制在两千以内,逛超市从来不敢超过三百。今天不知不觉,就花了这么多。
但卡里的余额告诉我:没关系,你花得起。
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路上碰到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半条街。我停下来,买了十块钱的。热乎乎的纸袋捧在手里,边走边吃。栗子很甜,糯糯的。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打开电脑,想找部电影看,翻了半天不知道看什么。最后点开一部老喜剧片,看到一半睡着了。
醒来时天都黑了。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音乐煽情。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北京的夜晚总是很亮,看不见星星。但今天天气好,能看见几颗。我仰着头找,一颗,两颗,三颗……找到第六颗时,脖子酸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爸在喝粥,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附言:“你爸好多了,明天出院。钱收到了,以后别打这么多,自己留着用。”
我看了很久,回复:“好,注意身体。”
想了想,又发了个红包:“买点营养品。”
妈没收,过了会儿回:“你爸说,让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我盯着那句话,鼻子有点酸。
看,其实他们心里是有我的。只是这些年,我的“懂事”成了理所当然,我的付出成了习惯。而周磊的“不懂事”,反而得到了更多关注。
人大概都这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会哭的,就活该饿着。
周一上班,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新项目上线顺利,给我发了五千奖金。我道了谢,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中午请组里同事吃饭,去了一家平时舍不得去的馆子。大家都很高兴,老张拍着我肩膀说:“周成,最近状态不错啊,是不是有情况?”
我笑笑:“能有什么情况,就是想开了。”
“想开了好,”小李说,“人就得为自己活。你看我,每月工资上交老婆,想买双鞋都得打报告。还是你潇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听着,没说话。
以前听到这话,我会觉得心酸。现在却觉得,也许真是这样。
下班时,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套西装,剪裁很好。我走进去,试了试,很合身。标价三千八,打完折两千九。
犹豫了三分钟,我刷了卡。
拎着西装走出商场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轻。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回到家,把西装挂起来。手机响了,是周磊。
距离上次通话,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他没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哥。”周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和说话声。
“嗯。在上班?”
“对,在酒吧。”他顿了顿,“刚送完一桌酒,抽空给你打个电话。”
“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声,我找到工作了,晚上在酒吧,白天给一个初中生补课,一小时五十。算下来,一个月能有四千左右。”
“嗯,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我这半个月,把能借的同学都借遍了,凑了八千,先还了一部分高利贷。晓雯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在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她说每月能还两千。”
“嗯。”
“哥,”周磊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是不是特不懂事?”
我没说话。
“我这半个月,每天晚上在酒吧端盘子,碰到喝多的客人,被骂是常事。有一次,一个客人把酒泼我身上,说我服务不好。经理让我道歉,我道了。那客人不依不饶,要我赔钱。最后扣了我三天工资。”
周磊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算账。扣了三百,这个月只剩三千七。还了高利贷利息一千,还剩两千七。吃饭省着点,一个月六百。交通费一百。话费五十。买生活用品一百。能剩下一千八百五。还同学的钱,每个月能还五百。全部还清,要十六个月。”
“然后我想起你。哥,你一个月给我三千,给了三年。十万八千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十万八你是怎么挣的。现在我知道了,端一晚上盘子,挣八十。被客人骂,要笑着道歉。酒泼身上,要自己擦干净。”
“哥,”周磊哭了,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夜色很深,霓虹灯一闪一闪。
“周磊,”我说,“钱难挣,屎难吃。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说,“好好干,把债还清。等你毕业了,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
“哥,你……你还认我吗?”
我没回答,反问:“你还问我要钱吗?”
“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周磊急急地说,“我自己能挣!”
“那就行。”我说,“挂了吧,好好上班。”
“哥!”周磊叫住我,“那个……爸出院了,你知道吧?”
“嗯,妈跟我说了。”
“爸让我告诉你……让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周磊顿了顿,“他还说……说你买的营养品,他吃了,挺好。”
我笑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3000元,转账人:周磊。
附言:哥,这是我这个月挣的,先还你一点。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增加。这个新项目的架构是我设计的,代码是我写的,bug是我调的。它运行得很流畅,用户反馈很好。
这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的人生。
快十二点时,我写完最后一个函数,保存,提交。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写字楼还亮着灯,像一座座水晶棺材,里面装着无数个和我一样的灵魂。
但此刻,我突然觉得,也许那些灵魂里,不全是疲惫和麻木。
至少我的不是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深圳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周磊的哥哥吗?”一个女声,轻轻的,带着南方口音。
“我是。你是?”
“我是何晓雯。”女孩说,“周磊女朋友。”
我愣了愣:“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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