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再拧,还是纹丝不动。
沈宏俊拔出钥匙,借着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光仔细看——是自家301的钥匙,没错。
他又试了一次,金属摩擦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屋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但没人应门。
他拍门:“梦婕?蔡梦婕!”电视声戛然而止。
一阵窸窣后,门内传来妻子沙哑的声音:“你……你先别回来。”沈宏俊愣在门外。
这时,物业的郭大姐从楼梯间转出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黑色存储卡。
她快步走过来,把东西塞进沈宏俊手心,压低声音:“沈师傅,这个你拿着。监控……录了那晚您该看的。”她的眼神往楼上瞟了瞟,又迅速收回,“昨晚还有人呢。”
01
生日蛋糕摆在冰箱里,到第三天还没拆封。
沈宏俊打开冰箱门拿啤酒时,又看见了那个白色盒子。
透明的塑料盖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那个巧克力色的“38”已经有些模糊。
他拿出啤酒,关上冰箱门,铝罐在手里沁着冰凉的水珠。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卧室门关着,底下没有光。蔡梦婕应该已经睡了。她这几天睡得早,也说不上是睡,就是早早进了卧室,关门,不再出来。
沈宏俊拉开啤酒罐,泡沫涌出来沾了一手。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若有若无的甜腻。
阳台上晾着蔡梦婕的裙子。
米白色的棉布裙,洗得有些旧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裙子旁边挂着他的工装裤,裤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腻子粉。
两件衣服挨在一起,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地的老张发来的消息:“沈工,明天材料几点到?”
沈宏俊简短回复:“八点前。”
发完消息,他手指滑动屏幕,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天前。
蔡梦婕的最后一条消息:“晚上同事聚餐,不用等我吃饭。”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当时在工地验收水电,回了个“好”,顺手转了520块钱红包。
红包到现在还没被领取。
那天他其实记得是她生日。
早上出门前,他看见她在镜子前梳头,顺口说了句:“晚上我早点回。”她梳头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他:“不用,你忙你的。”
他还是订了蛋糕,下班路上买的。
六寸,巧克力味,她以前说过喜欢。
回到家七点半,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用纱罩罩着。
菜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膜。
蛋糕放在餐桌正中,旁边有张纸条:“我带苗苗先吃了,你回来自己热热。”
苗苗是他们女儿,九岁,住校,只有周末回家。
沈宏俊一个人吃了凉掉的饭菜,蛋糕没动。
十点多,蔡梦婕回来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茉莉花香,更浓烈些。
“回来了?”沈宏俊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她低头换鞋,长发垂下来遮住脸。
“生日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她直起身,往卧室走,“累了,先睡了。”
沈宏俊看着她关上门。电视里还在播着无聊的电视剧,他拿起遥控器关掉。寂静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蛋糕就这样留在了冰箱里。
沈宏俊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捏扁。铝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转身回屋,经过餐桌时,瞥见花瓶里插着一束干花。
浅紫色的,像薰衣草,但又不是。花束不大,用麻绳系着,插在原本放富贵竹的玻璃瓶里。他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干枯的花瓣。
这花不是他买的。
他凑近闻了闻,只有干燥植物特有的、类似灰尘的味道。
卧室门突然开了。蔡梦婕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她看着沈宏俊手里的空啤酒罐,又看了看他站在花瓶前的样子。
“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睡不着。”沈宏俊放下啤酒罐,“这花哪来的?”
蔡梦婕的视线在干花上停留了一秒。
“路上买的。”她说,“好看就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她转身往卫生间走,“睡吧,明天还上班。”
卫生间门关上,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沈宏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束干花。麻绳系得很讲究,是个复杂的结。
他不记得蔡梦婕会系这种结。
02
周六下午,沈宏俊去学校接苗苗。
女儿拉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看见他就跑过来:“爸爸!”九岁的孩子,扑进怀里还有点分量。沈宏俊接过箱子,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周怎么样?”
“数学考了98分!”苗苗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真棒。”沈宏俊拉着箱子往校门口走,“妈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呀,周三晚上打的。”苗苗蹦蹦跳跳地走,“妈妈还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
沈宏俊脚步顿了一下。
“妈妈生日那天?”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对呀,就是周三嘛。”苗苗数着手指,“妈妈说她晚上要出去吃饭,让我在学校乖乖的。”
“和谁吃饭说了吗?”
“没说。”苗苗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上周日孙叔叔来家里了,带了好多水果。孙叔叔可好了,还教我折纸飞机,飞得特别远!”
沈宏俊的手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孙叔叔?”他的声音有点干,“哪个孙叔叔?”
“就是妈妈的朋友呀,高高的,戴眼镜。”苗苗比划着,“他拍照可厉害了,给我拍了好多照片,说下次洗出来给我。”
校门口到了。沈宏俊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让苗苗坐进后座。他关上车门,站在车边点了支烟。
孙高岑。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好些年了。
蔡梦婕的大学同学,学摄影的,现在好像是个自由摄影师。
他们结婚前,这人就存在;结婚后,也没断过联系。
偶尔聚会,偶尔电话,偶尔——像这样,来家里。
蔡梦婕说过:“就是朋友,你别多想。”
沈宏俊确实没多想。
至少以前没多想。
他忙,工地、项目、工人、材料,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事。
家里的事,蔡梦婕管得多。
她也是老师,有寒暑假,时间相对自由。
苗苗小时候生病,都是她半夜抱着去医院;家里水电煤气物业费,也都是她交。
他负责赚钱,她负责管家。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可最近这两年,有些东西在变。
具体是什么,沈宏俊说不清。
就是话少了,交流少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自刷手机,然后关灯睡觉。
有时候他想说点什么,看她疲惫的侧脸,又咽回去了。
烟烧到手指,沈宏俊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回到家,蔡梦婕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苗苗,脸上露出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
“妈妈!”苗苗扑过去。
沈宏俊看着她们母女拥抱。
蔡梦婕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今年三十八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
“站着干嘛?”蔡梦婕看向他,“洗手吃饭。”
饭桌上,苗苗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蔡梦婕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应着。沈宏俊默默吃饭,红烧肉炖得有点咸,他多扒了两口饭。
“爸爸,你猜我们这周美术课画什么?”苗苗忽然问他。
“画什么?”
“画我的家!”苗苗兴奋地说,“我画了我们三个,还有咱们家阳台上的花。对了妈妈,那束干花还在吗?孙叔叔说那种花叫勿忘我,可以放好久呢。”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
沈宏俊低头去捡,看见蔡梦婕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很快又收回去。
“还在呢。”蔡梦婕的声音很轻,“快吃饭,菜要凉了。”
饭后,苗苗去写作业。沈宏俊收拾碗筷,蔡梦婕擦桌子。水流哗哗地响,谁也没说话。
“孙高岑上周来了?”沈宏俊忽然问。
蔡梦婕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路过,上来坐坐。”
“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天不是在工地吗?”她继续擦桌子,“而且就是坐坐,没什么好说的。”
沈宏俊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滩。
“苗苗说他教她折纸飞机。”
“嗯,他手巧。”
“还带了水果。”
“对。”
“那束勿忘我也是他送的?”
蔡梦婕直起身,抹布攥在手里。她看着沈宏俊,眼神里有种沈宏俊看不懂的东西。
“是。”她说,“怎么了?”
“没怎么。”沈宏俊转身,“随便问问。”
他走出厨房,听见身后蔡梦婕把抹布扔进水槽的声音。很响。
晚上,等苗苗睡了,沈宏俊去了书房。书房有个旧书柜,最底层放着几本相册。他抽出一本,封面上落着薄薄的灰。
翻开,是结婚前的照片。
蔡梦婕大学时代,长发,白裙子,笑得灿烂。
有一张是毕业照,她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旁边就是孙高岑。
年轻时的孙高岑,瘦高个,戴黑框眼镜,手搭在蔡梦婕肩上。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某个山顶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冲锋衣,背后是云海。蔡梦婕的脸冻得通红,孙高岑举着相机自拍。
沈宏俊合上相册。
他想起结婚前,蔡梦婕说过:“高岑就像我哥哥。”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他应该在意。
客厅传来脚步声。沈宏俊把相册塞回书柜,推开书房门。蔡梦婕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水杯。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书柜。
“找什么?”她问。
“随便看看。”沈宏俊说,“睡不着。”
蔡梦婕喝了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也睡不着。”她说。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那束勿忘我插在花瓶里,在月光下呈现出灰败的颜色。
“梦婕。”沈宏俊开口。
“嗯?”
“你生日那天……”
“那天我累了。”蔡梦婕打断他,“真的累了。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老沈。”她背对着他,“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沈宏俊在客厅站了很久。
直到脚发麻,才挪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放着苗苗的画,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每个人都笑得像太阳。
阳台上的勿忘我,在画里是鲜艳的紫色。
他拿起画,手指抚过那些粗粝的线条。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孙高岑发来的朋友圈更新。
沈宏俊点开,是一组夜景照片。
某条河边的灯光,模糊的人影,配文:“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开始吗?”
发布时间:七天前。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蔡梦婕生日那晚。
03
周一早上,雨下得很大。
沈宏俊站在阳台抽烟,看雨水在玻璃上爬出一道道水痕。屋里传来蔡梦婕叫苗苗起床的声音,温柔但急促。七点了,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
“妈妈,我的红领巾呢?”
“在书包侧袋,昨天给你放好了。”
“爸爸今天送我吗?”
“爸爸要上班,妈妈送。”
对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日常的暖意。沈宏俊掐灭烟,推开阳台门进去。苗苗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牛奶。
“爸爸早!”
“早。”沈宏俊摸了摸女儿的头。
蔡梦婕从厨房端出煎蛋和面包,放在桌上。她没看他,转身又去拿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今天雨大,开车慢点。”沈宏俊说。
“知道。”她简短地回答。
吃完早饭,蔡梦婕送苗苗下楼。沈宏俊收拾碗筷,瞥见蔡梦婕的手机忘在餐桌上了。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微信。
发件人:孙高岑。
内容只有两个字:“保重。”
沈宏俊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洗碗。
水很烫,冲在手上有些刺痛。
他想起上周三,蔡梦婕生日那晚。
他加班到八点,回到家快九点。
屋里黑着灯,她还没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十点半,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进门时,他闻到了酒气。
“聚餐结束了?”他问。
“嗯。”她低头换鞋。
“和谁吃的?”
“同事。”她往卫生间走,“我去洗个澡。”
“蔡梦婕。”沈宏俊站起来,“你看着我说。”
她停下脚步,转身。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和孙高岑吃的。”她说。
沈宏俊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为什么?”
“他下周要走了。”蔡梦婕的声音很平静,“去云南,可能很久不回来。就当送行。”
“送行不能白天送?非要晚上?非要你生日这天?”
“我生日怎么了?”蔡梦婕忽然提高声音,“我生日我就不能自己安排吗?非要等你?你记得我生日吗?你记得去年我生日你在哪儿吗?在工地!前年呢?在出差!大前年呢?在陪客户吃饭!”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沈宏俊哑口无言。
“是,我忘了。”他说,“我忙,我……”
“我知道你忙。”蔡梦婕打断他,“所以我自己过,不行吗?我和朋友吃顿饭,不行吗?”
“可他是孙高岑!”
“孙高岑怎么了?”蔡梦婕盯着他,“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二十年!沈宏俊,我们结婚才十年!你懂什么叫二十年吗?”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捅进沈宏俊心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呢?”他的声音发涩,“所以这二十年,比我这个丈夫更重要?”
蔡梦婕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不是大哭,是无声的,一大颗一大颗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掉,抹了又流。
“我不想吵。”她说,“真的,老沈,我不想吵。”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沈宏俊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就是吃顿饭。以后不会了。”
“什么叫以后不会了?他要去云南?你们……”
“我们什么也没有!”蔡梦婕猛地转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沈宏俊,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和他之间非得有点什么?是不是这样想,你心里就舒服了?就能证明你这些年的忽视是对的?”
“我没有忽视你。”
“你有。”蔡梦婕摇头,“你心里只有你的工地,你的项目,你的钱。这个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旅馆?还是后勤部?”
沈宏俊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雨还在下。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嘀嗒,嘀嗒。
“好。”沈宏俊点点头,“既然你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抱出枕头和被子。
“你干什么?”蔡梦婕问。
“我睡书房。”
“沈宏俊!”
“别说了。”他抱着被子从她身边走过,“我们都冷静冷静。”
那一晚,他睡在书房狭窄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像受伤的小动物。他想进去,脚碰到地面,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蔡梦婕的眼睛肿着,但没再哭。
她做好早饭,叫他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苗苗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爸爸妈妈吵架了?”
“没有。”蔡梦婕给她夹菜,“快吃饭。”
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持续了一周。
沈宏俊洗完碗,擦干手。蔡梦婕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孙高岑。这次是一张照片,加载出来——是机场候机厅,玻璃窗外停着一架飞机。
配文:“走了。”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沈宏俊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气。楼下,蔡梦婕的车缓缓驶出小区,转向灯一闪一闪,消失在拐角。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见屏幕上弹出蔡梦婕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嗯。”
04
周三,沈宏俊接到去临市出差的通知。
项目需要和甲方现场对接,至少三天。他收拾行李时,蔡梦婕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在播什么。
“我明天走,周五回来。”沈宏俊说。
“嗯。”蔡梦婕眼睛盯着电视。
“苗苗这周……”
“我接,我知道。”
沈宏俊拉上行李箱拉链。箱子有点旧了,轮子转动时发出吱呀声。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
“那我走了。”
蔡梦婕没有回应。
沈宏俊站了几秒,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他听见身后传来蔡梦婕的声音:“路上小心。”
很轻,但他听见了。
“好。”他回头,她已经不在客厅了。
出差的三天很忙。
白天跑工地,晚上对图纸,回到酒店往往已经深夜。
沈宏俊每晚给苗苗打电话,女儿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说妈妈这周好像不太开心。
“妈妈怎么不开心?”
“不知道呀,她老是一个人发呆。”苗苗压低声音,“爸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沈宏俊说,“妈妈可能累了。”
“哦。”苗苗的声音有点失落,“那爸爸你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沈宏俊站在酒店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他想起家里那个阳台,晚上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灯火,一家一家,温暖得很。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妈,这么晚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宏俊啊,你爸这两天腿疼得厉害,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
“怎么不早说?明天就去,我让梦婕……”
“别麻烦梦婕了。”母亲打断他,“她最近够忙的了。上周还有个亲戚来找她,好像是老家那边的人,坐了半天呢。”
沈宏俊皱起眉:“什么亲戚?”
“我也不认识,说是你爸那边的远房表亲。好多年没走动了,突然找上门,梦婕接待的。好像有什么事,我看梦婕送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什么事?”
“不知道呀,梦婕没说。”母亲顿了顿,“宏俊啊,你和梦婕……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夫妻俩,有什么话说开就好,别闷着。梦婕这些年不容易,又要工作又要顾家,你多体谅体谅。”
“我知道。”
挂断电话,沈宏俊坐在床上。
床头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
他想起那个所谓的“远房表亲”,父亲老家在北方农村,确实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但这些年少有走动,怎么突然找上门?
而且还是找蔡梦婕,不是找他。
他拿起手机,想给蔡梦婕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屏幕上显示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应该睡了。
沈宏俊放下手机,躺下。酒店的枕头太高,他垫了两个都不舒服。辗转反侧,最后干脆坐起来,点了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想起蔡梦婕生日那晚,她身上的香水味。想起她说“他下周要走了”。想起孙高岑朋友圈那句“告别”。想起苗苗说孙叔叔教她折纸飞机。
还有那束勿忘我。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沈宏俊掐灭烟,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翻出孙高岑的微信。
他们不是好友,但能看到十条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机场那张照片。
往上翻,一周前,河边的夜景。
再往上,一个月前,一组人像摄影,模特是个陌生女孩。
再往上……
沈宏俊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半年前的一条。照片里是医院走廊,长长的,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扇窗透着光。配文:“生命来来往往,没有来日方长。”
发布时间:二月十七号。
沈宏俊盯着那个日期。
二月十七号,是他去年出差最久的一次,去广州,整整半个月。
那段时间,蔡梦婕很少给他打电话,偶尔发微信也是简短几句。
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她好像特别安静。
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沈宏俊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喂?哪位?”
还是没人说话。就在沈宏俊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沈宏俊?”
“我是。你哪位?”
“我是孙高岑。”
沈宏俊的呼吸一滞。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宏俊以为信号断了。
“孙高岑?”他又问了一遍。
“嗯。”孙高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对她好点。”
“什么?”
“我说,对梦婕好点。”孙高岑顿了顿,“她不容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高岑说,“就是……对她好点。挂了。”
“等等!”沈宏俊提高声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不容易?你……”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沈宏俊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他再打,还是一样。那个号码像石沉大海,再也联系不上。
沈宏俊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孙高岑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对她好点。”
“她不容易。”
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蔡梦婕到底瞒了他什么?
沈宏俊拿起外套,冲出房间。酒店走廊空荡荡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前,疯狂按着下行键。
他要回家。现在就要。
05
周五下午,沈宏俊提前结束工作往回赶。
高速上堵车,到小区已经晚上八点多。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下午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气。
他把车停进车位,拎着行李上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沈宏俊摸黑走到三楼,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他以为是错了,拔出来,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是301的钥匙。再试,还是纹丝不动。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梦婕?”他拍门,“蔡梦婕!”
屋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但没人应。他又用力拍了几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老沈啊,怎么了?”
“门打不开。”沈宏俊说,“估计锁坏了。”
“不会吧,下午我还看见梦婕出门呢。”邻居想了想,“对了,她好像换了锁芯,来了个师傅,折腾了半天。”
沈宏俊愣住:“换锁?”
“是啊,新的锁芯,银闪闪的。”邻居说完,关上了门。
沈宏俊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换锁?为什么换锁?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拿出手机,拨蔡梦婕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我在门口。”沈宏俊说,“门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
“蔡梦婕,开门。”
“你……”她顿了顿,“你先别回来。”
“我说,你先别回来。”蔡梦婕的声音在发抖,“去住酒店,或者回你妈那儿。这两天……先别回来。”
“为什么?”沈宏俊压着火,“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换锁?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我害怕。”蔡梦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沈,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你说清楚!”
“我不知道,我就是怕。”她哭起来,“有人……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窗外,门口,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换了锁,可还是怕。你别回来,求你了,你别回来……”
“蔡梦婕,你开门!”沈宏俊用力拍门,“我们当面说!什么人在盯你?你说清楚!”
“我不能说。”她哭着说,“我说了,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电话挂断了。
沈宏俊再打,提示已关机。他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但能听见。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物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郭大姐正在锁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师傅?怎么这么晚……”
“郭姐。”沈宏俊走过去,“我家的锁,是你帮忙找师傅换的吗?”
郭大姐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梦婕找我,说锁坏了,让我找个可靠的师傅。怎么了?没换好?”
“不是。”沈宏俊说,“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郭大姐犹豫了一下。
“这话说的,我一个外人……”
“郭姐,你就告诉我。”沈宏俊的声音很急,“她是我老婆,她现在不让我进门,说害怕。我得知道怎么回事。”
郭大姐叹了口气。她打开办公室门,让沈宏俊进去。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小区平面图。空气里有股霉味。
“沈师傅,你先坐下。”郭大姐给他倒了杯水,“梦婕这孩子,我认识也好几年了。平时温温柔柔的,见谁都笑。可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是走神。”郭大姐说,“上周末我看见她在垃圾站那儿,盯着垃圾桶发呆,我叫了她三声她才听见。还有,她最近晚上老是在小区里转悠,也不像散步,就是走,一圈一圈地走。我碰见过两次,问她,她说睡不着。”
沈宏俊握着纸杯,水很烫。
“还有呢?”
“还有就是……”郭大姐欲言又止,“沈师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郭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存储卡,指甲盖大小。
“这是监控的备份卡。”她说,“咱们小区电梯和楼门口都有监控,每周备份一次。这周的备份,我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沈宏俊盯着那个存储卡。
“郭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周三晚上,梦婕生日那天。”郭大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监控拍到她出去了,十一点多才回来。送她回来的,是个男的。”
沈宏俊的手攥紧了。
“这我知道。”他说,“她朋友。”
“不只是那天。”郭大姐看着他,“之后几天,那个男的……每天晚上都来。不开车,就走路来,站在你们家楼下,往上看。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有时候更久。”
沈宏俊的呼吸停了。
“什么时候?”
“上周四、周五、周六,连续三天。”郭大姐说,“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我一开始没注意,是保安小刘说的,说有个男的鬼鬼祟祟的。我调了监控看,才发现……是你认识的人。”
“孙高岑。”
“对,梦婕跟我说过,是她同学。”郭大姐把存储卡往前推了推,“这个你拿着。监控……录了那晚您该看的。另外,前天晚上,好像也有个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不是孙高岑,是另外一个,年纪大点的男的。”
沈宏俊拿起存储卡。塑料外壳冰凉。
“那个年纪大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个帽子。”郭大姐回忆着,“在你们家门口站了好久,还趴猫眼看。后来我让保安上去问,他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晚上,十点多。”郭大姐顿了顿,“沈师傅,这事……你还是好好跟梦婕谈谈。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是真被人盯上,太危险了。”
沈宏俊把存储卡攥在手心。尖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谢谢你,郭姐。”
“客气啥。”郭大姐也站起来,“沈师傅,夫妻之间,有啥事说开就好。梦婕看着柔,骨子里硬。她要是真遇上难事,宁可自己扛,也不一定愿意说。你得……多问问。”
沈宏俊点点头,走出物业办公室。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三楼卧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束勿忘我,应该还在阳台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储卡。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你爸去医院检查了,骨质增生,得慢慢养。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沈宏俊没有回复。
他盯着三楼那个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扇窗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找个地方,看这张卡里到底录了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知道。
06
沈宏俊把车开到河边。
这里远离住宅区,晚上没什么人。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存储卡插进读卡器,插入USB口。
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的脸。
文件夹里有两个视频文件,命名是日期:0920,0921-0923。沈宏俊先点开0920。
画面是小区南门监控,时间显示九月二十日晚上八点零七分。
蔡梦婕从门内走出来,穿着米白色的裙子,就是阳台上晾着的那条。
她站在门口张望,很快,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画面。
车停下,孙高岑从驾驶座下来。
沈宏俊的手指微微收紧。
监控没有声音,但能看清两人的动作。孙高岑走到蔡梦婕面前,说了句什么。蔡梦婕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孙高岑绕回驾驶座,车子驶离。
沈宏俊快进。
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十九分。同一位置,黑色轿车回来。车停稳,蔡梦婕下车。孙高岑也下来了,两人站在车边说话。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梦婕低着头,孙高岑看着她。
说了大概两三分钟,蔡梦婕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
孙高岑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停在空中,最终没有碰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像是在说:别哭了。
蔡梦婕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孙高岑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子开走。
蔡梦婕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走进小区。
画面切到单元楼门口的监控。
十一点二十三分,蔡梦婕走进楼门。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按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视频结束。
沈宏俊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发闷。他点开第二个视频文件,0921-0923。
这是连续三晚的剪辑。
第一晚,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零五分。孙高岑出现在小区南门。他没开车,步行,背着一个双肩包。他走进小区,径直走向沈宏俊家那栋楼。
楼门口的监控拍到他。他站在楼前,仰头往上看。看的是三楼,沈宏俊家的窗户。当时窗户黑着,蔡梦婕应该睡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偶尔抬手看表,或者摸出手机看,但没打电话。
三十二分钟后,他转身离开。
第二晚,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
他又来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仰头看着。
那晚三楼卧室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蔡梦婕走动的身影。
他看了四十七分钟。
第三晚,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这是最后一次。
那天下雨,他撑着一把黑伞。
伞压得很低,遮住了脸。
但他站的位置和姿势,沈宏俊认得出来。
这次他只站了十八分钟。
然后他收起伞,转身。走之前,他又一次抬头看。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视频到这里还没完。
画面切到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前天晚上。
时间晚上十点零八分。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楼门口。
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微胖,年纪看起来五十多岁。
他在楼门口徘徊,抬头看门牌号。确认是3单元后,走进去。
电梯监控拍到他。他按了三楼。电梯上行,停在三楼。他走出来,左右看了看,走向301——沈宏俊家。
他在门口站住,先是按门铃。屋里没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开。然后他弯腰,把眼睛凑近猫眼,往屋里看。
看了大概十几秒。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门锁上比划。但好像没成功,他把东西收起来,又趴猫眼看了一会儿。
最后,他转身离开。走楼梯下的楼,避开了电梯监控。
沈宏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声音。车窗外的河水流淌,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画面。
蔡梦婕擦眼泪的样子。孙高岑抬起又放下的手。连续三夜,他在楼下仰望的身影。还有那个陌生男人,趴在猫眼上往里窥探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碎片,锋利,割人。
手机震动,是蔡梦婕发来的短信:“老沈,你在哪儿?”
沈宏俊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又一条:“回来吧。我们谈谈。”
他依然没回。
第三条,很长的一条:“我知道你生气了。对不起。但我真的有苦衷。那个男人……是来找我爸的。很多年前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了,好吗?”
沈宏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跟他没关系?
他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老家的远房表亲,来找过蔡梦婕。
难道就是视频里那个男人?
他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你上次说那个来找梦婕的亲戚,长什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我没看清,就瞟了一眼。男的,五十来岁,有点胖,穿个灰褂子。怎么,出事了?”
“没事。”沈宏俊说,“他找梦婕到底什么事?”
“我真不知道。梦婕没让我听,他们俩在阳台说的。说了挺久,后来那人走了,梦婕在阳台站了半天。我问她,她只说没事,老家的琐事。”
“我爸知道吗?”
“你爸睡了。要不明天……”
“现在叫醒他。”沈宏俊说,“妈,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母亲去叫父亲了。过了一会儿,父亲沙哑的声音传来:“宏俊?大半夜的……”
“爸,老家是不是有个表亲,五十多岁,有点胖,最近来找过梦婕?”
父亲沉默了几秒。
“你咋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沈宏俊急道,“他到底是谁?来干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
“是你二表叔,程石生。你爷爷那辈的表亲,早就不走动了。他来找……是有点陈年旧账。”
“什么旧账?”
“唉,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当年他爹,也就是你表爷爷,帮过咱家。后来他家落难,我答应过要帮一把。可这些年,咱家也不宽裕,就……就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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