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旧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

刘鹏搓了搓手,喉结上下动了动。“你看,咱都这岁数了,领证不急。要不……先一块儿住三个月试试?”

他盯着对面的女人,手心有点潮。

肖玉璇端起凉了的茶杯,没喝。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像是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和,却没什么温度。

她看着刘鹏,又像是在看他身后那扇关着的、漆皮剥落的旧防盗门。

“行啊。”她声音不高。

刘鹏心头一松。

“不过,”肖玉璇把茶杯轻轻放回原处,磕出一声轻响,“不把工资卡交出来——”

她笑着,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门都没有。”

另一天,完全不同的一扇门前。

刘鹏的手指抖得厉害,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屋里空得吓人。

抽屉全开着,像一张张哑了的嘴。

她常穿的那双软底拖鞋,并排摆在门口,干净得刺眼。

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床头柜上,一个白色的信封,薄薄的。

他瘫坐下去,信封捏在手里,没勇气拆。楼下隐约传来熟悉的、泼辣的说话声,是许瑞兰。他鬼使神差挪到窗边,撩起一点窗帘。

老旧小区的梧桐树下,两个女人正站着说话。一个是许瑞兰,腰上系着卖菜的围裙。另一个,背影窈窕,手里提着个小包。

那是肖玉璇。

许瑞兰拍了拍肖玉璇的胳膊,脸上是他多年未见的、如释重负的笑。肖玉璇侧过头,也笑了笑,那笑容里的轻松和熟稔,刀子一样捅进刘鹏眼里。

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手里的信封,被攥得死紧。

01

介绍人王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门刚关上,刘鹏就听见她在楼道里,那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来的声音:“……抠搜成这样,还想找老伴?伺候他当免费保姆还得倒贴钱?美得他!”

刘鹏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着门扇了一巴掌。他没动弹,就站在门后那片阴影里,听着那脚步声哒哒哒地下楼,远了。

屋里静下来。

刚才相亲的李阿姨用过的茶杯还在茶几上,剩了半杯水,茶叶梗子沉在底下。

她走得急,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完,抓起包就起了身。

原因嘛,就是刘鹏那句琢磨了好几天、自认为挺实在的提议:“李阿姨,你看,咱们要是觉得合适,住到一起呢,这生活费……是不是AA比较公平?当然,房子是我的,水电煤气这些不用你掏。”

当时李阿姨正捏着一块他招待客人的桃酥,听到这话,桃酥也没往嘴里送,慢慢又放回碟子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他一眼,那眼神,像看菜市场里一块注了水、还拼命标高价钱的肉。

刘鹏倒了那杯残茶,水流冲进下水道,咕咚一声。

他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反复洗了好几遍。

镜子里的老头,头发花白,脸皮耷拉着,眼袋很重。

他对着镜子,扯动嘴角,想练习一个和蔼点的笑容,结果看起来更别扭了。

不就是提了个AA制吗?

这年头,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搭伙过日子,账目清楚点,省得日后扯皮,有啥不对?

前面几个,不是嫌他抽烟,就是嫌他睡觉打呼,还有个拐弯抹角打听他退休金具体数目的。

这个李阿姨,介绍人说她脾气好,能干,没想到也这么计较。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老伴的合影。

老伴走了三年,胃癌。

最后那段时间,人瘦得脱了形,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老刘……以后、以后一个人……别将就……”话没说完,只剩喘气。

他没将就。可这“不将就”,找起来真难。

晚上女儿刘娟打了电话过来,例行公事一样。“爸,今天见的那个怎么样?

“还行,就是人家没看上我。”刘鹏盯着电视,里头正播着吵吵闹闹的相亲节目。

“又没成?”刘娟在那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爸,您也别太……有些条件,差不多就行了。主要是人好,能跟您做个伴。”

“我知道。”刘鹏干巴巴地应着。

他知道女儿的意思。

刘娟自己忙,孩子也小,顾不上他。

她怕他孤单,更怕他哪天突然病倒在家里没人知道。

可她也怕,怕来个不知根底的后妈,搅和得家宅不宁,更怕他这点房子、这点存款,最后落了外人手。

女儿那点复杂心思,隔着电话线他都能摸个大概。

“钱的事,您心里有数就行。”刘娟终究还是没忍住,蜻蜓点水地点了一句。

“我有数。”刘鹏口气硬了点。

挂了电话,屋子里那种空,又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着。

烟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老伴在的时候,总嫌他烟味大。

现在没人嫌了,他反而抽得少了。

省点钱。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烟钱省了,饭钱也能省,一个人,凑合一口就行。

可省下来的钱呢?

给谁花?

刘娟不缺他这点。

存着,数着折子上缓慢增长的数字,成了他退休后为数不多的实感。

可这实感,填不满这屋里越来越重的寂静。

他想,下次,下次要是再遇到差不多的,那个“先同居观察半年”的话,可以先不提。

AA制……也可以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

总得先让人家愿意坐下来,愿意继续谈才行。

得像个法子。既不让自个儿吃亏,又能把人留住。这中间的尺寸,他得好好拿捏。

窗外,对面楼栋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大部分都亮着。那些光亮后面,是各种各样的日子。他这儿,灯也亮着,却照着一屋子的清冷。

他起身,去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锁好。这是老伴去世后养成的习惯。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像是把这偌大的寂静,也牢牢锁在了屋里。

02

周末,刘娟带着外孙小凯来了。

孩子一进屋就奔着电视去,嚷嚷着看动画片。

刘鹏连忙打开,调出频道,又把早就买好的零食堆到孩子面前。

小凯含糊地叫了声“姥爷”,眼睛就粘在屏幕上了。

刘娟把手里拎的水果放下,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

水槽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盘吃剩的咸菜和几个干瘪的馒头。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爸,您中午就吃这个?”刘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赞同。

“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省事。”刘鹏坐回沙发,眼睛看着外孙,耳朵听着厨房的动静。

碗筷碰撞的轻响,水流声,开冰箱门的声音。

这些琐碎的声音,让屋子有了点活气。

“那也不能总这样。”刘娟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打量了一下父亲,刘鹏身上那件灰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子也有些塌了。

“上次我给您买的那件新外套,怎么不穿?”

“在家穿那么好干啥,旧的舒服。”刘鹏挪了挪身子。女儿的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哪里没做好,被检查出来了。

动画片的声音很吵,小凯咯咯地笑。在这笑声的掩护下,刘娟压低了些声音:“爸,上次王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刘鹏心里一咯噔。王姐那张快嘴。

“她说……您跟人提AA制,还把人家气走了?”刘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聊天,“其实爸,现在好多老年人搭伙,经济上分清楚点也不是坏事。就是……方式方法可能得注意点,一上来就提这个,人家可能觉得……生分。”

刘鹏摸出烟,想到外孙在,又塞了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人复杂,不先讲清楚,以后麻烦。”

“我明白。”刘娟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一点脱线的地方,“您谨慎点是应该的。妈走了以后,您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就是希望您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太算计,也别……太被人算计。”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刘鹏听清了。

女儿是站在他这边的,可这话里,也藏着一层别的意思。

她怕他被人骗了钱,也怕他因为算计,把可能的好缘分推走了。

“你李叔,前阵子也找了个。”刘鹏忽然说,像是要证明什么,“人家女方直接要求掌管财政大权,工资卡都得交。你李叔傻乎乎就给了,结果呢?几个月下来,钱没了,人也跑了。现在天天喝闷酒。”

刘娟没接话。厨房烧的水开了,呜呜地响。她起身去灌水壶。阳台上的几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她顺手拎起浇花壶,“爸,这花多久没浇水了?”

刘鹏看了一眼,“忘了。”

刘娟没说什么,接了水,慢慢浇着。水流渗进土里,无声无息。她背对着客厅,声音有些飘:“妈以前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

刘鹏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肩膀单薄了不少。

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孩子,还得惦记着他这个不省心的爹。

他那些算计,那些对于“吃亏”的警惕,在这瞬间,让他生出一丝愧疚。

可这愧疚底下,另一种情绪更顽固地冒出来:正因为就这点家底,正因为女儿也不易,他才更不能随便糟蹋,更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去。

我心里有杆秤。”刘鹏对着女儿的背影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放心吧。

刘娟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您有数就行。对了,小凯下个月生日,您过来吃饭吧。”

“好,好。”刘鹏连忙答应。

女儿和外孙临走时,小凯抱着新买的玩具,甜甜地说“姥爷再见”。刘娟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爸,少抽点烟。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屋里瞬间又空了下来,只剩下动画片残留的喧闹感,在空气里慢慢沉降。

刘鹏走到阳台,那几盆绿萝浇过水,叶子在午后的光里,透着点湿润的亮。

他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去,散在风里。

女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知冷知热……哪有那么多知冷知热?

到了这个年纪,谁不是先顾着自己?

他不算计,难道等着别人来算计他?

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还在那儿。光是算计,填不满。

他想起老伴病重时,抓着他的那只手,枯瘦,却烫人。她说,别将就。

他现在,不就是在努力“不将就”吗?找一个实惠的,能照顾他生活,又不会图他钱财的伴儿。这要求,高吗?

他弹掉烟灰,看着楼下女儿的车开走。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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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介所的老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从一叠资料里抽出一张,递给刘鹏。

“老刘,这个你看看。肖玉璇,五十二,企业内退的,有退休金。人我见过,模样挺周正,说话也得体。关键是人实在,之前谈过一个,没成,说是对方太虚,光会说好听的。”

刘鹏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微微笑着,眼角有细纹,但收拾得利索。

简历很简单,丧偶,女儿已工作,有独立住房。

“有房?”刘鹏捕捉到这个信息。

“有,不大,老小区,但自己住足够了。”老赵觑着他的神色,“怎么,你有想法?”

“约着见见吧。”刘鹏把资料折了折,塞进自己口袋里,“哪儿见面?”

“人民公园东门那个茶摊,清净。明天下午三点,行不?”

“行。”

第二天,刘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他换上了刘娟买的那件新夹克,头发也用水仔细抿了抿。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下棋。

茶摊支着几把阳伞,木头桌椅旧旧的,擦得倒干净。

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绿茶,慢慢喝着,眼睛不时瞟向东门口。

三点过五分,一个身影出现了。

米色的薄风衣,黑色裤子,短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蓬松些。

她站在门口略一张望,目光就落到了茶摊这边。

刘鹏下意识挺了挺背。

肖玉璇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刘大哥?”她声音温和,带着点不确定。

“是我,是我。肖……肖玉璇同志吧?请坐请坐。”刘鹏忙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挪开椅子。

肖玉璇坐下,把手里一个小手提包放在旁边空椅上。“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刘鹏招呼服务员,“喝点什么?绿茶?还是花茶?

“绿茶就行,谢谢。”

茶水上来,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倒水声打破。

刘鹏悄悄打量她。

真人比照片上显得年轻些,皮肤白,皱纹不明显,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有种这个年纪女人不多见的利落劲儿。

风衣里面是件浅色羊毛衫,看着质地不错。

“老赵大概把我的情况跟你说了吧?”肖玉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先开了口。

“说了些。”刘鹏斟酌着词句,“我情况他也跟你说了?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有个女儿,成家了。”

“嗯。”肖玉璇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刘大哥看着身体挺硬朗。”

“还行,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血压高,常年吃药。”刘鹏如实说,这也是他的一层顾虑,得提前让人知道。

“那得注意。我家里也有血压计,平时自己量着方便。”肖玉璇很自然地说,“这岁数了,零件都得小心保养。”

这话说得实在,刘鹏心里放松了一点。“你自己住?孩子呢?

“女儿在南方工作,安家了,一年回来一两次。”肖玉璇抿了口茶,“我自己住一套小两居,房子旧点,但收拾收拾,也还行。有点事做,不闲着,心里不空。”

那挺好。”刘鹏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我房子也不大,老工房,六十平。一个人住,是有点空。

话头引到这里,两人都停顿了一下。公园里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刘大哥,”肖玉璇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咱们这个年纪,再找伴儿,图啥呢?说感情,那是虚的。无非就是有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有个照应,一起把往后这点日子,过得稍微有点热气儿,别太冷清。”

这话简直说到刘鹏心坎里去了。他连连点头:“是,是这么个理儿。我也是这么想。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啥用。”

“经济上呢,各有各的退休金,我的不多,但够我自己花销。”肖玉璇继续说,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真要在一起,生活费怎么出,家务怎么分担,这些丑话得说在前头。免得以后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生闲气。”

刘鹏心里一动。这女人,通透。不像之前那几个,要么扭扭捏捏不肯谈钱,要么一谈钱就眼睛放光。她这么坦荡,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你说得对。”刘鹏身体前倾了些,“是该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要是合适,住到一起,生活费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来,一起用,不够我再添点。”他绕开了“AA”那个词。

肖玉璇笑了笑,那笑容很浅,眼角的细纹弯起来。

“不着急。八字还没一撇呢。先处处看,看脾气合不合得来。过日子,琐碎事多,光看一面两面,看不准。”

“那是,那是。”刘鹏附和着,心里却开始盘算。

有独立住房,说明不图他房子。

退休金够自己花,说明不是来搜刮他的。

说话在理,不矫情。

模样也拿得出手。

这条件,比他预想的好。

风吹过来,有点凉。肖玉璇拢了拢风衣。“时候不早了,刘大哥,要不今天先这样?我回去还得给阳台上的花浇浇水。”

“好,好。”刘鹏赶紧起身,“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就几步路。我坐公交,很方便。”肖玉璇拿起包,“今天聊得挺愉快。刘大哥,留个电话吧,方便联系。”

互换电话号码后,肖玉璇朝他点点头,转身朝公交站走去。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背影挺拔。

刘鹏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干,舌尖涩涩的,心里却有点微温的东西在晃荡。

老赵这次,好像真介绍了个不错的人。

他摸出烟,想点,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忍住了。把烟盒在手里捏了捏,塞回口袋。得开始想想,下次约在哪里见面,聊点什么。

04

第二次见面,约在一家平价家常菜馆。

刘鹏特意早到,选了个靠窗的卡座。

窗外是条小街,行人不多。

他点了壶菊花茶,看着菜单,心里默默算着价钱。

两个凉菜,两个热菜,一个汤,应该够了。

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铺张。

肖玉璇准时推门进来。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条纹衬衫,看着比上次更居家些。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等了一会儿吧?”她在对面坐下,气息平稳。

“没有,我也刚到。”刘鹏把菜单递过去,“看看想吃点什么?这家味道还不错。”

肖玉璇没推辞,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来个凉拌黄瓜,清口。再要个红烧带鱼吧,你爱吃鱼吗?”

“还行。”刘鹏心里有点异样,她怎么知道?可能是巧合吧。

“再来个蒜蓉西兰花,一个番茄鸡蛋汤。差不多了,两个人吃不了多少。”肖玉璇合上菜单,动作自然。

点菜和服务员沟通的整个过程,她语气温和,却自带一种笃定,让人不由得照她说的做。

刘鹏看着她跟服务员确认不要放太多油和味精,心想,这女人,是会过日子的。

等菜的时候,话头是从孩子开始的。

肖玉璇说起女儿,在外企工作,忙,嫁了个同样忙的丈夫,还没要孩子。

“说不操心是假的,但路得他们自己走。我们把自己顾好,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刘鹏深有同感,说起刘娟和小凯,话也多了些。“女儿也总说我,让我别太省。可这钱,省下来不就是给她们留的嘛。”

“儿孙自有儿孙福。”肖玉璇给他续上茶水,“咱们这辈人,苦过,穷怕了,手里有点钱才觉得踏实。能理解。”

菜上来了。肖玉璇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刘鹏面前的碟子里。“多吃点青菜,对血压好。”

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刘鹏却愣了一下。

多久没人给他夹过菜了?

他自己吃饭,总是凑合,一盘菜吃到底。

这细微的照料,让他心头那点微温的东西,又晃了晃。

吃饭间,他们聊起以前的单位,聊起物价,聊起越来越看不懂的年轻人。

肖玉璇说话不紧不慢,有问有答,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

她提到自己以前在厂里是做质检的,“习惯了,看什么东西都爱挑毛病,追求个‘过得去’的标准。生活也是,不求多好,但求个安稳、踏实。”

刘鹏听着,越发觉得对路。他就是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结账的时候,刘鹏抢着付了钱。肖玉璇也没过分客气,只是笑着说:“下次我请。”

走出饭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街上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气。

“我坐公交回去,你呢?”肖玉璇问。

“我……走回去,不远,当散步。”刘鹏其实可以坐两站车,但他没说。

“那行,路上小心。今天谢谢你的晚餐。”肖玉璇摆摆手,走向公交站。

刘鹏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开走,才慢慢往回踱步。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回味着刚才的谈话,肖玉璇的言谈举止,像一幅线条清晰、色彩温和的画,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开。

会关心人,说话在理,有独立住房和收入,不贪小便宜,也明确表示要“丑话说前头”。几乎满足了他对一个“实惠老伴”的所有想象。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通了几次电话。

时间都不长,聊些日常,天气,吃了什么。

肖玉璇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温和,平静,偶尔带点笑意。

刘鹏开始习惯在傍晚时分等着这个电话,哪怕只是说上三五分钟。

女儿刘娟又来电话时,刘鹏主动提了一句:“最近见了一个,姓肖,感觉……还挺实在。”

刘娟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是吗?人怎么样?”

“就……普通过日子的人。有退休金,有房,女儿在外地。”刘鹏斟酌着词句,“聊了几次,还行。”

“您多了解一下,别急着定。家里钥匙什么的,可千万别随便给人。”刘娟提醒道。

“我知道。”刘鹏有些不耐烦,女儿总是把他当傻子看。

又过了一周,刘鹏约肖玉璇去河边公园散步。秋天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落叶在脚下沙沙响。

聊起以后的打算,肖玉璇说:“要是真能找到个合适的人,一起搭伙过,互相有个照应,平平淡淡的,就挺好。我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把剩下的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简直说进了刘鹏心窝里。他停下脚步,看着肖玉璇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心里那个盘算了好几天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压也压不住。

时机差不多了。该进入正题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段比较僻静的林荫道。刘鹏清了清嗓子,心跳有点快。

“玉璇,”他试着叫得亲切些,“咱们认识这段时间,我觉得……你这人,挺实在,也挺会过日子。”

肖玉璇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等着他往下说。

刘鹏搓了搓手,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前面地上斑驳的树影。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都这岁数了,领证结婚那些形式,挺麻烦,牵扯也多。要不……要不咱们先搬到一起住段时间?就当……试试。看看生活习惯合不合得来,脾气投不投缘。要是处得好,再商量以后的事。你看……行不?”

他把“先同居三个月”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临到嘴边,换成了更模糊的“住段时间”、“试试”。说完,他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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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玉璇的脚步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踩碎了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刘鹏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林荫道里格外响。

河面的反光透过枝叶缝隙,晃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走了大概十几米,肖玉璇才慢下步子。

她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旁停下,转过身,面向刘鹏。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刘鹏,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第一次在茶摊时有点像,温和,甚至称得上柔和,像一杯晾到恰好的温水。

可刘鹏莫名觉得,这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微微弯起的眼睛里,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羞恼,平静得像深潭。

刘鹏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预想过几种反应:矜持的推拒,恼怒的斥责,或者含羞带怯的默许。

唯独没想过这样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

肖玉璇没立刻回答。她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动作轻缓。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行啊。”

刘鹏心头猛地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到底,肖玉璇的后半句话,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巧巧地递了过来,扎进他刚刚放松的神经里。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鹏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语气却还是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既然是试,既然是互相了解,建立信任……总得有点诚意,对吧?

刘鹏脸上的肌肉有点僵,他勉强扯出点笑:“那是,诚意肯定有。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房子虽然旧,但位置还行,够住。生活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肖玉璇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清晰。“刘大哥,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向前微微倾了倾身,距离拉近了一点。刘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清香。

“我的意思是,”肖玉璇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既然要住到一起,往后你的开销、家里的用度,总得有个安排。这样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消化的时间,然后轻轻吐出那句话:“先把你的工资卡交过来。这是信任的基础。卡放我这儿,每个月该给你的零花、该存的、该开销的,我来安排,账目清清楚楚。你看怎么样?”

刘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看着肖玉璇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一时竟忘了怎么反应。

交工资卡?

这比他提出的“同居试婚”更直接,更彻底,更像一把刀子,直挺挺地插向他最敏感、最严防死守的地方。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这……这不太合适吧?我的工资卡,一直是我自己管……”

哦?”肖玉璇眉梢轻轻一挑,那点笑意还在,却淡了些,“刘大哥,你提出来要一起住,试试看合不合适。我答应了。可住到一起,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让我一个外人来操持这个家,手里没个凭据,我心里不踏实,做事也放不开手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的话逻辑严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咱们就还像现在这样,偶尔见见面,聊聊天,也挺好。毕竟,信任这东西,强求不来。”

她说完,不再看刘鹏,转身慢慢走向长椅,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侧影安静,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刀锋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刘鹏僵在原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凉飕飕地钻进他新夹克的领口。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绝对不行!

那等于把他下半辈子的保障都交出去了。

可不交?

肖玉璇的话已经撂下了,不交,就是没信任,这“试婚”也就无从谈起。

他看着肖玉璇安静的侧影,心里那股被算计和防备搅起的怒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将了一军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这女人,远比他想的厉害。

她不是那些可以被他用“AA制”吓跑的老阿姨。

她笑眯眯的,就把一个更烫手的山芋扔了回来。

怎么办?一口回绝,前功尽弃?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起来哪哪儿都合适的。妥协?把命根子一样的工资卡交出去?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拉长。肖玉璇依旧安静地坐着,很有耐心,仿佛在等一场与她无关的戏落幕。

刘鹏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空荡荡的家,想起女儿担忧又复杂的眼神,想起李叔人财两空后那张灰败的脸。

风险和诱惑,像天平的两端,在他心里剧烈摇晃。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刘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工资卡,我可以交。但……但不是全部。我的退休金,分成两张卡,一张是基本养老金,不多,另一张是单位补的,稍微多点。我把基本养老金那张卡给你,家里的日常开销从那里出。另一张卡……我得留着,有点别的用处。你看……这样行吗?”

他说完,紧紧盯着肖玉璇,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他最大的让步。

肖玉璇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刘鹏紧张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也行。”她说,“那就按刘大哥说的。基本养老金那张卡交给我,家里开销我负责,账目我会记清楚,你可以随时看。另一张卡,你自己收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搬?”

刘鹏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白皙,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迟疑了一下,握了上去。女人的手,干燥,微凉,很有力。

“我……我回去收拾收拾。下周一,你看行吗?”刘鹏听见自己说。

“行。周一我过来。”肖玉璇收回手,笑容变得真切了些,“那我先回去了,刘大哥。周一见。”

她转身,沿着来路,步伐轻快地走了。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刘鹏还站在原地,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河面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慢慢坐倒在刚才肖玉璇坐过的长椅上,木头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来。

他答应了。他把一部分经济权交出去了。为了一个“试试看”的可能。

后悔吗?

好像有点。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混杂着冒险的刺激和隐隐期待的悬空感。

他给自己划了线,交了那张数额小的卡。

他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只是,肖玉璇最后那个变得真切的笑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很美,却美得有些虚幻。刘鹏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开,暂时遮住了眼前晃动的波光。

下周一。还有几天时间准备。

他得把那张数额小的养老金卡找出来。另外一张,得藏得更妥当些。还有家里的存折,一些零散的现金……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往回走。步子有些沉,背却挺得笔直。

一场以“试试”为名的博弈,开始了。而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手里剩下的筹码,到底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