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鲜罗先市生活了好几年，做外贸。罗先很特殊——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设立了经济贸易区，全封闭管理，跟朝鲜其他地区隔离开。外国人去罗先不需要签证，只要有商业合作就行。这里的生活氛围比平壤宽松得多，有商场、酒吧、KTV，甚至还有赌场。但注意：除了商场，以上所有娱乐场所，朝鲜本地人一律不准进入，只对外国人开放。
赌场里，中国人和俄罗斯人围在牌桌前，烟雾缭绕，一掷千金。而赌场门外，罗先的朝鲜老百姓骑着自行车经过，连往里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是歧视，是规定。
罗先的码头上常年停着大游轮，专门从俄罗斯进口石油。朝鲜本身不产油，罗先港是命脉。市容呢？像中国的小县城，高楼不多，大部分楼房还是九十年代建的，有些怀旧。但街道很干净，垃圾很少，看得出来扫得勤快。街上跑着不少中国车，哈弗、比亚迪，连出租车都是中国进口的，换个朝鲜标就上路。起步价15元左右，在罗先的外国人出行基本靠它。
说到吃，罗先靠海，海鲜便宜到让人怀疑人生。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去餐馆，点了帝王蟹、鱿鱼、各种贝类、大虾、海鱼，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吃到撑，最后一结账——160元人民币。平均每人三四十块。在国内，一只帝王蟹就要几百上千。而这里，你能吃到刚从冷水海域捞上来的，肉质肥美，没有一点污染。如果去集市上自己买螃蟹、贝类，再拿到餐馆加工，更便宜。
我家乡不靠海，小时候海鲜是奢侈品。到了罗先，顿顿吃海鲜，反而有点不真实。除了海鲜，这里的大米、蔬菜、猪肉也纯天然，没有化肥农药，没有添加剂。因为工业少，污染少，东西就是本来的味道。
可这种“惬意”，只属于外国人。
我每天走在罗先街上，看着那些干净整洁的街道、停泊的游轮、中国产的出租车，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这些东西，跟朝鲜本地人有什么关系？出租车他们不能坐（起步价15元，月薪300的人坐不起），赌场不能进，KTV不能去。就连那些便宜的海鲜，他们也不是天天能吃——因为好的都出口中国了，剩下的咸鱼才是他们的日常。
罗先的朝鲜人，活在一个“特区”里，却被特区的一切娱乐设施排除在外。他们像透明人，看着外国人吃帝王蟹、玩牌、唱歌，自己只能埋头走路。这种“经济特区”，到底是开放给谁的呢？
也许朝鲜政府的算盘很简单：用罗先这个窗口，吸引外国投资和消费，赚外汇。至于本地人，能维持基本生活就不错了。于是，罗先成了一个小小的“国中之国”——外国人在这里花美元、吃海鲜、玩赌场；本地人拿着朝元、吃泡菜、骑自行车。两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
我在罗先的几年，过得很舒服。海鲜自由，空气清新，节奏慢。但每次从餐馆出来，看到门口有朝鲜小孩扒着窗户往里看，我就觉得这顿饭咽不下去。那些帝王蟹、大虾，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尝不到。而我们花160元就能吃到撑，还嫌不够。
如今，罗先依然在运转。游轮运来石油，中国车跑在街上，外国人进赌场，本地人扫大街。偶尔我也会怀念那里的海鲜，但更怀念的是那种“惬意”背后的复杂滋味——你享受着特权，却知道这特权建立在别人的“不可进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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