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民政局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阳光白得刺眼。
宋若雪走在我前面三步远,背影挺直,一次也没回头。
我们刚刚用十分钟,结束了七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理会。
它又接二连三地震起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被几条接连涌入的短信点亮。
第一条,来自银行。
第二条、第三条……第九条,全都来自不动产登记中心。
内容冰冷而规整。
“……已完成过户手续……”
“已完成……”
九条。
九套房子。
我的名字,消失了。
受益人:宋若雪。宋伟诚。
我站在八月的烈日下,手开始抖,牙关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前面,宋若雪拉开车门,坐进了她弟弟那辆崭新的、据说首付还差不少的车里。
车子汇入车流,不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陌生号码:“程先生,手续干净。尾款请按约定结清。”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贴在我的裤腿上。
我弯下腰,想把它扯掉。
却突然没了力气,就那么蹲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头。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麻袋。
01
加完班,已是凌晨一点半。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写字楼大厅空无一人,保安缩在柜台后打盹。玻璃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西装,拎包,眼窝深陷。
推开家门,一股炖汤的余味混着尘气。客厅灯暗着,只有卧室门缝下漏出一线光。我放下东西,想去厨房倒杯水。
“……爸,我知道,一百万不是小数。”
宋若雪压低的嗓音从虚掩的卧室门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精疲力尽的焦灼。
我脚步顿住。
“伟诚那对象家,口气硬得很……对,必须有房,还得是学区……婚礼排场也不能小,人家是本地姑娘,要脸面的……”
静了一会儿,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他?他最近项目忙,天天半夜回……我没敢提,上次提了买车位,他就不太高兴……再看看吧,总得想个稳妥法子……”
“嗯,我知道,我是他姐……钱的事,我再琢磨……您早点睡。”
通话结束。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水杯。厨房的感应灯灭了,黑暗包裹上来。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
门开了。
宋若雪穿着睡裙,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她捋了下头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软,“吃过没?锅里还有点汤。”
“吃过了。”我走进厨房,按下灯开关,给自己倒水。水流的声音很大。
她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又这么晚,身体还要不要了。”
“项目赶节点。”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没味道。
“哦。”她沉默了片刻,“那个……爸下午来电话了。”
“嗯。”我等着。
“伟诚……跟他那女朋友,定下来了。姑娘家催得急,想早点办事。”
“好事。”
她走近两步,观察着我的侧脸。
“就是……现在结婚,你也知道,样样都得钱。房子、车子、彩礼、酒席……爸的意思是,家里凑一凑,但也差个大口子。”
我没接话,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响。
“你看……咱们能不能,也帮衬点?”她终于说出口,语速快了些,“伟诚是我亲弟弟,一辈子就这一回。咱们条件好些,总不能看着……”
我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却还带着点姑娘般的期盼,小心翼翼掩藏着后面的算计。这种眼神,这几年我越来越熟悉。
“要多少?”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手指绞着睡裙的带子。“爸没说具体……但意思,怎么也得……先有个大几十万吧,主要是房子首付,差的比较多。”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不早了,睡吧。”
她眼神黯了一下,旋即又挤出一个笑。“也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累坏了,先休息。”
躺下后,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耳畔是她刚才电话里的那句“总得想个稳妥法子”。
稳妥法子。
什么法子,能稳妥地拿出一百万?
后半夜,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才迷迷糊糊合眼。
梦里,好像一直在下楼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02
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岳父宋林军挑的馆子,中等档次,包间里挂着俗气的牡丹图。
我到的时候,人齐了。
岳父宋林军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俩油亮的核桃,看见我,点了点头,脸上是惯常那种疏淡的笑。
岳母黄慧芳忙着给儿子宋伟诚夹菜,嘴里念叨着“又瘦了”。
宋伟诚低头刷着手机,新换的苹果手机壳闪闪发亮,对他姐夫的到来只是掀了掀眼皮。
宋若雪起身接过我的外套挂好,低声道:“怎么才来,就等你了。”
“公司临时有点事。”
落座,寒暄,上菜。
宋林军问了问我的工作,我简单答了。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开口:“瀚海啊,你们公司今年效益看着不错,你又是骨干,年终奖少不了吧?”
“还行,看整体业绩。”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着没什么味道。
“嗯,年轻人,有奔头就好。”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若雪跟你说了吧,伟诚这婚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黄慧芳夹菜的手停了,宋伟诚也抬起头,眼睛看向他爸。
“提了一句。”我说。
“那你是怎么个想法?”宋林军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上,“咱们都是一家人,敞开了说。伟诚这孩子,实诚,没那么多心眼,现在找到合适的对象不容易。人家姑娘家要求也不算过分,有个窝,有个安稳。我这当爹的,能力有限,拼死拼活,也就攒下那么点棺材本,全掏出来,也填不上这窟窿。”
他叹了口气,看向宋若雪,眼神里带着某种压力。
宋若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爸,您需要多少?”我放下筷子。
宋林军和妻子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
“我们算了算,房子首付,连上装修、彩礼、三金、酒席,还有杂七杂八……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顿了顿,“一百万。”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伟诚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和期待,黄慧芳则双手合十,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看着宋林军。“一百万。”
“对。”他点头,“对你来说,可能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对伟诚,对咱们这个家,就是天大的事。你是姐夫,是自家人,这个忙,你得帮。”
“怎么帮?”我问,“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可以想办法嘛。”宋林军语气轻松了些,“你不是有几套房子在出租?抵押一套,或者卖一套小的。现在房价涨得高,卖了也不亏。再不济,还有若雪呢,你们是夫妻,她的不就是你的?我知道,家里钱主要是你在管,但若雪也有知情权、处分权嘛。”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体贴。
我看向宋若雪。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挣扎了许久。
“瀚海,爸说得对……伟诚是我亲弟弟,我们不能不管。钱……我们可以慢慢还你,算我们借的,行吗?”
“借?”我扯了扯嘴角。
这些年,她以各种名目“借”回娘家的钱,从未有过一张借条,更遑论归还。
从她弟弟上学、找工作、买第一辆车,到她父母生病、装修老宅、买保健品……每一次,都是“急用”,都是“亲情”。
“对,借!”宋伟诚忍不住插嘴,声音有些急切,“姐夫,你放心,我以后赚钱了肯定还!我这次找的工作特别好,真的!”
“你闭嘴。”宋林军呵斥儿子一句,又转向我,脸上堆起笑,“瀚海,你看,孩子也表态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就算是我们全家承你的情。你帮了伟诚,他记你一辈子好,我和你妈,也记你的好。”
他的目光像粘腻的蛛网,缠绕过来。
我慢慢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爸,妈,若雪。一百万,我没有。抵押房产或者卖房,不在我目前的计划内。伟诚结婚是大事,但这么大一笔开销,应该量力而行。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一些,比如婚礼的部分费用,三五万,没问题。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毛巾被我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林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层干裂的墙皮。黄慧芳“啊”了一声,捂住嘴。宋伟诚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即脸上涌起愤怒的潮红。
宋若雪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彻底碎了,剩下的是冰冷,还有一丝……被我撞破什么的难堪?
“程瀚海,”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颤,“你再说一遍?”
03
那晚的饭不欢而散。
宋林军最后摔了杯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忘恩负义”,黄慧芳在一旁抹泪,宋伟诚则用仇视的目光剜着我。
宋若雪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跟我回了家。
之后几天,家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她不再给我留汤,不再问我几点回,衣服分开洗,睡觉背对背,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我知道,她在等我服软。
按照以往的模式,冷战几天,我总是那个先开口求和的人,然后,事情在她的眼泪和“都是为了这个家”的诉说中模糊过去,最终以我某种程度的妥协告终。
但这次,我不想。
周五晚上,我推掉应酬,准时回家。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她坐在对面,小口吃着。
“我们谈谈。”我说。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谈什么?谈你怎么不顾我娘家人的死活?”
“谈谈我们家。”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若雪,结婚七年,我对你,对你家,自问尽力了。你弟弟从毕业到现在的每一件事,我都没袖手旁观。但一百万,这已经不是帮忙,这是勒索。”
“勒索?”她猛地抬头,眼圈红了,“程瀚海,那是你亲小舅子!他要结婚,要安家,做姐姐姐夫的不该帮吗?在你眼里,钱比亲情还重要?”
“亲情不是无底洞。”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说的办法,抵押或者卖房,那都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是我们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为了你弟弟的排场,动根本,这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她声音尖了起来,“你的根本?程瀚海,别忘了,当初你创业失败,是谁陪你熬过来的?现在你好了,有钱了,就看不起我们这小门小户了?觉得我们拖累你了?”
又来了。每次争论到核心,她总会把多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将我的任何理性分析都扭曲成忘恩负义和傲慢。
“一码归一码。”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若雪,我不是印钞机。我的钱,也是加班加点、应酬陪笑挣来的血汗钱。我们可以帮你弟弟,但必须有个度。一百万,不行。”
“不行?”她冷笑起来,那笑容很陌生,“程瀚海,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我们家,就活该一辈子仰你鼻息?我弟结个婚,还得看你的脸色,等你施舍?”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胸口起伏,“好,我告诉你,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我爸我妈已经答应了女方家,话都放出去了!你现在说不行,让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让我弟怎么办?”
“那是你们家的问题。”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为什么在没确定我有这笔钱的情况下,就去夸下海口?”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她几乎是在吼,“一家人不该互相帮衬吗?我爸说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弟的!反正以后都是……”
她突然刹住话头,脸色由红转白,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
“反正以后都是什么?”我盯着她。
她别开脸,嘴唇哆嗦着。“没什么。”
“说清楚。”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反正以后都是什么?都是你们宋家的?”
“你胡说什么!”她推开我,后退一步,眼神躲闪,“我的意思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现在帮我弟,以后我们有什么困难,他也会帮我们。”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她刚才脱口而出的半句话,那个惊慌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隐隐不安的地方。
“若雪,”我放缓语气,试图捕捉她眼底的情绪,“你老实告诉我,你爸,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关于我的钱,我的房子?”
“没有!”她反应很快,声音却虚,“你别瞎想!我爸就是着急我弟的事……”
她不再看我,转身快步走向卧室。“我累了,不想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要不要这个家。”
卧室门被关上,落了锁。
我站在冰冷的客厅里,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反正以后都是……”
都是谁的?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我脊背发凉。
我走到书房,打开灯。书架上有些旧文件箱,放着这些年不常用的资料证书。我鬼使神差地搬下一个箱子,胡乱翻找起来。
没什么特别。购房合同、毕业证书、一些早已失效的保单……
手指碰到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副本,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我抽出来,解开。
是几份“共同投资意向书”和“资产委托管理协议”的签名页复印件。
项目名称很陌生,什么“南城物流港”、“跨境电商孵化园”,日期大概在三四年前。
末尾的签名,确确实实是我的笔迹,“程瀚海”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
可我对这些项目,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工作极忙,经常出差,家里很多需要签字的文件,都是宋若雪整理好,指给我位置,我就签了。
她总是很体贴地说:“这些琐事你别操心了,我都核对过,没问题。”
我拿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在灯光下仔细地看。
签名是我的。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泥沼里。
04
僵持在继续。
宋若雪搬回了娘家。走的时候,只拖了一个小行李箱,带走了她的首饰盒和几件常穿的衣服。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里重重砸了一下。
她发来最后通牒:“程瀚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拿钱,要么,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没有回复。
家里空荡得让人心慌。
我请了几天年假,没去公司。
白天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七年前重新装修做了婚房。
每一处布置,都曾有她的意见。
现在,这些痕迹刺眼得很。
我拉开衣柜,她那边空了一大半。
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也少了许多。
书房里,属于她的那格书架,原本放着些言情小说和育儿百科,现在空了,露出浅色的木板。
鬼使神差地,我又打开了那个旧文件箱,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在地毯上,一份一份仔细看。
除了那几份投资协议的签名页,我又翻出几张类似的东西。
有银行开户申请表的复印件,有不知名小贷公司的咨询回执,甚至还有一份繁体字的、关于境外某处矿产投资的“意向确认函”,末尾同样是我的签名。
时间跨度从我们结婚后一年左右开始,断断续续,直到去年。
我的手开始发冷,指尖麻木。
我努力回忆每一个签名场景。几乎都是在家里,晚饭后,或者周末的午后。她递过来一叠文件,指着签名栏:“老公,这里签一下,公司要的。”
“这个,是之前那个理财产品的补充协议,签个字就好。”
“朋友推荐的稳健投资,我看了不错,你也看看?……算了,你看你累的,直接签吧,我还能害你吗?”
她的笑容温柔,语气理所当然。我沉浸在“被体贴”的舒适感里,从未想过,那支递过来的笔,签下的可能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于高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瀚海,怎么着,听说你休年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
我握着那些纸,喉咙发干。“高峯,有空吗?有点事……想咨询你。”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立刻道:“你在家?等着,我过来。”
一个小时后,于高峯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翻看着那几份复印件,眉头越拧越紧。他穿着休闲,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些项目,你完全没印象?”他问。
“没有。听都没听过。”
“签名呢?”
“是我的笔迹。”我苦笑,“但我记不清具体是哪次签的了。她经常拿文件给我签,我……”
“你心也太大了。”于高峯摇头,指着那份“资产委托管理协议”,“看看这措辞,‘委托人自愿将名下不动产及其他资产全权委托受托人进行管理、处置,包括但不限于出售、抵押、赠与……’这他妈简直就是一张空白授权书!你签的时候不看内容?”
“她跟我说,是公司要求的格式条款,很多人都签……”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于高峯点了点那几份投资意向书。
“这些,更像是幌子。用来佐证你有频繁的投资行为,资金流动复杂,为后续可能的资产转移打掩护。”他抬头看我,眼神严肃,“瀚海,你名下到底有多少房产?哪些是婚前财产,哪些是婚后买的?产权证都在谁手里?”
我怔住了。
仔细回想,竟有些模糊。
早年父母过世,留给我两套老城区的房子。
工作后自己买了一套公寓,结婚前又买了一套稍大的学区房作为婚房。
后来房价飞涨,我折腾过两次换房,也听朋友建议,在新区和临市投资过两套小户型……具体几套?
产权证……
“大部分产权证,好像……都在若雪那里。”我艰涩地说,“她说她细心,统一保管,怕我丢三落四。需要用的时候,比如出租、缴税,都是她去办。”
于高峯骂了句脏话。
“你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赶紧,现在就去查!拉你的个人征信报告,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拉你名下的房产清单,去银行查你所有的账户流水,尤其是大额转账和异常支出!”
他雷厉风行,边说边拿起手机。“我帮你预约,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这事不对劲,很不对劲。”
正说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宋若雪发来一条长信息。
“瀚海,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但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弟弟。爸说了,只要你愿意帮这一次,以后绝不再提任何要求。我们可以写借条,公证都可以。一百万,对你来说没那么难,对吗?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七年的感情。明天晚上,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行吗?地方我定,发你地址。”
语气柔软,近乎哀求。和几天前的决绝判若两人。
我把手机递给于高峯看。
他看完,冷笑一声。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是威胁离婚,看你没动静,又来怀柔政策。瀚海,她这反复无常,更说明心里有鬼。这见面,你去,但一个字都别答应。套套她的话,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记住,全程留个心眼。”
他指了指那些复印件。“这些,我带走找专业的人先看看。你明天按我说的,先去查。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
于高峯走后,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看着宋若雪发来的那条信息,每一个字都透着熟悉的温存,可我却只觉得寒冷。
七年感情。
原来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谋取利益的华丽外衣。
我回复:“好,时间地址发我。”
我倒要看看,这场戏,他们宋家,还想怎么唱下去。
05
第二天,我和于高峯像做贼一样,奔波了几个地方。
不动产登记中心自助打印机吐出的清单,薄薄一张纸,却让我手指发颤。
白纸黑字,列着我名下曾经有过的九套房产。
地址、面积、产权证号,清清楚楚。
其中五套后面标注着“已转移登记”,转移时间就在最近三个月内,受让人分别是宋若雪和宋伟诚。
另外四套状态是“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一家我没听过的资产管理公司。
“这五套已过户的,三套是你的婚前财产,两套是婚后购买,但资金来源能追溯到你的婚前存款和父母遗产。”于高峯指着清单,脸色铁青,“按法律,婚前财产完全是你个人所有,婚后那两套,除非她能证明是共同出资,否则她也占不了多少份额。但现在,全过去了。”
银行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摞。
近一年,有几笔大额资金转出,收款方是一些陌生的公司账户,摘要写着“投资款”、“项目合作保证金”。
总额加起来,接近两百万。
而我对此毫无记忆。
个人征信报告上,多了几笔小额贷款申请和查询记录,申请时间都在我出差或者加班最忙的时段。
“他们在有计划地掏空你。”于高峯总结道,“先用各种你不知情的文件取得授权,然后冒用你的身份,办理贷款、抵押、过户。那些投资协议和转账,是为了把水搅浑,制造你自愿处置资产的假象。就算你将来发现,他们也可以说,这些是你知情并同意的投资行为,只是亏掉了或者暂时套牢。”
我坐在律所的会客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条纹。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后怕。
“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干涩。
“报警,告他们诈骗,伪造文件,冒用身份。”于高峯果断说,“同时,向不动产登记中心提出异议登记,申请冻结那几套已过户房产的交易,向银行申请调查那些异常转账。这些都是紧急措施,必须马上做。”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但瀚海,证据链还不完整。我们目前只有这些复印件和查询结果,证明力有限。他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文件是你自愿签署的,资金是你同意转出的。尤其是,宋若雪是你合法妻子,在办理很多手续时,她作为配偶,有一定便利。打起官司来,是持久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他们在过去几年,已经潜移默化地,让你在很多空白纸张或者内容不清的文件上签了字,这些‘签名’可以被他们利用,伪造出更多对你不利的‘证据’。”于高峯语气沉重,“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你回忆一下,有没有签过任何空白纸,或者只写了签名和日期,其他内容空着的文件?”
我闭上眼,记忆混乱如麻。也许有?在她温柔的催促和“相信我”的目光下,我何时真正设防过?
“今晚的见面,还去吗?”于高峯问。
“去。”我睁开眼,心底那点残存的温情的灰烬,终于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亲口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
晚上七点,我按照地址,来到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只有宋若雪一个人。
她精心打扮过,穿着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送她的那条裙子,化了淡妆,灯光下,竟有几分憔悴的柔美。
“瀚海,你来了。”她起身,想要帮我拉椅子。
我避开,自己坐下。“说吧。”
她动作僵了僵,坐回去,双手放在膝上,绞在一起。“我们先点菜吧,你爱吃的……”
“不用。直接说正事。”
她眼圈微微一红,垂下头。
“我知道你生我气,怪我逼你。可我真的没办法……爸那边压力太大了,我妈天天哭,伟诚也跟我闹。瀚海,那一百万,就当是我求你了,行吗?你帮了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管娘家那些破事了……”
她抬起泪眼,盈盈望着我,那是她最让我心软的表情。
若是从前,我大概已经妥协了一半。
但今天,我看着她的眼泪,只觉得虚假和疲惫。“一百万,我拿不出。我的钱,好像也不太需要我拿了。”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名下的房子,怎么少了?”我平静地问,盯着她的眼睛。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绞在一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房子?什么房子?我……我不知道啊。不是都在吗?”
“都在吗?”我慢慢拿出手机,调出那张不动产清单的拍照,推到桌子中间,“这上面写着,有五套已经过户给了你和宋伟诚。另外四套,被抵押了。你能解释一下吗,宋若雪?”
她看着手机屏幕,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一丝狠厉?“你调查我?程瀚海,你居然调查我?!”
“我不该调查吗?”我收回手机,“我的财产,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转移、抵押。我不该问问我的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吗?”
“那是……那是你之前同意的!”她慌乱地反驳,声音拔高,“那些投资需要资金周转,你自己签了文件授权我处理的!现在生意亏了,你倒来怪我?”
“我签了什么文件?什么时候签的?投资什么生意?”我一连串问过去。
“你……你忘了!你整天忙工作,家里事什么都不管,签了什么都记不住!”她语无伦次,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
“程瀚海,你别想赖!白纸黑字,都是你的签名!法律上站得住脚!”
她终于撕下了温柔的伪装,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算计和慌乱。
“所以,”我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们宋家,早就计划好了,是吧?结婚,就是为了今天?把我当猪养,养肥了再杀?”
“你胡说!”她尖声叫道,胸口剧烈起伏,“程瀚海,我跟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就这么想我?好,好!既然你无情,别怪我无义!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明天就去离婚!”
“离。”我吐出这个字,心口某处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但更多的是麻木的解脱。
“但不是这么离。我的房子,我的钱,你们怎么吞下去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你休想!”她脸上露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有本事你就去告!看法院认你的账,还是认那些有你亲笔签名的文件!”
她抓起包,撞开椅子,踉跄着冲出了包间。
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狼藉。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先生……”
“结账。”我说。
走出餐馆,夜风很凉。我拿出手机,拨通于高峯的电话。
“谈崩了。”我说,“她承认了房子的事,说是我的授权。态度很强硬,直接提离婚。”
于高峯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意料之中。狗急跳墙了。她提离婚,可能是想快刀斩乱麻,利用你们还没彻底撕破脸,让你签下对她有利的离婚协议,把财产转移合法化。毕竟,夫妻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协议,一旦签字,再反悔就难了。”
“那我……”
“将计就计。”于高峯声音冷静,“她催你离婚,你就离。但在签任何协议之前,必须让我过目。记住,无论她拿出什么协议,哪怕看上去很公平,甚至你‘净身出户’,只要没提到那九套房产的具体处置和你的追索权,就绝对不能签。我们现在的劣势是证据,优势是时间。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好。”我看着城市辉煌的灯火,心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而我,该醒来了。
06
宋若雪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她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邮件措辞正式而冰冷,附件里是一份长达十几页的PDF文件。
我直接转发给于高峯。
半小时后,于高峯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压着怒火。
“他们真敢写!协议里说,你们双方确认,除目前各自名下使用的车辆、个人物品及少量存款外,无其他共同财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重大投资因市场风险均出现亏损,债务已由双方各自承担并清偿完毕。这他妈是把那九套房子和几百万资金直接‘变没’了!”
“而且,”他补充道,“协议里特别强调,双方自愿离婚,对财产分割无任何异议,离婚后互不干涉,互不追究。这是想让你亲手签下一个‘放弃追索’的声明!”
“我不会签的。”我说。
“她知道你不会轻易签。”于高峯分析,“这可能是第一轮试探,或者,故意激怒你,让你在情绪失控下做出不理智举动。瀚海,沉住气。我马上起草一份我们的协议,列明要求追查并分割那九套房产及被转移资金,打回去。”
我们的协议发过去,如同石沉大海。
隔了一天,宋若雪直接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她不再有丝毫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程瀚海,拖下去没意思。那协议你爱签不签。但离婚,我离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见。你不来,我就起诉。起诉离婚,时间拖得更久,而且,闹上法庭,对你名声也不好听吧?”
她竟然开始威胁。
“我考虑一下。”我挂了电话。
于高峯认为,她这是步步紧逼,可能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紧迫原因,逼着她必须尽快完成离婚手续。
“去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记住,咬死一点,财产问题不厘清,不签任何实质性协议。”
周一早上,我独自开车去了民政局。
宋若雪已经到了,和她一起的,还有她弟弟宋伟诚。
宋伟诚看见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宋若雪穿着利落的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没有废话,取号,等待,叫号,办理。
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双方自愿离婚?对子女抚养、财产分割问题是否协商一致?”
宋若雪立刻接口:“自愿。没有子女。财产我们已经协议好了,两清。”她把一份文件递进窗口。
我看向那份文件。
不是之前她律师发来的那份厚草案,而是一份只有两三页的简易离婚协议。
我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确实简单,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纠纷,自愿离婚。
“这份协议,我需要看一下。”我对于高峯使了个眼色,他作为我的“朋友”陪同,接过协议,仔细翻阅。
趁着他看协议的功夫,我压低声音问宋若雪:“那九套房子,怎么算?”
她看都不看我,盯着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什么房子?程瀚海,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们已经两清了。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于高峯看完了,对我微微摇头,用口型说:“和之前那份核心意思一样,无共同财产。”
工作人员催促:“先生,协议有问题吗?”
于高峯把协议还给我,大声说:“这份协议对财产分割约定不明,我当事人要求补充明确。”
宋若雪猛地转过来,眼神锋利如刀。
“程瀚海,你是不是男人?说好了一刀两断,现在又反悔?你自己签的那些投资文件亏了钱,难道要我来背债?协议在这里,白纸黑字,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我就告你恶意拖延,转移财产!”
她声音尖利,引得旁边几对等待的夫妻都看了过来。
宋伟诚也帮腔:“就是!姐夫,哦不,姓程的,你自己投资失败,别赖我姐!赶紧签了,别耽误大家时间!”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两位,如果对协议有争议,建议你们再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们这里只办理双方无争议的离婚。”
场面僵持住了。
宋若雪胸口起伏,死死瞪着我。
突然,她凑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程瀚海,你以为你查得到什么?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签名都是你的。拖下去,你只会人财两空,名声扫地。现在签了,至少还能留点体面。想想你爸妈,他们要是知道儿子惹上官司,成了老赖,在地下能安心吗?”
她竟然提到了我过世的父母。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我拳头攥紧。
于高峯在背后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看着宋若雪近乎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这场婚姻,这个我曾视为港湾的女人,早已腐烂透顶。
与她在这样的地方多纠缠一秒,都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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