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敲门声惊醒了我娘家的寂静。

我拖着八个月的身孕挪到门边,从猫眼里,看到了宋修杰。

他头发凌乱,眼底有血丝。往常整洁的衬衫领口歪着。

我愣住,手放在门把上,冰凉。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他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方正的公文包,表情是事不关己的平静,甚至有些冷。

律师?

这个念头像冰锥,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

深更半夜,我丈夫带着一个律师,敲开了我被赶出后暂住的娘家门。

门里,是我肿胀的双脚和彻夜未眠的惶惑。门外,是我那在母亲与姐姐面前总是沉默退让的丈夫,以及一个象征着规则、条文、切割的陌生人。

他没有提前打一个电话。

空气凝在门缝内外。

我想起几小时前,婆婆陈玉霞那不容置喙的冷脸,大姑姐宋雅娟歇斯底里后的漠然,还有宋修杰帮我收拾行李时,那始终低垂的、不敢与我对视的眼。

现在,他来了。

以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带来了一个我猜不透目的的人。

他究竟是要来接我回去,还是……来谈条件的?

我握住门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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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雅娟来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六。

门铃响时,我正靠在沙发上,忍着胃里的翻腾,看一本育婴书。怀孕五个月后,反应卷土重来,闻什么都想吐。

宋修杰在书房加班。

我挪过去开门。

门外,宋雅娟拎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硬壳行李箱,另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靠在腿边。

她没化妆,眼皮浮肿,头发潦草地扎在脑后,身上那件米色风衣起了皱。

旁边站着婆婆陈玉霞,一手扶着宋雅娟的胳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那点残存的泪意立刻收了回去,换成一种紧绷的、审视的神情。

“思雨啊,你姐……”婆婆开了口,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先在你们这儿住几天。”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侧身让开。宋修杰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修杰,”宋雅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姐没地方去了。”

宋修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走过去,接过了那只沉重的行李箱。

拉杆缩回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又弯腰去提那个编织袋,袋子太满,拉链崩开一小截,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毛衣角。

“进来吧,姐。”他声音很低。

我帮着把编织袋拖进客厅。婆婆已经扶着宋雅娟在沙发上坐下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离了就离了,那种男人,趁早看清也好……妈这儿,你弟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婆婆说着,抬眼扫了一下这套房子。

两居室,九十平米,客厅连着阳台,光线好的时候,满屋亮堂。

这是我和宋修杰的婚房。

首付是公婆出的,六十万。

我和宋修杰的积蓄加起来付了装修和家电,婚后一起还贷。

房产证?

办证那天我孕吐厉害,宋修杰说他一个人去就行了。

回来时,他把一个文件袋收进了书房抽屉。

“办好了,琐事,你别操心。”我当时被妊娠反应折磨得七荤八素,真就没再过问。

宋雅娟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电视柜上我和宋修杰的结婚照,掠过我放在茶几上的育婴书,最后落在宋修杰提着箱子走向客房的背影上。

客房一直空着,当初特意留出来,说以后给孩子或者老人来住。里面只放了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窗明几净。

“这屋子……挺好。”宋雅娟喃喃说,又抽了一下鼻子,“比我想的……好多了。”

婆婆轻轻“嗯”了一声,拍着她背的手没停。

我心里那点因为孕期不适带来的烦躁,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不安。

像夏日暴雨前,闷热空气里隐隐的雷声,你知道它要来,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有多剧烈。

宋修杰放好行李出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他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很快又移开,落到他姐姐身上。

“姐,你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

陈玉霞这时才像想起我,转过头:“思雨,你姐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家务事……”

“妈,我明白。”我打断她,胃里又是一阵搅动,我忍住了,“我去倒点水。”

走进厨房,接水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摇晃。

这个“几天”,到底是几天

02

“几天”变成了一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

宋雅娟似乎真的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

她的行李箱摊开在客房地上,衣服渐渐挂满了那个空衣柜,化妆品摆上了小书桌,还有几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堆在床头。

她找了份商场化妆品柜台的工作,上班时间不固定,有时早班,天没亮就出门,有时晚班,深夜才回来,带着一身混杂的香水气味。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我习惯了早起做简单的早餐,宋修杰吃完去上班。

宋雅娟住进来后,如果赶上她早班,我会多做一份。

但她很少吃,要么说没胃口,要么匆匆抓个面包就走。

如果她晚班或休息,则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我留给她的早餐凉在桌上,她起来后看也不看,自己煮泡面,味道飘得满屋都是。

孕期嗅觉敏感,那浓烈的调味包气味总让我一阵阵反胃。

晚上,原本是我和宋修杰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看看电视,或者他摸摸我渐渐鼓起来的肚子,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现在,宋雅娟常常占据客厅沙发,抱着膝盖看那些吵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笑得前仰后合。

我和宋修杰只能待在卧室。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喧闹。宋修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却半天没滑动一下。

“修杰,”我压低声音,“姐她……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皮,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她刚离婚,心情还没平复,工作也不稳定……妈的意思是,让她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呢?”我忍不住问,“孩子出生前?出生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有点潮。

“我知道不方便。委屈你了。再等等,等她好点,工作稳定些,我再跟她说。或者……看看能不能帮她在附近租个房子。”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不到他有任何行动。每次提起,他总是用“再等等”、“不合适”、“怕刺激她”来拖延。

夜里,我们并排躺着。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线,落在天花板上。客厅早已安静,宋雅娟大概回房了。

“今天妈打电话来了。”宋修杰在黑暗里忽然开口。

“嗯?”

又问起姐的情况。说爸身体不太好,她得顾着那边,姐这儿,让我多费心。”他停了一下,“妈还说……当初买这房子,他们几乎掏空了家底。就盼着儿女都好。

我没接话。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首付的六十万,像一块无形的碑,立在我和宋修杰,以及他原生家庭之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睡吧。”

我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手搭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偶尔轻柔的踢动。

孩子的东西,我还没开始正经准备。

原本计划把客房慢慢布置成婴儿房,现在,那房间的门常关着,属于另一个女人。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泅开,越来越大。

03

孕期进入第七个月时,不适感越发明显。腰酸背痛,腿脚浮肿,走路像踩着棉花。

一个周日下午,宋修杰加班去了。宋雅娟轮休,关在自己房里没动静。婆婆陈玉霞突然来了,拎了一小袋她腌的酸萝卜,说是给我开胃。

她放下袋子,没像往常一样坐下问长问短,而是径直走向阳台,那里挂着宋雅娟洗的一些内衣和袜子。

她一件件收下来,动作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正想坐下歇歇酸胀的腿,隐约听见阳台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婆婆在打电话。

阳台门虚掩着,风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进来。

“……嗯,住这儿呢……修杰没说什么,他媳妇?……能有什么意见,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是,暂时是委屈娟子了,跟弟媳妇住一块……不过总算有个着落了,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

一阵风吹过,推拉门晃动,声音清晰了一瞬。

“……房子嘛,写的是修杰的名,但钱是我和他爸的血汗钱……娟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落了难,当弟弟的管管,天经地义……住多久?先住着呗,以后的事以后说……总得等她彻底缓过来,找到合适的……”

话到这里,像是电话那头问了什么,婆婆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但我恰好走到餐厅拿东西,离阳台近了些。

“……孩子?那也得等生下来再看……小孩子能占多大地方?先挤挤呗……实在不行,让修杰他们想想办法……”

后面的话被更大的风吹散,听不清了。

我僵在餐厅的玻璃门边,手里捏着一只原本想洗的苹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胳膊。

胃里不再翻腾,却像被塞进了一块沉甸甸的冰,一路坠到小腹,寒得发疼。

“有个着落”。

“先住着呗”。

挤挤呗”。

每一个词,都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钝刀子割肉。

婆婆收好衣服进来了,看见我站在餐厅,神色如常:“思雨,站这儿干嘛?坐着歇着去。这酸萝卜你现在吃正好,不够妈再给你腌。”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让我遍体生寒。

晚上宋修杰回来,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洗漱完上床,像往常一样伸手想摸摸我的肚子。

我轻轻挡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他问,“不舒服?”

“没有。”我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墙壁轮廓,“修杰,客房的钥匙,你姐有吗?”

他愣了一下:“有吧……当时配了三把,我们两把,留了一把备用。妈可能给她了。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闭上眼,“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手最终还是落下来,很轻地搭在我腰侧,没再动。

我知道他累了。工作压力,家里的暗流,还有我这个情绪莫测的孕妇。可那通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

那不是“暂住”的打算。那或许,是更长远的安排。

而我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已经被他奶奶规划好了“挤挤”的未来。

04

进入第八个月,身子越发沉了。产检时医生提醒可以开始准备待产包和婴儿用品了。

我终于决定,不能再等了。婴儿房总得有个眉目。

一个周末上午,宋修杰被婆婆叫过去帮忙换老人家坏掉的灯泡。宋雅娟上早班。家里就我一个。

我扶着腰,慢慢走到客房门口。门关着。我拧动把手,没锁。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属于宋雅娟的化妆品和香水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未散尽的泡面气息。我皱皱眉,走进去。

房间比我上次无意间瞥见时,更“满”了。

行李箱依然摊开在地上,但里面的东西似乎只多不少。

衣柜门关不严,里面塞得太满,几件衣服的袖子挤了出来。

小书桌上除了化妆品,还多了个迷你电炖锅,插头还没拔。

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和几件外套。

窗台上,摆着她的水杯、药瓶和两盆蔫头耷脑的多肉。

原本留给未来婴儿的、空荡荡的房间,此刻被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彻底填满,密不透风。

我站在原地,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我的无措,轻轻踢了一下。

这哪里还有半点“暂时”的样子?这分明是一个已经扎根下来的私人领地。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想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空间。手刚碰到衣柜门,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转过身。

宋雅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商场员工带的透明饭盒袋,脸上还带着柜台小姐的标准妆容,只是眼神冷冰冰的,直直盯着我。

“你在我房间干什么?”她声音不高,但透着尖锐。

“我……”我下意识把手从衣柜上收回,“我想看看房间,孩子快出生了,有些东西得提前规划……”

“规划?”宋雅娟走进来,把饭盒袋随意扔在挤满杂物的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规划什么?这房间我现在住着。”

“我知道,姐。”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的意思是,你暂时住这儿,但孩子出生后,可能需要这个房间。我们可以一起商量,看看怎么调整,或者……看看能不能帮你找找附近的房子?”

“找房子?”宋雅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那点柜台训练出来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思雨,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往前逼近一步。

她个子比我高,又穿着带跟的工鞋,带着一股压迫感,“我离婚了,没家了,回自己弟弟家住几天,怎么了?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没有我爸妈,你们能有这房子?现在我落难了,住一下,你就容不下了?孩子?孩子不是还没生吗?生下来再说不行吗?”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我护着肚子,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衣柜门上。

“姐,首付的事我和修杰都记着。但这房子是我们婚后还贷,是我们的家。孩子出生需要空间,这是客观情况……”

“家?”宋雅娟冷笑,“你的家?李思雨,你搞清楚,这是我弟弟的家,是我爸妈帮着建起来的家!我姓宋!你呢?”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怀孕以来积压的委屈、不安、被忽视的愤怒,混合着激素作用下难以控制的情绪,冲破了临界点。

“我怎么了?”我的声音也抬高了,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我是宋修杰的妻子,是这房子共同还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的妈妈!这个家,有我一半!”

“你一半?”宋雅娟眼睛瞪圆了,涂着睫毛膏的睫毛像黑色的刺,“没有我爸妈那六十万,你这一半在哪儿?啊?在哪儿!”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里是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和我因为激动而加剧的、带着奶腥气的喘息。孩子的胎动变得频繁而用力,顶得我肋骨生疼。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生活习惯的摩擦,不是“暂时”的困扰。

这是一场关于“归属”的战争。而我,这个外姓的、因为婚姻加入进来的女人,在她们宋家人眼里,或许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完全主人。

“好,好。”宋雅娟点着头,胸口起伏,“我算看明白了。我这就给妈打电话,让她评评理,看看这个家,到底有没有我宋雅娟一张床的位置!”

她抓起手机,手指用力划拉着屏幕。

我看着她的动作,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害怕婆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我知道,电话一旦拨通,引来的绝不会是公正的评判,只会是更汹涌的、站在血缘那一边的浪潮。

而我的丈夫,此刻不在我身边。

05

电话果然很快拨通了。

宋雅娟对着手机,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不再是刚才面对我时的尖锐,而是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妈……你快来……李思雨要赶我走!她说这房子是她的,没我的地方!我不过就是住了几天客房,她就偷偷摸摸进我房间,要腾地方……妈,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啊……”

她边说边抹眼泪,演技精湛。我靠在衣柜上,感觉小腹一阵阵发紧,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我努力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为了孩子。

不到半小时,门被用力打开。婆婆陈玉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绷得像块铁板,身后跟着一脸忧心忡忡、却始终没吭声的公公宋大山。

“怎么回事!”陈玉霞厉声问,目光先扫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宋雅娟,然后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

宋雅娟扑过去,抓住陈玉霞的胳膊:“妈!你可来了!她……她容不下我!这就要赶我!”

“我没有赶她。”我站直身体,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说,孩子快出生了,需要婴儿房,看看这房间怎么调整,或者帮姐看看附近的房子。这房子不大,以后住起来确实会挤。”

“挤?”陈玉霞拨开宋雅娟的手,走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怎么挤了?啊?这房子三室一厅,你们夫妻一间,娟子住一间,还有一间小书房,怎么就不够一个奶娃娃住了?孩子生下来跟你们睡,天经地义!娟子是你姐,刚离了婚,心里正苦,你不说体谅安慰,反倒急着撵人?李思雨,你的心怎么这么硬?”

“妈,我不是撵人,是实际情况……”

“什么实际情况?实际情况就是这房子是我和老宋的血汗钱垫的底!”陈玉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并不宽敞的客房里回荡,“没有我们,你们能在城里站住脚?现在娟子遇到难处,回自己弟弟家暂住,你就摆脸色,闹腾,还说什么‘你的家’?修杰呢?宋修杰死哪儿去了!”

她最后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肚子里的孩子猛地一蹬,我痛得弯了下腰,扶住旁边的桌子。

就在这时,门锁又响了。宋修杰急匆匆地进来,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从公婆那边赶回来的。

“妈,怎么了?我刚在那边就听到……”他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场面镇住了。

陈玉霞立刻调转枪口:“宋修杰!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要赶你姐姐走!你姐命苦啊,离了婚,回到自己弟弟家还要看弟媳妇的脸色!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说!这事你管不管!”

宋修杰的脸色白了又红,他看看哭哭啼啼的姐姐,看看怒气冲天的母亲,最后看向扶着桌子、脸色苍白的我。

“思雨,”他走过来,想扶我,声音干涩,“你先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还说什么说!”宋雅娟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她都动手要扔我东西了!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妈,要么她走,要么我走!

“你敢走!”陈玉霞一把拉住宋雅娟,然后死死盯着宋修杰,“修杰,今天这事,你必须有个态度!是你姐重要,还是这个不懂事、不贤惠的媳妇重要?她今天能赶你姐,明天就能赶我和你爸!”

宋修杰被夹在中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神痛苦地在我和母亲姐姐之间游移,那熟悉的、沉默的、退让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我的心,就在他这沉默的几秒钟里,一点点凉透。

“好,好。”我点点头,不再看任何人,慢慢直起腰,“我懂了。”

我转身,扶着墙,一步步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客房,走向主卧。我的脚步很沉,肚子也沉,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麻木的轻松。

该来的,总会来。

宋修杰跟了进来,关上卧室门。门外,还能听到婆婆压抑的斥责和宋雅娟时不时的抽泣。

“思雨……”他试图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开始打开衣柜,拿出我的行李箱。孕期衣服不多,一些贴身的,几件宽松的外套。我又从抽屉里拿出证件、产检手册、钱包。

“你干什么?”宋修杰慌了,按住我收拾东西的手。

“如你妈所愿。”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回娘家住几天,让你们都‘冷静冷静’。也免得你为难。”

“思雨,你别这样,妈她只是一时气话,姐她情绪不好……”他语无伦次地解释。

一时气话?”我抬起头,看着他,“宋修杰,你听听,那是气话吗?那是她早就想说的话。我在这个家,是个外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孩子生下来,恐怕也是‘挤挤’的那个。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我走。你好好陪你的家人。”

宋修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看着我把行李箱立起来,看着我穿上外套,看着我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包里。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无力。

最终,在我握住卧室门把手的时候,他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开口:“我……我送你。”

“不用。”我说,“你妈和你姐,更需要你。”

我拉开门。客厅里,婆婆和宋雅娟都看了过来。婆婆的嘴角抿着,眼神复杂,有怒气,也有一种如愿以偿的冷硬。宋雅娟则别开了脸。

我没再看她们,拖着箱子,挪向大门。每一步,肚子都沉甸甸地下坠。

打开家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楼道的灰尘气味。

我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不重,却像是切断了什么。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臃肿的、孤单的孕妇。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是为了被赶走的狼狈,而是为了一种彻底的了悟和心寒。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06

娘家在城西的老小区,步梯房五楼。我拖着箱子,挺着肚子,一层一层往上挪,中间歇了三次。到家门口时,内衣都被汗湿透了,小腿肚子直打颤。

我妈李玉华打开门,看到我和我身后的行李箱,愣住了。

“思雨?你怎么……修杰呢?”她一边赶紧接过箱子,一边探头往我身后看。

“就我。”我挤进门,靠在玄关的墙上喘气,“妈,给我倒杯水。”

等我瘫在客厅旧沙发里,喝着温水,断断续续把事情的经过说完,我妈的脸已经气得发青。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她捏着拳头,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走,“陈玉霞她怎么能这样?那房子是婚房!你怀着她老宋家的种,八个月了,她把你赶出来?还有那个宋雅娟,离了婚跑弟弟家作威作福?修杰呢?他就看着他妈和他姐这么欺负你?他是个死人啊!”

“他……”我捧着水杯,热水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进心里,“他能怎么样。那是他妈,他姐。”

“那他老婆呢?他孩子呢?”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当初我就说,宋家那个婆婆看着就厉害,还有个那么大没出嫁的姑子……你偏说修杰人好,老实……老实顶个屁用!关键时候护不住老婆孩子,就是窝囊!”

我没力气反驳。我妈说得难听,却句句戳在实处。

晚上,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旧床上,床板有点硬,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安生,动得厉害。

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老城区夜景,远处有霓虹灯模糊的光晕。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从下午到现在,宋修杰只发来过两条信息。

第一条:“到了吗?妈那边我去说,你别生气,注意身体。”

第二条:“姐情绪不稳定,妈也在气头上,等她们冷静点,我来接你。”

我没有回复。

说什么呢?

让他不用来接?

还是催他快点来?

无论哪种,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问题根本不在于他什么时候来接我,而在于接我回去之后呢?

一切照旧?

宋雅娟继续住着,婆婆随时可能驾临指手画脚,而我,在这个法律上或许有我一半、情感上却始终被排斥在外的“家”里,继续做一个小心翼翼的“外人”?

直到深夜,我依旧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宋雅娟尖刻的脸,一会儿是婆婆那句“挤挤呗”,一会儿是宋修杰沉默痛苦的眼神。

小腹的紧绷感一直没完全消失,我有些担心,想着天亮了要不要去社区医院看看。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我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很有规律,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妈已经睡了,她年纪大,觉浅,这声音肯定也听到了。我坐起身,侧耳听。

又响了三下。

谁会半夜来?我妈这边亲戚少,朋友也不多。难道是……

我心里莫名一跳,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扶着墙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光线昏黄。

门外,站着宋修杰。

他看上去比下午更疲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底阴影很重,嘴唇干得起皮。身上还是那件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胡乱挽到小臂。

我的心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涩。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在这个尴尬又难堪的深夜。

可是,没等我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宋修杰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个子比宋修杰略高,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公文包。

他站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又似乎透过门在观察里面的动静。

那种气质,和我日常接触的邻居、亲戚、宋修杰的同事都不同。

是一种抽离的、专业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冷感。

律师。

这个下午在我妈怒骂中一闪而过的词,此刻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脑海。

深夜。丈夫。律师。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小腹的紧缩感骤然加剧,我不得不扶住门框,才稳住身体。

宋修杰为什么带一个律师来?

他来接我,需要带律师吗?

还是说……他不是来接我的?

无数可怕的猜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我淹没。房产证的名字?首付的定性?离婚?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