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黏在嗓子里。程俊良抓住我手腕,手指掐进五年前月子落下的痛处。
“你请假。”他眼睛布满血丝,口气像递一把扳手,“爸这边得有人守白天。”
婆婆蔡银凤在病房里拖长声音哭:“我命苦啊——老头子倒了,儿子忙,媳妇靠不上——”
我抽回手。手腕骨缝里那根冰针又开始扎。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咯噔。
程俊良等着我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旅行软件。订单确认页面在昏暗的走廊荧荧发亮。
“下周三到云南。”我把屏幕转向他,“六天五晚。”
他脸上的表情像信号不良的电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扭曲。病房里婆婆的哭声突然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
“你……”程俊良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我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面,公公程满仓的输液管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01
那盆水是直接放在床边的。
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烧灼,我侧躺着给女儿喂奶。
蔡银凤端着一只红塑料盆进来,哐当一声搁在床头柜和床沿的缝隙里。
水花溅出来几点,落在被单上。
“几件俊良的汗衫。”她说,“泡一会儿了,你搓搓。”
我愣住。奶水从女儿嘴角溢出来。
“妈,我这才第七天……”
“第七天咋了?”蔡银凤掀开盆上的毛巾,冷水的气息扑上来,“老话讲,月子碰碰凉水,骨头硬气。我们那时候生完第三天就下河洗尿布。”
女儿开始哭。我手忙脚乱换边。
程俊良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夹在游戏音效和短视频的笑声里:“妈,我那件灰T恤别用洗衣机绞,领子要变形。”
“知道!”蔡银凤应着,转头看我,“快点,水凉了更伤手。”
我手指碰了碰水面。刺骨的冷顺指尖窜上来,小腹的刀口猛地一抽。我缩回手。
“妈,我真不行……”
“有啥不行?”蔡银凤脸沉下来,“我还能害你?俊良赚钱养家容易?几件衣服都指望不上你?”
客厅传来程俊良通关的欢呼声。
我吸了口气,把女儿放进床边摇篮。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刀口像要裂开。我够到水盆边缘,手指再次伸进去。
这次没缩回来。
汗衫布料吸饱了冷水,沉甸甸的。我左手按着小腹,右手在盆里机械地揉搓。肥皂滑溜溜的,几次掉进盆底。我弯腰去捡,刀口处一阵尖锐的牵扯。
蔡银凤站在门口看着。
“对,领子多搓搓。男人衣服领子脏。”
冷水逐渐麻木了手指。指关节泛出惨白,接着透出青紫色。我搓完一件,拧干。水哗啦啦流回盆里,声音很大。
“轻点拧,别把盆弄翻了。”蔡银凤说。
我停住动作。水流声变小了。
三件汗衫洗完,盆里的水浑浊了。我手指僵得弯不起来。蔡银凤端走盆,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
“晾阳台去。别用衣架,撑变形了。”
我扶着墙挪到阳台。晚秋的风灌进来,吹在湿手上像刀刮。我把衣服一件件搭在栏杆上,水滴从袖口往下坠,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回到房间,女儿又哭了。我抱起她,湿冷的手碰到她温热的身体,她哭得更响。
程俊良探头进来:“吵死了,能不能哄哄?”
他手机还亮着,游戏背景音乐欢快地响。
那天半夜我开始发抖。
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牙齿磕得咯咯响。我蜷缩在被子里,女儿在旁边睡熟了。额头滚烫,视线模糊。
客厅灯还亮着。程俊良在看球赛回放,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澎湃。
我想喊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颤抖,杯子翻倒,水泼了一地。
响声惊动了外面。
蔡银凤先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水渍,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大半夜的……”
她走近,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哟,发烧了。”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肯定是白天开窗吹风了。我说了不能见风。”
程俊良也过来了,站在门口:“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去啥医院。”蔡银凤说,“月子病就得月子里养。我去煮碗姜汤。”
她转身出去。程俊良在原地站了几秒,球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挠挠头:“那你多喝热水。”
门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解说员的呐喊。汗水浸湿了睡衣,黏在皮肤上。女儿咂了咂嘴,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我慢慢抬起右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手指上。关节处肿起来了,隐隐发青。
我把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凉的。
02
女儿满月那天,程俊良订了饭店包厢。
蔡银凤一大早就在挑衣服,红色缎面外套,黑色裤子。她抱着孩子逗弄:“哎哟,奶奶的小福星,给奶奶带福气来喽。”
我对着镜子梳头。
产后脱发严重,一梳子下去,缠着好多根。
脸色蜡黄,眼袋浮肿。
衣柜里翻不出一件合身的衣服,孕前的裤子扣不上,孕妇装又太松垮。
最后穿了件程俊良的旧衬衫,宽宽大大罩在身上。
“你就穿这个?”程俊良打好领带,瞥我一眼,“不是给你买了新裙子吗?”
“穿不下。”我说。
“坐月子补成什么样了。”他小声嘀咕,接过蔡银凤递来的西装外套。
包厢里来了两桌人。程俊良的同事,蔡银凤的广场舞姐妹,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孩子被抱来抱去,这个捏捏脸,那个摸摸手。
“像俊良,鼻子嘴巴一个模子!”
“眼睛像妈妈,好看!”
蔡银凤笑出满脸褶子:“像我,下巴最像我。”
我坐在角落,给奶瓶装热水。手腕转动时,关节还会隐隐作痛。医生说是腱鞘炎,月子没养好留下的。
“小林怎么不说话?”一个烫卷发的阿姨凑过来,“当妈妈了,高兴吧?”
我挤出笑:“高兴。”
“俊良能干,你享福了。”阿姨拍我的手,“好好带娃,把家顾好,男人在外头拼事业才安心。”
程俊良正在那桌敬酒,笑声爽朗。有人拍他肩膀:“程经理,双喜临门啊,升职加薪,又添千金!”
“同喜同喜!”程俊良仰头干了一杯。
蔡银凤抱着孩子过来:“静,你去给张阿姨李阿姨倒茶。她们大老远来的。”
我起身去拿茶壶。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我走着,听见身后飘来几句。
“……瘦了好多。”
“带孩子辛苦的呀。不过俊良能赚钱,请个保姆嘛。”
“她婆婆能愿意?钱要省着给孙子买学区房……”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倒完茶回来,孩子哭了。蔡银凤晃着哄没用,塞回我怀里:“饿了,你喂喂。”
包厢里觥筹交错。我背过身,撩起衣角。孩子含住乳头,吮吸的力气很大,乳头痛得发麻。
程俊良端着酒杯过来,脸微红:“妈,让孩子给各位叔叔阿姨表演个节目!”
满桌人笑起来。
蔡银凤把孩子抱过去,握着她的小手作揖:“谢谢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掌声响起。闪光灯亮个不停。
我整理好衣服,坐回座位。面前的碗碟空了,菜已经转了几轮,剩下些汤汁残渣。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散席时下起了雨。
程俊良叫了代驾,抱着孩子坐副驾。蔡银凤和我坐后座。车里酒气很重。
“今天收了多少红包?”蔡银凤问。
“还没数。”程俊良说。
“回去我数。得记清楚,以后要还礼的。”蔡银凤转头看我,“你妈那边给了多少?”
“两千。”我说。
“少了点。”蔡银凤撇撇嘴,“亲外婆呢。”
车窗外雨刮器来回摆动。路灯的光晕在水幕里化开,一团一团的黄。
到家已经十点多。孩子睡了。蔡银凤在客厅数红包,钞票哗啦哗啦响。程俊良洗漱完躺床上刷手机。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洗手池里泡着程俊良的袜子和内裤。
“俊良,”我站在卧室门口,“你的衣服……”
“放那儿吧,明天妈洗。”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妈今天也累了。”
“那你洗一下呗。”他终于抬头,“就两件,顺手的事。”
我站在那儿没动。
程俊良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林静,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今天应酬一天不辛苦吗?喝那么多酒,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屏幕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我回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出来,蒸汽蒙上镜子。我把袜子内裤捞出来,打肥皂,揉搓。
手腕又开始痛了。
洗好晾上,阳台窗户没关紧,雨丝飘进来。我踮脚关窗,看见楼下路灯旁站着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什么。
它抬头看了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然后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
03
女儿八个月时,我带她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排队时遇见沈薇。她是我产前在孕妇学校认识的,比我早生两个月。她推着婴儿车,气色很好,口红颜色鲜亮。
“林静!”她招手,“好久不见。”
我们并排坐在等候区。她儿子在车里啃牙胶,胖乎乎的小脚蹬来蹬去。
“你恢复得真好。”我说。
“请了私教。”沈薇撩了下头发,“女人不能亏待自己。你怎么样?”
我笑了笑:“就那样。”
女儿在我怀里扭动,咿咿呀呀。沈薇凑近看:“好乖。会爬了吗?”
“还不会。”我说,“不太爱动。”
“多练练。”沈薇说,“我儿子六个月就满床滚了。”
轮到我们。护士量体温、身高、体重,在表格上记录。女儿趴着测抬头,脖子软绵绵的,撑不起来。
护士皱了皱眉:“平时在家多练练。八个月了,抬头应该很稳了。”
“练了。”我说,“可能力气小。”
“辅食加了没?”
“加了,米粉和果泥。”
“奶量呢?”
我报了个数字。护士笔下顿了顿,抬头看我:“有点少。妈妈奶水够吗?”
“我……”我喉咙发紧,“我后来奶不多,混合喂养。”
“母乳最好多喂喂。”护士低头继续写,“下一个。”
打完疫苗,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在走廊来回走,轻声哼歌。沈薇还没走,在门口等我。
“护士说话就那样,别往心里去。”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擦掉女儿脸上的泪。
“其实,”沈薇犹豫了一下,“你可以试试追奶。我认识个催乳师,挺有效的。”
“谢谢。”我说,“我再看看。”
回到家,蔡银凤正在拖地。看见我们,放下拖把:“打完了?没哭吧?”
“哭了会儿。”我把孩子递给她。
蔡银凤抱着颠了颠:“瘦了。是不是奶没营养?”
我没接话,去厨房冲奶粉。奶粉罐见了底,我用勺子刮出最后一点。奶粉冲好,试温度时舔了舔勺背,甜的。
女儿喝了半瓶就不肯再喝。蔡银凤哄着喂,硬塞进去几口,全吐了出来,连带着上午吃的米粉,糊了一身。
“看看!”蔡银凤提高声音,“这样下去怎么长肉?”
我默默收拾呕吐物。地板擦了三遍,还是有酸味。
下午程俊良下班回来,蔡银凤在饭桌上说起孩子的事。
“今天体检,护士说发育慢。”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程俊良碗里,“我就说,奶水没油水,孩子哪来的营养?”
程俊良看向我:“你多吃点好的啊。”
“我吃了。”我说。
“吃和吸收是两码事。”蔡银凤说,“我生俊良那会儿,每天一只鸡,奶水多得吃不完。”
程俊良笑起来:“难怪我长得壮。”
“就是。”蔡银凤又给他夹菜,“你现在工作累,更得多吃。”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女儿在儿童餐椅里玩勺子,敲得托盘当当响。
晚上哄睡后,我打开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在搜索框输入“婴儿发育迟缓八个月”。
跳出来很多页面。
有的说正常,有的说需要干预。
我点进一个育儿论坛,看到类似的求助帖。
下面回复密密麻麻,有人推荐康复训练,有人分享食谱,还有人说“别焦虑,每个孩子节奏不同”。
我往下滑,看见一个链接,是线上育儿课程。标题写着“科学育儿,告别焦虑”。
我点进去。课程介绍很详细,分月龄讲解发育指标、喂养要点、互动游戏。价格不便宜,六节课999元。
我看了眼支付余额。里面还有两千多,是结婚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私房钱”。
手指悬在支付按钮上。
卧室门开了,程俊良进来,带着一身烟味。他今天好像有应酬。
“还没睡?”他脱外套。
“就睡。”我关掉手机屏幕。
程俊良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响起鼾声。
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调到最暗。课程页面还开着,支付按钮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我点开微信,找到沈薇。
“那个催乳师的联系方式,能给我吗?”
发送。
几分钟后,沈薇回复了一个名片,附带一句:“加油,都会好的。”
我看着那句话。
然后返回课程页面,输入密码,支付。
提示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我迅速截屏,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我侧过身,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她睡得正熟,小手举在耳边,时不时抽动一下。
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温热的,软软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课程助理发来欢迎信息,并附上第一节课的资料包。
我没有立刻点开。
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在黑暗里,握了很久。
04
女儿一岁生日后,我决定回去上班。
蔡银凤第一个反对:“孩子这么小,谁带?”
“白天您带,晚上我带。”我说,“我找的工作朝九晚五,不加班。”
“说得轻巧。”蔡银凤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我带一天,老骨头都散架。晚上你还得我儿子帮忙,他工作不累?”
程俊良在看电视,体育频道。他没转头:“要不请个保姆?”
“钱多烧的?”蔡银凤刀一顿,“一个月大几千,不如我自己挣。”
“那就妈辛苦点。”程俊良说,“林静上班也能贴补家用。”
蔡银凤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看了我一眼:“你能挣多少?”
“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我说。
“扣完社保还剩多少?”蔡银凤算了算,“还不如在家把孩子带好。”
我没说话。女儿坐在地垫上玩积木,搭起来,推倒,再搭。
夜里,程俊良背对我躺着。我碰了碰他肩膀。
“俊良。”
“嗯?”
“我想上班。”我说,“不是为了钱。”
他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为了我还是我。”
程俊良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妈那边我去说。但你得保证,家里的事不能耽误。”
“我知道。”
他重新翻回去,嘟囔一句:“女人就是事多。”
新工作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行政。公司人不多,二十几个,大多年轻。我的直属上司姓吴,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
第一天,吴姐带我熟悉环境。走到茶水间时,她停下。
“听说你孩子刚满一岁?”
“是。”我有点紧张。
吴姐接了杯水:“有孩子是好事,也是责任。公司不提倡加班,但该完成的工作不能拖。能做到吗?”
“能。”我说。
“那就好。”她看我一眼,“欢迎加入。”
头两周很顺利。工作内容简单,主要是文档整理和接待。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办公室打扫一遍,烧好热水。下班准时走,接替蔡银凤带孩子。
第三周,出问题了。
有一批报关单需要紧急处理,吴姐让我协助核对数据。表格密密麻麻,数字看得人眼晕。我做到一半,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女儿发烧了。
“多少度?”我问。
“三十八度五。”老师说,“最好来接一下。”
我看表,下午三点。还有两小时下班。
“我马上来。”我说。
跟吴姐请假时,她眉头皱得很紧:“这个很急,今天必须交。”
“我处理完孩子的事就回来加班。”我说。
吴姐看了看我,最终点头:“去吧。”
赶到幼儿园,女儿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我怀里。去医院挂号、排队、看诊,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折腾完回到家,已经六点多。我把女儿哄睡,热了点剩菜吃。程俊良今晚有饭局,不回来吃。
八点,我打开电脑。数据表格还在那儿。我泡了杯浓茶,开始核对。
女儿睡不安稳,半小时醒一次,哭闹。我抱起来哄,单手敲键盘。药效上来后,她才沉沉睡去。
凌晨一点,终于核对完。我发邮件给吴姐,抄送相关同事。
发送成功提示跳出来时,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干涩发痛。
第二天上班,吴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昨晚发来的表格我看了。”她说,“错了三处。”
我心里一沉。
“不过整体还好。”吴姐把打印件推过来,用红笔圈出错误,“新手难免。下次仔细点。”
“对不起。”我说。
“不用对不起。”吴姐放下笔,“我听说你昨晚孩子生病,还能赶回来做完,不容易。”
我愣住。
“我也是母亲。”吴姐笑了笑,很短,“知道难处。但工作就是工作,错了就是错了。改过来,下不为例。”
“谢谢吴姐。”我鼻子有点酸。
“出去吧。”她重新看向电脑。
回到工位,我盯着那三个红圈。数字看岔了,小数点点错了位置,单位漏写了。
基础的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表格,重新检查。
中午吃饭时,沈薇发来微信,约周末逛街。我回复说可能要加班。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你呀,别太拼。”
“想拼出点样子。”我打字。
“为了证明给谁看?”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没回。
下午,吴姐接了个电话,脸色越来越沉。挂断后她召集我们部门开会。
“刚接到消息,合作方那边出了岔子。”吴姐语速很快,“本来下周要发走的那批货,单证有问题,海关卡住了。”
会议室一片低语。
“现在需要有人去协调,重新补材料。”吴姐目光扫过我们,“谁手头能暂时放放?”
没人举手。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工作。
我心脏砰砰跳。手心里出了汗。
“我去吧。”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吴姐也看过来:“你?小林,这事比较麻烦,要跑好几个地方。”
“我可以学。”我说,“我以前在物流公司做过,对流程有点了解。”
这是真的。结婚前,我在物流公司做了三年单证。
吴姐考虑了几秒。
“行。”她拍板,“资料发你邮箱。今天下午就动身。”
我点头,手心汗更多了,但这次是热的。
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很疼。
我没停,快步走出会议室。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打开邮箱,下载附件。第一份文件弹出时,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编号,像一片陌生的海域。
我戴上眼镜,拿起笔。
开始读。
05
那批货最终顺利发出,比原计划晚了四天。
吴姐在部门会上表扬了我,说“小林处理危机的能力不错”。会后她私下叫我留下。
“下个月广州有个行业交流会,公司有两个名额。”吴姐说,“我想推荐你去。”
我怔住:“我?”
“嗯。学习学习,见见世面。”吴姐整理着文件,“三天两夜,公司承担费用。有问题吗?”
“孩子还小……”
“这是工作。”吴姐打断我,“如果你觉得家庭无法协调,我可以换人。”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我想起蔡银凤可能会说的话,想起程俊良皱起的眉头,想起女儿伸着小手要抱抱的样子。
“我能协调。”我说。
“好。”吴姐递给我一张通知单,“填表,下周交。”
晚上回家,我在饭桌上提起出差的事。
蔡银凤筷子一放:“出差?女人家出什么差?”
“公司安排。”我说。
“什么破公司。”蔡银凤嗤了一声,“三天两夜,孩子谁带?俊良工作那么忙,我一把老骨头,带得动?”
程俊良嚼着饭,没说话。
“就三天。”我声音放轻,“妈,您辛苦一下,我回来给您带礼物。”
“我不要礼物。”蔡银凤板着脸,“你非要出去野,就别回来了。”
空气凝固了。
女儿伸手抓碗,打翻了米糊。糊状物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哎呀!”蔡银凤跳起来,抽纸巾擦。
程俊良这才开口:“妈,少说两句。”他看向我,“一定要去?”
“工作机会。”我说。
他沉默几秒,扒拉两口饭:“去吧。妈这边我来说。”
蔡银凤猛地抬头:“俊良!”
“就这么定了。”程俊良放下碗,语气有点不耐烦,“吵什么吵,吃饭。”
蔡银凤瞪着我,胸口起伏。最终没再说话,用力擦着桌子。
夜里,我给女儿洗完澡,哄她睡觉。她今天格外黏人,小手抓着我的衣领不放。唱了五遍摇篮曲,她才闭上眼睛。
我轻轻抽出胳膊,关上小夜灯。
客厅里,程俊良在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小。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谢谢。”我说。
他眼睛盯着屏幕:“谢什么。”
“同意我去。”
“不同意能怎样,你又不会听我的。”他喝了口啤酒,“去了好好学,别丢人。”
“嗯。”
球赛进了个球,程俊良握拳挥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怕吵醒孩子。
“那个……”我犹豫着开口,“我不在这几天,你记得给女儿喂维生素D,早上那粒。辅食菜单我写在冰箱贴下面了。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手,“我又不是没带过。”
其实他没单独带过。一次都没有。
但我没再说。
出差前一天,我收拾行李。一个小行李箱,装了三套衣服,洗漱包,笔记本。蔡银凤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眼神像刀子。
“玩开心点。”她说。
“是工作,妈。”我把充电器塞进侧袋。
“工作。”蔡银凤哼了一声,“谁知道是工作还是什么。”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很响。
程俊良送我去机场。路上堵车,他手指敲着方向盘。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
“好。”
“酒店住好点的,注意安全。”
“公司统一订的。”
又是沉默。收音机里主持人说着路况,某某路段拥堵,建议绕行。
到机场,下车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我问。
“一点现金。”他别开视线,“万一用得着。”
我打开,里面有一千块钱。
“我有带钱。”我说。
“拿着。”他语气硬邦邦的。
我收下了。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他帮我把箱子拎到人行道上。
“走了。”我说。
我拖着箱子往航站楼走。走了几步,回头。他的车还停在那儿,打着双闪。
他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最后被云层吞没。
空姐送来饮料,我要了杯温水。喝下去,喉咙舒服了些。
旁边的中年男人在敲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前排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看电影,笑声低低的。
我打开遮光板。云海在脚下铺开,无边无际的白,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婚礼结束,送走宾客,我和程俊良坐在新房里。满地彩纸,空气里还有酒菜的味道。我们都累坏了,背靠背坐在地板上。
“总算结束了。”他说。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转过身,拉住我的手。戒指硌着手指。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
那时候,我相信的。
真的相信。
飞机穿过一片云,剧烈颠簸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起。
我握紧扶手,闭上眼睛。
掌心全是汗。
06
程满仓是在小区老年活动中心倒下的。
当时他正和人下象棋,手捏着“车”举在半空,突然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蔡银凤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择菜。她“啊”地尖叫一声,手机掉进洗菜池。
是我捞出来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响。那头还在喊:“老程家的,快来!人送医院了!”
程俊良在加班。我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爸出事了。”我说,“脑梗,送人民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我马上到。”
医院急诊室一片混乱。程满仓躺在移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蔡银凤扑在床边哭,被护士拉开:“家属别堵着!”
CT结果出来,脑部有出血点,但不算太大。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要做手术。
程俊良赶到时,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抓住医生问情况,声音发颤。
“先办住院。”医生说,“去缴费。”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程俊良翻遍钱包,又打开手机银行。脸色越来越白。
“钱不够。”他低声说,“定期没到期,取不出来。”
“先用我的。”我打开支付宝。
押金交了一万五。刷卡时,机器发出吱吱的打印声。
病房安排在神经内科。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程满仓被推进来,护士挂上输液瓶,交代注意事项。
“病人需要卧床,不能自己动。要有人看着,防止坠床或拔管。”
蔡银凤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程俊良在走廊打电话,语气焦躁:“……对,急用,能不能想办法……我知道有违约金……行,你尽快。”
他挂断电话,抹了把脸。胡茬冒出来了,青青的一片。
我下楼去买日用品。脸盆,毛巾,纸巾,吸管。医院小卖部东西贵,一个塑料盆要二十五。我还是买了。
回来时,程俊良和蔡银凤在病房门口说话。
“请护工吧。”程俊良说,“一天两百四,白班。”
“两百四?!”蔡银凤声音拔高,“抢钱啊!我来看着,不要那个钱。”
“你身体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蔡银凤拍胸口,“我伺候他一辈子了,还差这几天?”
程俊良不说话了。他看见我,走过来:“你公司能请假吗?”
我手里拎着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爸这边得有人。”程俊良继续说,声音疲惫,“妈一个人不行,我得跑手续,联系医生,还有钱的事……”
走廊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还有某种熟悉的、理所当然的期待。
就像五年前,他理所当然地递过游戏手柄,说“帮我倒杯水”。
就像三年前,他理所当然地把脏袜子扔进洗手池。
就像无数次,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在。
我放下塑料袋。塑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伸出手,让他看我的手腕。
“这里,”我说,“每到阴雨天就疼。月子落下的病根。”
程俊良愣住。
“医生说治不好,只能养着。”我收回手,“但我没养过。孩子要抱,衣服要洗,地板要拖。疼也得做。”
蔡银凤在背后说:“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我打断她,看着程俊良:“所以现在,你也疼一疼吧。”
“你什么意思?”程俊良眉头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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