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慢悠悠地驶进新义州站的时候,我趴在窗边往外一看,真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八十年代。
站台是水泥抹的,年久失修,地面上坑坑洼洼,还积着雨水。几根水泥柱子刷着褪色的标语,油漆已经开始剥落。停靠的列车清一色绿皮,不是那种复古文艺的绿,是那种看了就让人觉得破旧、寒酸的绿。车身上满是划痕和锈迹,有些地方甚至用铁皮补过,补丁一样地焊在那里。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和廉价烟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
上下车的人很多,大包小包。你见过朝鲜人出远门带的东西吗?不是行李箱,不是双肩包,是那种军绿色的帆布大包——就是咱们九十年代民工兄弟扛的那种。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布条系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两个大包,弯着腰从车厢挤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老婆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旧床单裹成的包袱,里面大概是几件衣服和几盒冷面。
一个行李箱都没有。不是不想用,是用不起。
站台上有个穿蓝制服的姑娘,推着一辆铁皮售货车,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车上摆着几样东西:矿泉水、饼干、还有几条香烟。我看着她推车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停下来买。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也不吆喝,就那么静静地推着,像这个站台上的一件摆设。
有个细节让我心里堵得慌。
列车停稳后,不少朝鲜男人把头探出车窗,朝站台上张望。有几个是来接亲人的,见到熟人后咧嘴笑了。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从车窗里伸出手,递了一根烟给他站台上的朋友。两个人隔着车窗,一人点了一根,烟雾在斑驳的水泥柱子间飘散。那个站台上的男人接过烟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饿的。
然后我就听见那列绿皮车里传来笑声。几个男人围在窗边,有的抽烟,有的喝大同江啤酒,玻璃瓶的那种,标签都是歪的。他们聊得很起劲,时不时哈哈大笑,好像这趟旅程是去度假似的。
可你看看他们身边堆的那些行李,破旧的帆布包、打了补丁的编织袋,还有小孩穿的不合脚的胶鞋……这哪是度假,分明是去异地讨生活的样子。
更让我觉得凄凉的是,整个上车下车的过程,居然井然有序。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连大声喧哗的都没有。一个奶奶牵着孙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后面的人就耐心等着。这种“文明”,不是素质多高,是因为他们太珍惜这次出门的机会了——可能一年就这一回,甚至几年一回。不敢乱,也乱不起。
然后就是安检。
上车之后,行李要开包检查。人工的,一个一个翻。两个人的行李,能翻上两个小时。我就坐在车厢里,看着那些朝鲜旅客老老实实打开自己的帆布包,把自己的家当一件件掏出来: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旧了的衣服、一塑料袋的泡菜、几盒烟、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个大爷的包里还塞了一双崭新的胶鞋,用报纸包着,估计是带出去送人的。
他看着那双鞋的眼神,像看着一件宝贝。
安检完了,再一件件装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不耐烦。他们习惯了。或者说,他们不敢不习惯。
空调是没有的,车厢里又闷又热。虽然车窗能打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可那些朝鲜旅客不觉得,他们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眼睛里有光。
那光让我难受。
因为他们看什么都新鲜。连路边的电线杆、几头牛、一个小水塘都能让他们激动半天。而我们这些坐惯了高铁空调列车的中国游客,只觉得这趟车又慢又旧又遭罪。
火车慢慢开动,站台渐渐远去。那个推售货车的蓝制服姑娘还站在原地,一辆车都没卖出去。风吹起她的帽子,她伸手按住,然后低下头,继续推着那辆沉重的铁皮车,消失在灰蒙蒙的站台尽头。
我想,明天她还得来。火车还会再来。那些男人还会把头和手伸出窗外,抽着烟,喝着啤酒,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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