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年后正兴机械厂的废墟上,那个流浪了半辈子的男人第一次挺直了腰。

他对葛秀兰说:“别愁,去城南那条街找我。”话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当秀兰真的找到城南那条街时,她看见的却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孙长河。

那个在书店角落里缩了两年、连咳嗽都捂着嘴怕吵到别人的流浪汉,正站在垮了半边的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沓发黄的纸。

他对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脸色发白。

孙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我就想带我媳妇和孩子来这里看看这栋楼的厂改了。”

秀兰站在断墙后面,手里的旧棉衣掉在了地上。

她想喊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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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不带一点商量。

葛秀兰正蹲在书店最里面那排架子底下清点库存,听见头顶的雨棚被砸得砰砰响。她抬起头,后脖颈蹭到了架子的横条,疼得她嘶了一声。

这间文华书社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开发区老街上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门口的人行道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起一摊一摊的水。田姐总说等房东把门头修好了就请人来铺一下,可等了两年也没见动工。

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透过玻璃门上的水雾往外看。

雨大得很,街上的人跑得一个不剩。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门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缩在书店门廊最靠墙的角落,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塑料布,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边沿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

秀兰犹豫了一下。

不是怕,是拿不准该不该开门。田姐跟她说过,这条街上流浪的人多,来了赶走就是了,不然今天你心软明天他就带一堆人过来,书店就不是书店了。秀兰觉得田姐说得有道理,可道理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声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湿泥巴的味道。门口那个人抬起头,一双眼睛看着她。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干净得跟这双眼睛下面那张脏兮兮的脸毫不相干。脸黑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胡子拉碴,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讨好,甚至不是感激,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我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雨停了我就走。

秀兰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她说,“别挡在门口,到最里面那个角落坐着。”

那个人愣了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书店里干净的水泥地面。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摇了摇头。

秀兰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块硬纸板,那是上次进货时垫在纸箱底下的,折了两折,铺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和墙壁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那块地方本来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她挪开了,刚好够一个人靠着墙坐下。

“就坐那儿吧,”她说,“地上凉。”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腿好像麻了,扶着墙走了一步才稳住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尽量贴着墙根,生怕身上的水溅到书上。他走到那块纸板前坐下来,往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秀兰回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借阅登记本,余光一直瞟着那边。

那个人没有到处乱看。他从身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书,低着头翻起来。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好一会儿。秀兰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但翻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疼了。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小下来。

那个人把书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把那块纸板折好放在架子下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秀兰一眼,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秀兰后来想,那天最大的感觉不是心软,是好奇。

一个人落魄成那样,看书的时候眼里却有光。

那个人后来又来了。

不是天天来,是每逢下雨天就来。他好像能看准天似的,前脚刚在角落里坐下,后脚雨就哗哗地下起来。秀兰有时候觉得是雨在跟着他走。

来的次数多了,秀兰慢慢观察出一些东西。

他从不碰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只拿最后面那排架子上那些落灰的旧书——工业技术、机械维修、五金手册,偶尔也翻翻文史类的。他看到某个地方会停下来,用手指在页边轻轻比划,嘴唇微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看书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秀兰觉得他不像一个流浪的人,倒像一个在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的学生。

他从来不弄脏任何东西。下雨天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把脚在台阶上磕半天,确认不滴水了才走进去。他坐着的那块地方,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干净。有一次秀兰发现他把角落里不知谁扔的一个烟头捡起来揣进了自己口袋。

田姐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秀兰,这是谁?”

“躲雨的,”秀兰说,“就下雨天来,坐一会儿就走。”

田姐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好像没听见她们说话。田姐把秀兰拉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说:“这种人你千万小心,别看他现在老实,谁知道哪天犯浑。”

秀兰没吭声。

田姐又说了一句:“月底对账,这季度又亏了。”

后来田姐也没再提那个人的事,大概是忙不过来,没工夫管这些芝麻绿豆的。书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平时进店的人还没店员多。秀兰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一个人都没有。门口的裁缝铺倒是有几个人进进出出,但都是拿了衣服就走,没人往书店这边瞟一眼。

田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她每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先站门口看一会儿对面的门面房,看那家新开的小超市生意有多好,然后叹一口气,转身进来把围裙系上。

有一天傍晚,快打烊了,那个人又来了。

那天没下雨。

秀兰正在把新到的一批教辅书往架子上码,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是他。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秀兰朝他点了点头。

他推门进来,还是走到那个角落坐下,但没有拿书。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街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链条咔嗒咔嗒响。

秀兰走过去,手里端着一杯水。

“渴了吧?”她把杯子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秀兰回到柜台后面,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刮起了北风,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书社的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田姐在门口挂了一块棉帘子,但冷风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架子上的书页沙沙地翻。

秀兰注意到那个人冬天穿得很少,一件不知道从哪捡的军大衣,薄得能透光,胳膊肘那里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还是每个下雨天来,但雨少了,他就来得少了。有一次连着半个月没下雨,秀兰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心里说不清是在等什么。

腊月里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秀兰早上来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

那是她姐姐出嫁时留在家里的。姐姐说这棉衣太大了,她穿不了,让秀兰带到城里来当工作服穿,但秀兰一直没舍得穿,因为棉衣是新的,靛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很素净。

她拿着棉衣走到公交站台,蹲下来,把棉衣放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水,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穿上吧,”秀兰说,“你要是不嫌弃。”

她没等他回答,起身回了书店。

过了一会儿,她从玻璃门里看见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把那件棉衣慢慢穿上了。大小刚好。他穿好以后站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朝书店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在出租屋的隔板房里住,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房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她每天晚上回到那里,就着十五瓦的灯泡看书,看到眼皮打架才睡。她给老家的母亲寄钱,每月一千,雷打不动。剩下的八百块钱,要吃饭,要坐公交,要买卫生纸和牙膏,偶尔还要给姐姐家的孩子买点糖。她算过,每天最多花十五块,早饭两块,午饭七块,晚饭六块。有时候中午吃一碗素面,晚上就不吃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觉得书店那个角落让她心里踏实。她喜欢闻书页的味道,喜欢看那些陌生的字句从眼前走过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把一本新书翻到第三十页——她觉得一本书最好看的地方往往在第三十页左右,不知道什么原因。

那件棉衣送出去以后,秀兰有一阵子挺心疼的。不是心疼东西,是心疼自己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了。但每次看见那个人穿着它从书店门口经过,她就觉得值了。

春天来了,书店的生意更差了。

田姐坐柜台上按计算器,按了半天,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说了一句:“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秀兰正在擦书架,手停了一下。

“房东朱经理上午来了,”田姐说,“明年租金涨两成五,还要签五年长约。”

秀兰没说话,继续擦书架。

“我跟老朱说了半天,没用,”田姐的声音有点哑,“他说这片店面都要改造,人家炸鸡店出三倍的价等着签长约呢。咱们这个小书店,占着这个位置,他少赚多少钱。”

秀兰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姐,”她说,“还能撑多久?”

田姐没回答,把计算器又按了一遍,然后扣过去,站起来去倒水了。

那天晚上下班以后,秀兰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这条老街。五金店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门口的铁架子往里面拖,一根一根的,发出刺耳的声音。裁缝铺的灯还亮着,老板娘踩缝纫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上一下的。街对面的小超市灯光明晃晃的,门口堆着一箱箱饮料,几个年轻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有说有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皖南老家的镇上,街上也有一家书店。那是一间很老的房子,门板是木头拼的,早上拆下来晚上装上去。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总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盹。她每次赶集都要去那家书店,买不起书,就蹲在角落里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老头从来不赶她,有时候还递给她一颗糖。

后来那家书店关了。老头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接他去养老了。镇上的孩子们再也没有地方看免费的小人书了。

秀兰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裁缝铺的老板娘看见。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秀兰发现孙长河——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自己心里这么叫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制图基础》。那是书架上积灰最厚的一本,出版日期是1998年,定价七块八。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得格外仔细,手指在书页上画来画去,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秀兰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袖口露出半张纸,纸角发黄,上面印着什么红章子的痕迹。

他没注意到秀兰的目光,把水喝了一口,继续看书。

那天下午,田姐出去办什么事,书店里就秀兰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抄书,抄的是沈从文的《边城》,她喜欢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抄了好多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角落里那个人突然开口了。

“这本书的图纸有毛病。”他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今天特意练过嗓子。

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指着手里那本《机械制图基础》上的一页,说:“这个剖面图,A-A标错了,应该是B-B。要是照着这个做,整个零件都是废的。”

秀兰走过去看了看,她看不懂图纸,但她看见他手指的地方,确实跟旁边的图例对不上。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以前干过,”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秀兰也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把那本书放回去以后,一直在看自己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从那双手上看出了什么久远的东西。

书店倒闭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六月中旬,朱经理直接拿了一份解约通知书过来,扔在柜台上。白纸黑字写着,文华书社租赁合同于当年九月三十日到期,不再续约,店面将收回改造。

田姐看完通知书,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份通知书的边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朱经理走了以后,田姐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回椅子上,终于开了口。

“秀兰,我撑不住了。”

秀兰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姐夫瘫在床上三年了,”田姐的声音在发抖,“每个月药钱就两千多,我守着这个破书店,一个月净挣不够他吃药的零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他喘气,我就想,要不把书店卖了吧,卖了给老陈治病。可是我舍不得啊,这家书店是我跟老陈刚结婚那年盘下来的,那时候这条街上就数咱们书店热闹,放学的时候学生挤都挤不进来……”

田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刷刷地往下掉。秀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觉得田姐的肩膀特别瘦,骨头硌手。

从那天开始,书店进入了倒计时。

田姐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合同到期,全场图书清仓处理,七折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算账的笔迹一样。

来看书买书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可惜吧,秀兰想,人都是这样,东西在的时候从来不看一眼,要没了就赶着来瞧最后一眼。

她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架子上的书一本本被抽走。先是教辅书,被周围的家长和学生抢光了。然后是小说和散文,被一些上年纪的人挑走了。最后是那些积灰多年的专业书,五金手册、机械制图、电工基础,在一个周末被几个干工地的男人一口气全包了。

其中一摞书,是孙长河帮忙理好抱到柜台上的。他那天也在,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衣——夏天穿棉衣当然热,但他好像只有这一件像样的厚衣服,把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秀兰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书店的角落里坐了两年,从没买过一本书,因为他没有钱。但他看过的每一本书都比那些买回去落灰的书更干净、更整齐。

清仓那半个月,孙长河每天都来,从早到晚,帮忙搬书、整理、扫地。秀兰给他端水,他就喝一口,抹抹嘴,接着干。田姐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有时候多买一份盒饭,搁在角落里,他看见了就默默地吃了。

有一天傍晚,书店快打烊了,架子上的书已经空了大半,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壁。秀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孙长河在角落里叠纸箱。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纸箱被压平的沙沙声。

孙长河突然开口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秀兰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愣了一下才回答:“先找个工作吧,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你什么学历?”

“中专。”

“读的书不少,”他说,“你藏的笔记本我都看见了,抄了好几十本了吧。”

秀兰脸一下子红了。她确实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藏着几个笔记本,是她这两年抄的读书笔记,密密麻麻的,有时候写在收据的背面,有时候写在包装纸上。她以为没人知道。

“别不好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是秀兰第一次发现他会笑,“能读书是本事,别丢了。”

秀兰想问他的事——他从哪里来,以前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街上流浪。但她张了张嘴,没问出来。问了又怎样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说出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难受。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书店营业的最后一天。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空气闷得像个盖子扣在头顶上。秀兰天没亮就醒了,在隔板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个十五瓦的灯泡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把那几个笔记本从柜台抽屉里拿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到书店的时候,田姐已经在里面了。

所有的书架都空了,地上堆着十几个打包好的纸箱,里面装的是田姐准备拉回家的剩书——都是些卖不掉的旧书,出版社倒闭压下来的库存,书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田姐说拉回去垫床脚也行。

秀兰帮田姐把纸箱搬到门口,等着收破烂的阿宽骑三轮车过来拉。阿宽是国庆路上收废品的年轻人,跟孙长河认识,有时候秀兰看见他们两个蹲在路口说话,一人端一碗泡面,吃得稀里哗啦的。

上午十点多,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但密,像筛子筛下来的,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秀兰站在门口看雨,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门口看雨了。她想起第一次让孙长河进来躲雨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觉得雨停了天就会晴,书店会一直开下去,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现在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说好就能好的。

下午田姐出去办了点事,店里只剩下秀兰一个人。她把最后几件东西归置好——那块铺在角落的硬纸板,她叠好放到了柜台下面;那个孙长河用过的搪瓷杯子,她洗干净了;那把半秃的扫帚,她把上面的头发丝用手一根根摘掉。

她做完这些,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背靠着那面空书架。地上凉,潮气从水泥地面渗上来,她没觉得冷。她抬起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两根当中有一根坏了很久了,田姐一直没换。那根坏了的灯管在好灯管的光照下显得灰蒙蒙的,像一个闭着的眼睛。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