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记者 范钟秀

你可听说过这样一份高校学报?创办不久,即引得“诗人元帅”陈毅关注,赞为“开风气之先”“各高等院校都应当仿效”;50年后,学术泰斗季羡林又给出这样的评语——“在上面发表一篇文章,顿有一登龙门之感”……这份学报,就是山东大学主办的《文史哲》。

从一份别开生面的同人杂志,到饮誉神州学林的“文科学报之王”,创刊至今已走过四分之三个世纪的《文史哲》,何以能长久挺立于时代思想潮头,始终引领学术风气?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创刊的首家高校文科学报、我国目前刊龄最长的综合性人文社科学术期刊,《文史哲》在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文明道路上的孜孜求索,对于推动塑造新时代中国学派、建构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话语体系,有何经验启示和标本意义?

刊中自有学术史

浩浩汤汤的大江,源头也在涓滴细流。很多人也许不会想到,《文史哲》的发端,只是山东大学中文、历史两系教师于1951年5月创办的一份“同人杂志”。

所谓“同人杂志”,意味着杂志没有专门的编辑团队,编务由发起者在不脱离原来工作岗位的情况下分任其责。创刊之初的《文史哲》,编辑同人可谓星光熠熠。当时即以文史见长闻名的山东大学,中文系“冯陆高萧”(冯沅君、陆侃如、高亨、萧涤非4位知名教授)、历史系“八马同槽”(通常指杨向奎、童书业、黄云眉、郑鹤声、张维华、王仲荦、赵俪生、陈同燮8位此时聚首山大的史学名家)为代表的骨干教师基本都参与了杂志的编辑工作,人人抱以极大热忱,事事皆能群策群力。据萧涤非先生晚年回忆,创刊编辑中,“有的甚至拿出自己的薪金,为刊物代付校外作者稿酬”。就这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创办于高校的第一份文科学报,茁壮成长起来。

《文史哲》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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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哲》创刊号

不过,仅凭创刊同人的火热情怀,尚不足为《文史哲》的日隆声望奠基。尤令后来人感佩的,是为这份新生学报掌舵的杂志社创始社长,时任山东大学党委书记的华岗,在擘画刊物蓝图时展现出的“敢为天下先”的眼光。彼时,《文史哲》开辟的园地大胆示范的,正是对两个萦绕在知识人心头的困惑的解答:新中国的新学术该怎么做?取法马克思主义做研究该怎么做?以这样的魄力为动力,《文史哲》不拘一格刊发论文、筹划讨论,行销日广,声名鹊起。刊物也正式成为“山东大学学报之一”,在新中国第一个十年的学术史上留下鲜明印记。

见证中国人文学术界文化主体性的日益凸显,《文史哲》在世纪之交,正式将办刊宗旨提炼为“昌明传统学术,锻铸人文新知,植根汉语世界,融入全球文明”。首届国家期刊奖得主、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期刊奖得主中唯一一家高校人文社科期刊……75年过去,《文史哲》已是中国当代学术界当之无愧的领军刊物。

在学术史的浓墨重彩处成就名刊事业,《文史哲》到底有何诀窍?

首先,鼓励争鸣辩论,为学界重大问题的讨论提供充分舞台,堪称《文史哲》的“招牌”。山东大学原校长徐显明曾这样总结:“‘知出乎争’,这个儒家的遗训一直是《文史哲》杂志的办刊理念。”早在创刊未久的1957年,杂志编辑部即主动在刊物上倡议“开展古史分期问题的讨论”,由这一场大讨论开始,中国史学界的“五朵金花”(5个引发广泛讨论的基本问题)有三朵在《文史哲》竞芳吐艳。此后,从20世纪80年代刊发“文化史研究笔谈”,为“文化热”奏响开场锣鼓,到20世纪末呼应“国学热”的一系列“国学新论”,再到21世纪初引得全球瞩目的“疑古”“释古”大讨论,更不必说60年来持续引发新争鸣的孔子与儒学系列讨论……难怪有人说,不读《文史哲》,就无从领略当代中国学术的热烈与锋芒。

其次,善于扶植“小人物”,支持优秀学术人才成长,也是《文史哲》一以贯之的传统。从刊发“两个小人物”(李希凡、蓝翎)挑战红学权威,余波震动全国的文章开始,《文史哲》刊发的名家少作,足以订成一部厚重的《雏凤新声集》。李泽厚先生平生第一篇学术论文,庞朴先生尚在学界边缘时的不羁之见,都是藉由《文史哲》而为学界知悉传扬。而今,《文史哲》坚持以办成品牌的决心办好“青年学者工作坊”,让天南海北不同学科的新生代学人跨出自己的“小圈子”相与切磋。刊物收获的,不仅有郁郁成林的新秀作者队伍,更有与学界新人心意相通的动人口碑。

再次,《文史哲》堪称一份有着明确为中国人文学术“存史”自觉的学术史杂志。数十年间,学术史栏目始终是《文史哲》着力经营的重点栏目之一。为一代风气留影,为学术承传溯源,这一份自觉让“学案”这一中国学术的宝贵传统在《文史哲》重新激活。2002年,刊物郑重推出“当代学术名流与学术史研究”专栏,为一批20世纪下半叶中国人文学术举足轻重的大家刊发“抢救式”学案专论,在海外学界引起热烈反响。

一部刊史,即一部中国人文思潮变迁史。然而,一代代《文史哲》编辑同仁的初心,关注着更大、更深沉的问题……

办刊为一大事来

时间来到21世纪,文化复兴大潮泱泱,文化自信的种子在国人心中发荣滋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日益成为思想学术界具有根本性意义的重大课题。当此际,《文史哲》同仁不禁自问,学术期刊何为?

2006年,时任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院长的王学典接任《文史哲》主编,这一问题也就成为萦绕他心中的大哉问。学术期刊当以怎样的姿态和作为融入当下文化创造的主流?王学典和他的同事们首先决定,将《文史哲》调整为一本聚焦于人文学术的学报,更多致力于“文史哲小综合”而非“人文社科大满贯”。由此出发,发扬刊物“不尚细枝末节,唯重时代关切”的办刊精神,《文史哲》将以古文、古史、古哲为主轴的中国古典学作为自己最主要的园地。以富于建设性的方式返本开新,邀学界一同探讨中华文化根脉如何再现“其命维新”的生机,续写“以文化人”的篇章,就成为《文史哲》肩负起的责任。当然,泥古守旧,从来不是《文史哲》的作风。王学典强调,创造与中国式现代化相适应的新文化形态,才是真正光大传统的方式。

2021年,创刊70年的《文史哲》收到一份最为宝贵的“贺礼”——习近平总书记给编辑部全体编辑人员回信,对办好哲学社会科学期刊提出殷切期望。刊物弘扬中华文明、繁荣学术研究的多年求索得到肯定,总书记尤其提到,哲学社会科学应当自觉致力于深入理解中华文明,“深入阐释如何更好坚持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如是寄语给编辑部同仁莫大的激励。

《文史哲》编辑部工作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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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哲》编辑部工作会议

大道既明,如何稳步启程?走进今天的《文史哲》编辑部,可以领略到他们独树一帜的工作风格。

任何一份期刊,编辑都是刊物质量的决定性因素,学报更不待言。当年同人刊物创刊之际,《文史哲》即以“学者办刊”为指归。而今,《文史哲》对编辑的要求有一点未曾改变——编辑不能脱离学术研究一线。只有这样,编辑才能保有公允的眼光、预流的锐气。《文史哲》副主编李扬眉记得,刚到编辑部听到的主编提示就是“努力提高刊物的‘编辑含量’”。在她看来,要在日常工作中把《文史哲》关切时代这一立刊之本落到实处,编辑尤其要对什么是真正从中国精神、中国经验出发的学术,有“同情之理解”。

有了一支充满活力的编辑团队,《文史哲》在栏目设置上也多动了些脑筋。王学典对刊物的栏目有一种坚持——“以问题为平台整合学科,不以学科为平台来切割问题”。因此,刊物的栏目并不复刻现代学科分类体系,而务求体现鲜明的问题意识。如儒学、如学术史,体现《文史哲》品牌特色,相关栏目可以相接相续数十年;学术风气丕变,新的重要议题涌现,《文史哲》必不吝版面为之新辟舞台,如现任主编杜泽逊所言,这正是《文史哲》要发挥引领学术作用的地方;关乎中华文明、中国道路的深度解读与学理阐释,如“中国文明起源与变迁”“文明互鉴与中国道路”,更是《文史哲》栏目布局的重头戏。

学报如何与学界保持有机联系?近年来,《文史哲》并不以传统的编者作者往来渠道为满足,而进一步探索以会议形态与学术界深入交流。这样的会议,《文史哲》统一定名为“人文高端论坛”,一年一届,2008年至今已举办13届。论坛始终重视多维度、多视角、多层面安排讨论议程,给参会学者充分的切磋机会,保有“以文会友”朴素而生动的底色。

就这样,不忘“大关切”而常常愿意尝试“新办法”,《文史哲》的影响力在新世纪达到了新的高度……

五洲四海有知音

今天的《文史哲》,影响力实已非一份高校文科学报可限,而在传播中国人文学术优秀成果的不同方向上辐射开来。

说起来,《文史哲》的声名,在创刊不久就已远扬国外。日本汉学耆宿池田知久曾形容,《文史哲》“对海外从事汉学研究的学者和青年学生而言,是憧憬的对象、指路的明灯”。随着中国学界与国际同行交流日益密切和深入,中国人文学术原创成果“走出去”,可否切换到国际学界通用交流语言的“快车道”,是《文史哲》推敲了多年的问题。终于,创办一份全英文的《文史哲》国际版,列入王学典与他的同事们的工作日程。

经过缜密调研,《文史哲》选择与国际知名学术出版巨头、以人文出版知名的荷兰博睿(Brill)学术出版社合作,出版发行由博睿负责,直接接入国际学术期刊市场。《文史哲》则组建专门的英文编辑部负责组稿事宜。这份国际版,并非《文史哲》的简单翻译版,而是一扇让国际中国研究界了解国内人文学术成果的窗口。

《文史哲》国际版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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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哲》国际版创刊号

2014年,《文史哲》国际版Journal of Chinese Humanities第一期问世。读者惊喜地发现,这份学报采取专题式编排,一册在手,即可详尽把握中国同行围绕某一议题的代表性成果。进而,《文史哲》编辑同仁更希望,它能有助于扭转海外中国研究不愿与中国本土同行对话、征引文献常忽视中国论著的局面,让世界更好地藉由人文学术,认识一个富于创造力的中国。

办好国际版,英文编辑团队的建设是关键。最理想的人才,自然是以英语为母语,以汉学为志业的青年才俊。王学典至今还记得这样的“天赐良才”出现在山大的那一刻——孟巍隆(Benjamin Hammer),第一个以欧美籍留学生身份取得北大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学位的“洋夫子”,谈起中国传统文化,言语中有近乎信仰的热忱。于是,“老孟”与《文史哲》一拍即合,而今,这支队伍还在逐步充实……

傅斯年曾有名言,“今日出版界之职务,莫先于唤起国人对于本国学术之自觉心”。近年来,国内关心传统、爱好人文的普通民众日益增加,《文史哲》也开始探索在全新学术传播环境中唤起这份“自觉心”的新思路。

《文史哲》选择与《中华读书报》联袂,每年发布一回“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一年间人文学界风景橙黄橘绿,择选“十大”谈何容易!操持此事多年的《文史哲》副主编孙齐,印象最深的就是主编的严苛要求:热点不仅要选得准,更要“讲得精”,务求打磨出“热点体”的独特文风,让读者轻轻一点即过目难忘。而今,“十大热点”已在网上网下的喝彩声中举办了10届。

如果我们将目光拉回山大校园,当会发现,《文史哲》的办刊举措,也给同校人文期刊莫大启发。而今,重视学术史、重视探讨文明传统,已成为一系列“山大牌”人文期刊共同的自觉与标志。

“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进入新时代,《文史哲》在守正创新的道路上笃定前行。以谨严的学术思辨为家国重塑价值认同,以鲜活的现实关切为时代擦亮精神标识,《文史哲》的天章云锦,仍在不断织出文明复兴之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