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你妆花了。”
我坐在五星级酒店化妆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化妆师精心描出来的脸。大红唇,卷翘睫毛,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一尊刚出窑的瓷器,漂亮是真漂亮,也脆得很。
说话的是我闺蜜林小雨。她蹲在地上替我理婚纱裙摆,那条纯白曳地长裙上缀着八百八十八颗水钻,亮得晃眼,也沉得吓人。据说有十五公斤,穿在身上像扛着一小袋水泥。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是租的,一天三千,耳环是婆婆借给我撑场面的,婚礼结束就得原样还回去。连手上那只金镯子都是“临时借戴”,压得我手腕发红,一圈印子很深。
“花了吗?”我抬手要去摸眼角。
“没花,我吓你的。”林小雨抬起头看我,眼神特别认真,“苏妍,你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涂了正红色甲油,衬得手指更白。可那手确实在抖,抖得连戒指都快拿不稳。
化妆师很识趣,收了刷子就出去了,顺手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空调吹得很足,可我后背还是一层层冒汗。婚纱里衬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林小雨握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苏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说话。
“外头两百多号人,一大半是周家亲戚朋友。你爸妈坐第三排,你那个姨妈也来了,从进门就一副看戏的样子。周家那些亲戚更别提了,今天一早就开始在那儿阴阳怪气,说你高攀,说你运气好,麻雀飞上枝头。”
“我知道。”我声音很轻。
我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周家来提亲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事不会有多体面。
那天我家客厅里挤满了人。六十平的老房子,旧沙发,旧茶几,墙上还有我弟小时候乱画留下的铅笔印。周建国挺着肚子坐在正中间,眼神从进门开始就没收过,像个领导下乡考察似的,把我们家从头打量到尾。
我妈坐在边上陪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爸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了一地。
“彩礼六十八万,一分不少。”周建国当时敲了敲茶几,慢悠悠开口,“但婚礼得按我们周家的规矩办。酒店我们定,婚庆我们找,婚纱首饰这些也都由我们安排。钱我们出,你们家就别瞎操心了。”
我妈眼睛当场就亮了。
六十八万。
对周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家,那是天文数字。够我弟苏磊结婚,够家里装修,够把这些年欠下的人情债还一大半。
“妍妍能嫁到周家,是她的福气。”我妈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那时候周航就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我太熟了,温和、体贴、无害,跟他追我时一模一样。
我们恋爱三年,他送我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千块的项链。他说家里管得严,不喜欢他乱花钱。我信了。那三年我也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未来丈夫看,给他买过两千块的球鞋,给他做过一周不重样的便当,连他胃不好,我都记得哪种药饭前吃哪种饭后吃。
后来谈婚论嫁我才知道,他家不是小康,是有钱。很有钱。
他爸开建材公司,他妈在银行上班,家里三套房两辆车。周航自己开的奔驰,衣服鞋子随便一件都比我一个月工资高。
可他一直说:“我不想靠家里,我想靠自己。”
我居然信了。
现在想想,恋爱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你以为对方跟你站在一起,结果一回头才发现,人家一直站在高处看你。
“新娘准备好了吗?”
婚庆督导推门进来,笑得职业又匆忙,“还有十五分钟开场,苏小姐,您父母已经在宴会厅门口等着了。”
我起身的时候,婚纱拖得我整个人往下一坠。林小雨赶紧帮我托住裙摆。我们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廊两侧挂满我和周航的婚纱照,摄影师修图修得很用力,照片里的我们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笑容标准得像广告模板。
宴会厅门口,我爸穿着租来的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那里空一块,裤腿又短半截。领带是我给他系的,可还是歪了。我妈穿了条紫红色旗袍,脸上的粉扑得太厚,一笑就往下掉。
“妍妍,真好看。”我妈拉着我的手,眼里全是光,“等会儿慢点走啊,别摔着。这婚纱不便宜吧?”
“一天八千。”我说。
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笑开,“周家真舍得。你嫁过去以后一定得懂事点,公婆说什么就听什么。还有你弟,下个月也要订婚,那六十八万彩礼……”
“妈。”我看着她,“今天是我结婚。”
她愣了一下,赶紧拍我手背:“对,今天你结婚,妈不说这个了,不说了。”
可她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宴会厅里飘,像已经在盘算那六十八万该怎么分了。
门里响起司仪高亢的声音:“请新娘父亲挽着新娘,步入幸福殿堂——”
音乐响起来了,是《婚礼进行曲》。
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灯光一下涌过来,刺得我眼睛发酸。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那感觉说不上来,像被推上舞台,又像被摆上案板。
我爸挽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红毯很长,婚纱很重,高跟鞋很细,我每走一步都怕踩空。耳边全是窃窃私语,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人转。
“新娘长得还行。”
“就是家里差了点吧。”
“听说父母都下岗了,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周航条件这么好,怎么找这种的。”
“六十八万彩礼呢,当然有人愿意嫁。”
每句话都不大,可偏偏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我看见第三排的苏磊,他正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怎么抬。那部最新款手机还是我给他买的,他说谈女朋友不能太寒酸。我妈坐在旁边,脸上笑意还没散,我姨妈则盯着我婚纱上的钻,眼神像在估价。
红毯尽头,周航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捧鲜花,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温柔笑容。
我曾经以为,我会朝着这个人走一辈子。
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我停了半秒,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还出了汗。
司仪开始念词,什么相知相守,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那些句子在今天听起来讽刺得很,尤其“无论贫穷还是富有”这句,差点把我逗笑。
“新郎周航,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他说得很快,像怕慢了一步场子会散。
“新娘苏妍,你是否愿意——”
“等等。”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站起来的是周建国。
他从第一排慢慢起身,接过话筒,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出似的。司仪明显懵了,站在边上,笑僵在脸上。
“各位亲朋好友,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几分钟。”周建国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作为父亲,有几句话,我必须在今天说。”
我手指一下凉了。
周航侧头看向他爸,脸色也变了,低声叫了一句:“爸。”
周建国压根没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结婚不是儿戏,更不是两个人一时冲动。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闹得难看。”
台下已经静得不行了,所有人都在等。
“我们周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看我一眼,嘴角一扯,“苏妍这姑娘,模样不错,脾气也算温顺,跟周航谈了三年,感情肯定是有的。可感情归感情,账得算明白。”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原本说好的六十八万彩礼,今天开始,取消。”
这话一出来,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全场都炸了。
我妈第一个坐不住,“蹭”地站起来:“周总,这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啊?当初你们明明——”
“坐下。”周建国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却硬得吓人。
我妈被旁边人扯了扯,又狼狈地坐回去,脸一阵白一阵红。
“不是我们周家舍不得这点钱,”周建国继续说,“而是最近知道了一些事,觉得这钱要是照原样给出去,实在不值。”
他说着说着,视线落到我爸妈那边,像在挑拣一堆旧货。
“苏妍家里什么情况,大家可能不清楚。我今天索性说开了。父母下岗,没有固定收入。弟弟二十多了,游手好闲,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这样的家庭,张口要六十八万彩礼,拿去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怕不是给弟弟娶媳妇吧。”
“六十八万,真敢开口。”
“难怪周家突然变卦。”
我站在那儿,耳朵嗡的一声,脑子反倒清醒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婚礼,不是结婚,是审判。不是迎娶,是羞辱。周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家按在地上踩,还要踩得合情合理,踩得光明正大。
周航忽然上前一步,“爸,你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周建国喝了一声,转头又对众人道,“我今天不是故意难为谁,只是想把话挑明。苏妍要是真心爱我儿子,就别把婚姻跟钱绑在一起。彩礼没有,嫁妆我们也不要。婚后她父母养老问题,我们可以象征性帮衬一点,一个月两千,多了没有。至于她弟弟的房子、车子、婚事,跟我们周家没关系,一分钱也别想。”
话筒里传出来的每个字都砸在我脸上。
我妈哭了,哭得肩膀直抖。我爸还是低着头,像根被雨淋透的木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妍,”周建国终于正眼看我了,那眼神高高在上,“你要愿意嫁,现在婚礼继续。你要不愿意,也行。婚纱首饰脱下来,酒店的钱我们照付,你和你家亲戚自己走。大家脸上都能过得去。”
脸上都能过得去?
我差点笑出声。
把人扒干净了扔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说是给彼此留脸。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同情,有人兴奋,有人等着看我哭,看我闹,看我跪着求周家高抬贵手。
周航转过来看我,眼神里居然还有愧疚,甚至带点恳求,好像在说:你忍一下,先把婚礼办完,别把事情闹大。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甚至很可能,这场戏里,他本来就是演员之一。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婚纱,手腕上的金镯子,脖子上的项链。每一样都像笑话。借来的首饰,租来的体面,硬撑出来的婚礼,拼拼凑凑,像极了这三年里我对爱情的想象。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
真笑了。
司仪离我最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伸手把他的话筒拿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喂,喂。”我试了下麦,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意外。
全场静下来。
“感谢周叔叔,”我看着周建国,笑得客客气气,“专门选在婚礼现场给我上这么一课,确实挺别出心裁的。”
底下有人没忍住,抽了口气。
“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说几句。大家都在,正好一起听听。”
周建国脸色一沉:“苏妍,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轻轻摸了摸小腹,“就是想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怀孕了,两个月。”
这回是真炸了。
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掀了顶,惊呼声一片。我妈连哭都忘了,瞪着我,嘴巴张得老大。周航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
“我说我怀孕了。”我看着他,“孩子是你的。怎么,你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赵秀英从座位上站起来,脸都绿了,“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去医院一查就知道。”我笑笑,“不过想想也是,今天要不是周叔叔临时加戏,我本来是打算婚礼结束以后再说的。现在挺好,省得我一桌桌敬酒的时候还得忍着孕吐。”
周建国额角青筋都起来了:“苏妍,你别在这儿耍花样!”
“耍花样?”我把视线转到他身上,“周叔叔,论耍花样,我哪比得上您啊。彩礼说给就给,说取消就取消,婚礼说演就演,说砸就砸。这种手段,我还真学不来。”
我停了一下,声音慢慢冷下去。
“不过您刚刚提到账,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您公司的账,最近做得不太漂亮吧?”
他脸色瞬间变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王会计上个月挪了三百万去填窟窿,窟窿没填上,税也没补上。您那六十八万,本来就拿不出来,对吧?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地羞辱我,不过是想省钱,还想占个理字。”
底下已经开始有人掏手机了。
周建国的嘴唇抖了两下:“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税务局一查就知道。”我说得很平静,“还有,您弟弟周建军以前那个厂,十五年前出过一起工伤事故,您应该没忘吧?机器报废了不换,出了事拿两万块逼着受害者私了,这事要翻出来,应该也挺热闹。”
我爸猛地抬头看向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像突然被人戳中要害。
周航冲过来抓住我胳膊,压着声音,几乎是咬牙:“苏妍,你疯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我疯?”我把他手一根根掰开,“周航,你前女友林薇薇住在你那套公寓里,住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半年?你每周三周五说加班,实际上是去陪她。上个月她生日,你送了她一个三万多的包,发票还在你车里。我要不要现在让人去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他怔住,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一刻,整个宴会厅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能看见那些宾客眼里的兴奋,那种“豪门大戏终于演到高潮”的兴奋。可我已经顾不上他们了。既然周家想让我体无完肤,那今天就谁都别穿衣服。
“彩礼取消,我同意。”我慢慢摘下耳环,扔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因为这婚,我不结了。”
然后是项链,我解下来,直接扔到周航脚边。
“镯子也还给你们。”我把手上沉甸甸的金镯子撸下来,手腕上立刻轻了一圈,也红了一圈。我把镯子放在司仪的台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这身婚纱,回头寄给你们。脏了我赔,反正比起你们家那些脏心眼,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说完这句,台下终于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很快又死死憋住。
赵秀英气得脸都扭曲了:“你这个小贱人——”
“您先别急着骂我。”我转头看她,“您拿公司钱买理财、转到自己弟弟账户上的流水,我也有。真要查,您一个都跑不了。”
她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捂着胸口晃了晃。
“苏妍!”周建国声音发颤,已经带了点慌,“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婚礼开始之前,他高高在上,像掌控一切。现在不过几分钟,他眼里的那点从容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想怎么样。”我拿着话筒,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厅,“是你们先不要脸的。既然这样,那今天我也不用替谁留脸。”
我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我跟周航,一刀两断。孩子我会生,但跟周家没关系。该做的亲子鉴定我会做,该要的抚养费一分钱不会少。还有我爸当年的事,我会查到底。谁欠我们家的,谁就得还。”
“至于婚礼——”我笑了一下,“不是你们取消,是我取消。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们。”
说完这句,我直接把话筒丢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回音在大厅里炸开。
我转身就走,裙摆拖了一地,像一道白色浪潮。身后先是死寂,接着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在叫救护车,有人举着手机一路拍。我妈在哭,我爸在发愣,周航在喊我的名字,周建国大概是气狠了,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我没回头。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林小雨追上来,一手拎包一手拿鞋,气喘吁吁,“苏妍!你慢点!”
我扶着墙,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大理石上。冰,真冰,可那一刻我反而觉得痛快。
“车钥匙给我。”我伸手。
她一把塞给我,“你去哪儿?”
“医院。”我说,“做检查,找律师。”
“那婚纱呢?”
我低头看了看这条白得发亮的裙子,忽然厌烦得不行。
“回头烧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周航冲了出来。他脸色惨白,领结都歪了,嘴一张一合,在喊我名字。
可门还是一点点关上了。
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慢慢滑坐下去。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个巨大又荒唐的笑话。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止不住地发抖。
酒店大堂里的人都在看我。一个穿婚纱、赤着脚、妆都花了的新娘,像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可落到自己身上,真没那么戏剧,更多的是狼狈,是疲惫,是心口那块地方终于被人生生剜开了,疼得发木。
走出旋转门,七月的太阳迎面砸下来,烫得脚心发疼。
我找到林小雨那辆二手丰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开空调。冷风扑在脸上,我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女人眼线晕开了,口红也残了,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像打了一场败仗。
可我还是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手机从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
周航。
周航。
还是周航。
我按掉,按掉,再按掉。第三次我接了。
“妍妍,你听我解释……”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哭过。
“你说。”我打着方向盘,声音异常平静。
“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这样,我拦不住他。妍妍,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谈谈,好不好?孩子的事,婚礼的事,都可以商量——”
“周航,”我打断他,“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什么?”
“后悔认识你。”
我说完就挂了,顺手把他拉黑。
接着我点开微信,给李律师发消息。
「李律师,我是苏妍。我要离婚,要抚养费,还要告人。你现在方便吗?」
对方回得很快。
「方便。你在哪?」
我看着前方刺眼的阳光,打字。
「去医院的路上。查完就去找你。」
车开到医院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妇产科人很多,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我穿着婚纱进去,几乎所有人都回头看我。有人偷偷拍照,有人小声议论。我懒得管。
抽血,B超,建档。做检查的女医生看见我这一身,明显愣了愣,但也没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让我躺好。
屏幕上那团小小的影子跳出来的时候,我心口突然一紧。
那是我的孩子。
两个月,还是个小小的胚芽,却已经有心跳了。
“宫内早孕,差不多八周。”医生盯着屏幕,语气却没那么轻松,“不过这里有个区域不太好,得进一步检查。”
她拿红笔在报告上圈了一处阴影。
“什么意思?”我坐起来,声音发干。
“先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胎盘位置问题,也可能是别的。建议你做进一步筛查。还有,你情绪波动太大了,这样对胎儿很不好。”
我接过那张B超单,手指有点发僵。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周航发来的。
「妍妍,孩子不能要。我爸查到了一些事,关于你父母的。如果你执意生下来,你爸当年那场工伤事故的真相,就会曝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爸当年的工伤事故。
那件事,在我们家像个结了痂的旧疤,谁都不提,谁也不敢提。只知道十五年前我爸在厂里出了事,腿瘸了,腰也落下毛病,从此干不了重活。厂里赔了点钱,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周航这条短信,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我正要回,对面又打了电话进来。
我没接。
下一秒,一个陌生号码插了进来。我皱了皱眉,接通。
“喂,请问是苏妍女士吗?”男人声音很沉,公事公办,“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下,您父亲苏建国十五年前在鑫源建材厂的那场事故。您今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意思?”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对方顿了顿,“我们这边掌握到一些新线索,怀疑那起事故并非普通工伤。您如果方便,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B超单和手机,忽然有种特别荒唐的感觉。
婚礼刚砸了,孩子可能有问题,前未婚夫拿我爸威胁我,警察却告诉我,我爸十五年前的事故可能另有隐情。
好像天一夜之间塌了好几层,可偏偏每一层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我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
行,那就查。
既然要烂,就都烂开。
我先去见了李律师。
她比我想象中更利落,三十多岁,短发,西装,讲话不绕弯。我们在医院安全通道里聊了半个多小时,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出轨、彩礼、婚礼羞辱、周家公司的账,还有我手里那些零零散散攒下来的证据。
她听完以后,第一句就是:“你比很多来咨询的人清醒。”
“不是清醒,是被逼到没退路了。”我说。
“那正好。”她合上笔记本,“没退路的人,通常最不好惹。”
我让她先起草离婚诉讼和抚养费申请,再顺便查一查十五年前鑫源建材厂的资料。她点头答应,末了又看我一眼:“你现在最好别回家,周家很可能会找你。”
我想了想,说:“我得回去一趟。有些事,我得问我爸妈。”
那天晚上,我真回了家。
当然不是走正门。周家的人果然在楼下蹲着,我绕到楼后,从小时候常钻的那处破栅栏钻了进去,摸黑爬上三楼,拿钥匙开门。
家里灯还亮着。
我爸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背有些驼,我妈在阳台洗衣服,水声哗啦啦地响。
门一响,两个人都回头。
“妍妍?”我爸先站起来,声音发哑。
我把门轻轻关上,摘了帽子口罩,直接问:“爸,十五年前那场事故,到底怎么回事?”
屋里瞬间安静。
我妈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盆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脸色一下变了。
“警察今天找我了。”我看着他们,“说那不是普通工伤。周航刚刚还拿这事威胁我。你们别再瞒我了,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爸坐回沙发上,脸一点点白下去。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晚他说了很多,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鑫源建材厂当年是私营厂,老板姓周,叫周建军。机器早就老化了,厂里一直舍不得换。出事那天夜里机器卡死,我爸过去检修,结果设备突然爆裂,钢片飞出来,直接扎进他腿里。人当场倒在血泊里。
老板赶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送医院,是让人把现场收拾了,然后拿两万块逼我爸签私了协议。说白了,就是让他承认自己违规操作,事故跟厂里没关系。
我爸那时候疼得快昏过去,我妈跪着求,说先保命。最后这事就被两万块压了下去。
“老板是谁?”我盯着我爸。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吐出三个字。
“周建军。”
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跟周建国什么关系?”
我爸闭上眼,像认命一样,“亲兄弟。”
我妈在旁边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别查了,惹不起,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回。她甚至还说,如果今天婚礼上我再忍一忍,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彩礼少就少点,婚还是能结的。
我听得心都凉了。
不是因为她偏心,不是因为她惦记那六十八万,而是因为她真的被这几十年的穷日子吓怕了。怕到觉得受辱也没什么,怕到觉得只要还能过,尊严是可以放在最后面的。
可我不行。
我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键。
“爸,你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那天夜里我离开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安局,就听见一个更糟的消息。
我爸跳楼了。
准确说,是从家里阳台翻下去了。人没死,但摔得很重,颅脑损伤,脊柱受伤,左腿粉碎性骨折,人还在抢救。
我站在会议室里,听警察说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们把一条短信拿给我看,是昨晚发到我爸手机上的。
「十五年前的事你敢说出去,下次摔下去的就是你女儿。」
我看完之后,手一直在抖。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这不只是婚礼闹翻,不只是彩礼和出轨,不只是面子上的撕破脸。
这是命。
周家真敢拿命来压人。
我把录音笔和手里的证据全交了出去,一字一句跟警察说:“我要报案。我要举报周建军当年的责任事故,也要举报周建国公司的经济问题。如果你们不立案,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公开。”
那天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怕。谁不怕呢。可怕归怕,我更知道一件事——一旦退了,往后就只能一直退。退到最后,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我赶到医院时,我妈一看见我就给了我一巴掌。
“都是你!都是你非要闹!”她哭得声音都劈了,“现在你爸成这样,你满意了?!”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躲,也没还嘴。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恨我,她是吓坏了。
我透过ICU的玻璃看见我爸,浑身插着管子,脸肿得不像样。那一瞬间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周家必须付代价。不是道歉,不是赔钱,是实打实地付代价。
后来那一段时间,我真像疯了一样在跑。
医院、公安局、律师事务所、我家,四头转。周家的黑料我一点点往外放,不多,一次放一点,让他们没法喘气,也没法一下子咬死我。周建国公司的税务问题很快被查,资金链断裂,银行催贷,合作商撕合同,树倒猢狲散就那么回事。婚礼现场的视频也传疯了,网友扒得比谁都快,林薇薇也跟着跳出来,直接把周航那点烂事全抖了。
舆论一边倒,周家从风光到狼狈,没用多久。
可真正让我松口气的,不是这些。
是我爸醒了。
他昏迷了十来天,医生都说情况不乐观。可那天傍晚,我正在给他擦手,突然感觉他手指动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他慢慢睁开了眼,眼睛浑浊,没什么焦距,可真的是醒了。
我当场就哭了。
我妈扑过来哭,苏磊也哭,病房里哭成一片。连一向冷静的主治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我爸说不了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伤成什么样,不是问钱从哪儿来,而是看着我肚子,费劲地问了一句:“孩子……还在吗?”
我点头,眼泪一边掉一边笑:“在,爸,在呢。”
他就也笑了,笑得特别难看,眼角却全是泪。
那天之后,我更坚定了。
不管这个孩子健不健康,我都要生下来。
后来无创DNA结果出来,21三体高风险。
也就是唐氏综合征。
医生跟我讲了很多,风险,后续,生活压力,可能面对的问题,她每说一句,我都明白一分。羊水穿刺结果最终也证实了,孩子确诊。
说不难过是假的。
我一个人在诊室外坐了很久,手里捏着报告,脑子空空的。那时候我甚至想过,老天是不是故意的,非得把人逼到最窄最难走的路上,才肯罢休。
可后来我回到病房,看见我爸正在慢吞吞练着抬手,我妈在边上削苹果,苏磊笨手笨脚地给热水瓶灌水,突然就觉得,也没什么。
苦日子又不是今天才开始过。
这个孩子就算不完美,也是我的孩子。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要不要他,是我的事。
我跟赵医生说:“我生。”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那你就得更坚强一点。”
我笑了笑:“我现在别的没有,硬撑还是会的。”
之后的事情,反而一件件都有了结果。
周建军因为当年的事故被立案,后来又牵出别的旧案,数罪并罚。周建国也因为经济问题和涉嫌威胁证人进去了。五百万赔偿款在法院介入后先划到了医院账户里,我爸后续治疗总算有了着落。
离婚官司打得不算长。
周航一开始还想硬撑,说婚礼上的事是情绪冲动,说我对周家恶意抹黑。可证据一份份摆出来,他根本没法狡辩。婚礼录像、出轨记录、威胁短信、孩子的孕检报告,全都在。法官最后判得很干脆,离婚,孩子抚养权归我,周航按月支付抚养费,另加精神损害赔偿。
他没来法庭。
只是判决出来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
他说:苏妍,你赢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没什么感觉。
赢了吗?
我爸成了这样,孩子生来就要面对比别人更多的困难,我被当众羞辱,感情烂成泥。真要说赢,哪有那么轻松。
可如果换个角度看,我确实赢了点什么。
至少,我没跪。
至少,周家没能踩着我们家继续往上站。
至少,我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体面,撕下来还给了他们自己。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我开了个小小的咨询工作室,门面不大,就在老城区一条街边,刷了白墙,挂了块牌子,名字叫“公道”。
听着有点土,可我喜欢。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本事当救世主。我就是发现,这世上被欺负的人太多了。拖欠工资的,工伤拿不到赔偿的,被家暴不敢离婚的,被套路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很多人不是不想反抗,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那我就帮一把。
整理材料,写申请,跑部门,联系律师,哪怕只是陪人多走一趟,也算一点用。
林小雨辞了原来的工作,跑来跟我一起折腾。她说婚礼那天以后,她彻底看透了所谓“体面”,还不如干点真事。
我笑她:“你这是被我带坏了。”
她翻白眼:“少来,是你终于活明白了。”
也是。
我确实像重新活了一回。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二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
预产期那几天我住进医院,阵痛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痛得我浑身都是汗,抓着床栏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念头:出来吧,出来就好了。
凌晨三点,孩子终于出生了。
是个男孩。
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上确实已经有一些典型特征。她看着我,表情很小心,像怕我会崩溃。
我没有。
我只是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脸。
热的,软的。
会哭,会动,会攥住我的手指。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宝宝,”我轻声说,“欢迎你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产房里灯很亮。我妈在外面哭得稀里哗啦,我爸坐着轮椅守在门口,苏磊急得来回转圈。林小雨冲进来时眼睛都红了,第一句居然是:“长得还挺像你,行,不亏。”
我笑得肚子都疼。
后来我给孩子取名,叫苏见山。
不是为了多诗意,就是某天半夜喂奶时,突然想起一句话——山在那里,你总得去翻。
这几年,我翻了很多山。
有些山是别人堆给我的,有些山是命里带的。翻的时候疼,摔的时候也狼狈,甚至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爬不过去。
可真翻过去了,回头一看,也就那样。
周航后来一直没再出现在我面前。听说他想过跑,最后还是被找到,牵扯进别的案子里,日子过得不怎么样。这些我都只是听说,没再去确认。没必要了。
有些人不值得你记一辈子。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你怎么从废墟里把自己一点点捡回来。
见山一岁那年,我爸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讲话也利索了不少。他有时候会抱着外孙,在窗口坐很久。小孩子不懂什么,笑起来口水亮晶晶的。我爸就看着他笑,看着看着眼圈也会红。
我妈现在不提彩礼了,也不提什么高攀低嫁了。她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研究怎么给见山做辅食,怎么陪他做康复训练。人还是爱唠叨,可唠叨里终于不再全是钱。
苏磊也变了很多,找了份踏实工作,不再整天想着走捷径。偶尔他还会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跑去工作室帮忙搬材料,端茶倒水,顺便哄见山。
日子没变轻松,但变扎实了。
你说我恨不恨周家?
恨过。
最狠的时候,我做梦都想他们遭报应。可真等一切落定,那股恨反而慢慢散了。不是原谅,是觉得,不值得了。
烂人自有烂人的下场,我不能一直拿他们的错来烧自己。
我得往前走。
带着我爸妈,带着见山,带着那个在婚礼上被扒光尊严、却还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自己,往前走。
有次工作室来了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被男方一家骗得团团转,站在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她高攀了人家。
我给她递了纸,等她哭完,才跟她说:“别用高攀这个词。人跟人结婚,不是谁攀谁,是愿不愿意站到一起。谁要拿条件压你,拿钱羞辱你,拿体面绑架你,那不是婚姻,是买卖。买卖可以谈价,人生不能贱卖。”
她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冲她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经历过的那些烂事,除了疼,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现在的我,能拉别人一把。
这就够了。
有时候晚上收工回家,见山已经睡着了,小脸陷在枕头里,呼吸轻轻的。我坐在床边看他,常常会想起那场婚礼,想起那条长得没完没了的红毯,想起台下那些看热闹的眼神,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灯下,像被全世界按着头。
可再想想,又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如果那天我忍了,也许我会真的嫁进周家,生个孩子,继续装聋作哑,继续被一点点磨碎。表面上看,婚姻保住了,彩礼也许还能谈,父母也不会当场丢脸。可那样的我,迟早会死在那栋看起来体面的房子里。
不是肉体上的死,是心先烂掉了。
所以现在这样,虽然难,虽然累,虽然很多时候还得咬着牙硬扛,可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