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分完家产,春梅在县城汽车站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说哥你拿着,别告诉德厚。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她眼眶红着说你就当替我存着,万一哪天我有事,你还给我就行。
三年后她躺在县医院重症室,孙德厚打电话跟我借钱,声音里带着哭。
我给他转了3万。
三天后,他收到了一个顺丰快递。
赵守成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五十岁的人了,手上全是茧子,脊背微微佝偻着,那是二十多年在南方工地扛钢筋压出来的弧度。他说话慢,声音闷,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村里人说他老实,老实到有点窝囊。他听了也不恼,咧嘴笑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老婆刘桂兰比他厉害。厉害的意思是说她会算账,会吵架,会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人掰扯十分钟。守成娶了她三十年,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是她拿主意。守成只管干活,挣钱,然后把钱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
“你就是个闷葫芦。”桂兰常这么说他。
守成就笑笑,不吭声。
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赵磊,那年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汽修。守成跟桂兰在工地干活,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寄回去给磊子交学费,给老母亲看病吃药。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断过顿。守成觉得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这辈子不能求太多。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老父亲的身体。
赵德顺老爷子八十了,守成喊他爹。爹的体格一年不如一年,冬天犯哮喘,夏天闹痢疾,到了秋天整个人就蔫下去,像地里的庄稼过了时节。守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了一两趟,每次回来都发现爹又瘦了一圈。
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土里刨食拉扯大两个孩子——守成和大他两岁的妹妹春梅。老娘走得早,老爷子没再娶,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守成记得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爹把肉夹到他和春梅碗里,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
春梅嫁的是隔壁村的孙德厚。那人长得端正,说话办事也利索,就是心眼小。守成见过他跟春梅吵架,为的是春梅给娘家妈买了件棉袄,花了八十五块钱。德厚说她贴补娘家,春梅说那是我亲妈,德厚说你嫁到孙家就是孙家的人。
春梅后来就不怎么回娘家了。
守成有时候会想,妹妹在孙家过得怎么样。但他嘴笨,不会问,也不会说。偶尔春梅回来看老爷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春梅会问他磊子成绩怎么样,工地干活累不累。他就问问德厚的小卖部生意还好不好。都说好,都说过得去。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
那年秋天,老爷子的身体彻底垮了。
守成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拌水泥。春梅在电话那头哭,说哥你快回来,爹不行了。守成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跟工头请了假,连工钱都没结,连夜坐绿皮火车往回赶。
火车上人多,他买的是站票,在车厢连接处蹲了一宿。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走二十里路去镇上赶集,想起爹冬天给他和春梅缝棉袄,想起爹说的一句话——你们俩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爹,你等我。
到家那天是傍晚。
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春梅在灶台边煎药,看见他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瘦了,颧骨突出来,头发也比以前白了不少。
“爹在里屋躺着,等你呢。”春梅声音哑着。
守成掀开门帘走进去。老爷子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眼眶深深凹进去。屋里光线暗,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光晕黄黄的,照得墙上的旧年画发白。
“爹,我回来了。”守成蹲在炕沿边上,握住老爷子的手。那手干瘦,骨节突出,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老爷子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哆嗦着,声音很轻:“回来了就好。”
守成鼻子一酸,眼眶发红。他在老爷子身边守了一整夜,端水喂药,听着老爷子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你娘走得早,我没本事,让你和春梅吃了不少苦。”老爷子说,声音带着痰音,“我这辈子攒了点钱,不多,就够你们兄妹俩分分。”
守成说爹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老爷子摇摇头,固执地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守成和春梅叫到跟前。春梅的丈夫德厚也来了,站在炕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守成老婆桂兰在南方工地没回来,守成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家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存折和一沓现金。存折上的数字是手写的——活期存款,共计一百零六万。守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愣了一下。春梅也愣了,德厚的眼神变了,亮了一下。
老爷子说,这钱是他几十年攒下来的。种地的收成,卖粮的钱,加上这些年儿女逢年过节给的,他一分没花,全存着。“老房子和那三亩田给守成,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钱分成两份,守成和春梅一人一份。”
守成的份额是五十三万,春梅也是五十三万。
老爷子把布包推到守成面前,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两个,以后要相互帮衬,别让人看了笑话。”
守成跪下磕了三个头。春梅也跪下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德厚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爷子第二天夜里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守成和春梅都在身边。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老爷子脸上。他像是睡着了,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片叶子落下,无声无息。
守成跪在炕边,哭了很久。他哭的时候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滴在炕沿上。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德厚就找上门来了。
守成正在院子里劈柴,德厚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守成放下斧子,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德厚说,老爷子分家产这事在他看来不太公平。老房子加三亩田值多少钱?少说也值个二三十万。守成拿了房子和田地,又拿了五十三万现金,加起来就是七八十万。春梅只有五十三万现金,算来算去,差了将近三十万。
“我不是说哥你占了便宜,我是说这事得按规矩来。”德厚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找村里人评评理。”
守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账,只知道爹怎么分他就怎么拿。但德厚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德厚,这事回头再说吧,爹刚走,我不想争这些。”守成说。
德厚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守成站在院子里,看着德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转在墙角堆积起来。他忽然想起了爹生前说的话——你们两个要相互帮衬,别让人看了笑话。
他没想到,这笑话来得这么快。
春梅是第二天来的。
那天晌午,守成在屋里收拾老爷子的遗物。旧衣服,旧鞋子,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几本泛黄的老黄历。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打算找个箱子装起来。
大门响了一声。他抬头看,春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春梅把布兜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红薯,一袋子花生。
守成让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春梅接了杯子没喝,两只手捧着,低着头想了很久。
“哥,德厚昨天来找你了?”春梅终于开口了。
守成嗯了一声。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房子和田的事,觉得你吃亏了。”
春梅咬了咬嘴唇,脸色发白。“他那人就这样,你甭搭理他。爹怎么分的就是怎么分的,我不觉得吃亏。”
守成没说话。他知道妹妹在孙家不好过。德厚那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春梅嫁过去这么多年,家里钱全归德厚管,春梅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跟他报账。这些事守成知道,但从来没跟春梅提起过。有些话不用说,说出来反而让人难堪。
春梅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出去一趟。
她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她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还把门闩插上。
“哥,你过来。”
守成走过去,春梅把塑料袋放在炕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些存单,存单上写的是春梅的名字。
守成愣住了。
“这是爹给的那份钱,加上这些年我自己攒的一点。”春梅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共一百万出头,我把零头留在手里。这张卡给你,你拿着。”
守成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爹是分给你和德厚的,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春梅眼眶红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哥,你听我说完。”
她说,德厚这人靠不住。钱放在她手里,德厚迟早要把她掏空。去年德厚非要跟人合伙买辆二手货车跑运输,亏了七八万,连个响声都没听见。今年他又看上了镇上那个门面房,说要盘下来开超市,春梅拦都拦不住。
“这钱要是让他知道了,早晚也得打了水漂。到时候我手里一分不剩,磊子结婚你拿什么出钱?咱妈看病吃药谁管?”
春梅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在外头打工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心不坏,就是嘴上厉害。这钱放在你那里,比放在我这里稳当。”
守成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哥,你就当替我存着。”春梅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下来,“万一哪天我有个好歹,你还给我就行。”
这话说得守成心里一阵难受。他看着妹妹那张蜡黄的脸,眼角细密的皱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春梅才七八岁,他十岁,爹在地里干活,他在家带妹妹。春梅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他就背着她走三里路去村卫生所,路上春梅趴在他背上,说哥你背我一辈子好不好。
守成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张卡。
他把卡锁在床底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那里面放着他的身份证,户口本,几张老照片,还有磊子小时候写的一封信。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桂兰。
他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春梅走的那天,守成送她去镇上的汽车站。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深秋的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几片枯叶落在春梅的肩膀上,她没察觉,走得很快。
到了车站,春梅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守成,说你拿着坐车回去。守成说我走路就行,几步路的事。
“哥。”春梅忽然回过头来,声音有点怪,“德厚要是问你咱爹分了多少,你就说五十三万,别说漏了。”
守成点点头。
“还有,我嫂子那边你也别说。不让她知道,你省心,我也省心。”
“我知道。”
春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玻璃朝守成挥了挥手。守成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慢慢开远,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他站在那里抽了一根烟,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他把铁盒子从床底拖出来,打开,里面那张银行卡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锁好。他在炕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和春梅去赶集,他们两个趴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不肯走,爹咬咬牙买了两个,一人一个。春梅的糖人是个小兔子,她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玩了一整天,最后化了。
想起春梅出嫁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抹了胭脂。她上婚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想起那年春梅生磊子的时候大出血,德厚打电话来说要五千块救命钱,他二话没说就把家里的积蓄全寄过去了。后来春梅好了,德厚一个字没提还钱的事。他也没提。
他想,这辈子什么都可以算清楚,就是亲情算不清楚。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守成还是老样子,在南方工地上干活,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桂兰在厂里做包装工,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磊子从大专毕业了,在省城一家修理厂上班,工资刚够自己花。守成有时候给他打电话,问他找了对象没有,磊子说还早还早,不急。
守成是急的。他跟桂兰合计着,等磊子定了亲,就拿出攒的钱给他在省城付个首付。但现在房价涨得厉害,他们那点积蓄远远不够。桂兰说要不找亲戚借点,守成说再说吧。
他心里揣着那张卡,一百多万。
但他从来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觉得那是妹妹的命,是妹妹在孙家那个狼窝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他没权利动,也没资格动。
春梅这三年来过得怎么样,守成大概知道一些。过年的时候他回老家,去孙家看春梅。德厚还是那副样子,对他不冷不热,说话夹枪带棒。
“哥,听说你在南方挣大钱了,什么时候也给咱家磊子在省城买套房啊?”德厚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说。
守成说磊子还小,不着急。
“还小?都二十三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德厚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你们家那老房子卖了没有?那地段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守成说没卖,留着给咱妈住。
德厚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春梅在旁边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德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她的背影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股子倔劲儿还在。
守成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春梅送他到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守成说。
“钱还在吗?”春梅忽然问了一句。
“在。”
“那就行。”春梅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你拿着用也行,磊子那不是要用钱吗?”
守成摇摇头,说不急,等你什么时候要用了我再给你。
春梅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守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褪了漆的木门,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电话是德厚打来的。
那天傍晚,守成刚从工地下班回来,浑身都是水泥灰。桂兰还没到家,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条。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是老家那边的,但不认识。
接了电话,那边传来德厚的声音。
“哥,是我,德厚。”
声音不对。守成停下手里的筷子,听到德厚在那头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通,中间夹杂着一些碎碎的声音,像是喘气,又像是在哭。
他说春梅病了,很重。
说县医院查出来是肝上出了问题,要动大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扣除医保报销,自己少说也得掏二十多万。他把家里的钱都翻遍了,加上跟亲戚借的,还差一大截。
“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找你的。”德厚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又远又近,“我知道你也不宽裕,但春梅是你亲妹妹,你不能看着她死吧?”
守成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问春梅现在在哪儿,德厚说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重症室旁边那间病房,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了。
“我明天就回去。”守成说。
“那钱的事……”德厚又提了一句。
“我手上没多少钱,先给你转三万。”守成说,“剩下的我回去再想办法。”
德厚在那头说了几句谢谢,说哥你是好人,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管春梅的。守成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那张卡还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百多万。他随时可以取出来,拿去给春梅治病。但他没有跟德厚提这件事,甚至没有告诉他这笔钱的存在。
他不是不想拿出来。他是怕。
怕什么?怕孙德厚这个人。
守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喊穷,腰包里其实鼓着。他不能确定德厚是真的拿不出钱,还是想先把大舅子的钱掏出来,自己留着后手。他跟这个妹夫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了——孙德厚这个人,在外面借钱不还的事干过不止一次。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守成没说出口。
这一百万是春梅瞒着德厚存下来的私房钱。春梅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怕德厚把这钱糟蹋了。守成必须确保这笔钱最终用在妹妹身上,一分一厘都不能落到德厚手里。
他决定先转三万试探一下。
三万块到账之后,德厚会怎么做?是赶紧拿去交住院费,还是继续打电话来要更多?守成想看看德厚的反应。
他把电话搁在桌上,坐在灯下发呆。出租屋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发黄,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窗外的风吹得电线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守成忽然想起来,今天刚好是春梅打电话叫他存钱的那天。三年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过把这笔钱还回去,但又无数次说服自己再等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就是在等今天。
他找出那张银行卡,借着灯光看了看。卡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金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卡放回铁盒子里,锁好,又把铁盒子塞回床底。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一件换洗衣服,身份证,几张存折,还有那个铁盒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紧口子,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继续吃那碗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
面条很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守成到县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绿皮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又转了一次大巴,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拎着蛇皮袋从车站出来,外面的天阴着,下着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在车站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县医院离车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门前的马路正在施工,挖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泥水。
住院部在后面的那栋楼。守成找到三楼,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几个家属蹲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打盹,还有人在走廊尽头抽烟。
春梅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靠着厕所。
守成推门进去的时候,春梅正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挂着吊瓶。她瘦得不像样了,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德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见守成进来,赶紧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哥,你来了。”
守成点点头,把蛇皮袋放在墙角,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春梅的额头,有点烫。
“烧了好几天了。”德厚在旁边说,“医生说感染了,得先控制住才能动手术。”
“花了多少钱了?”守成问。
“住院押金交了两万,检查费药费那些加起来,前前后后三万多。”德厚掰着手指头算,“你那三万块我全都交到医院里了,但这肯定不够,手术费就要十几万,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
守成没接话,拉了把凳子坐下来。
德厚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他把家里的积蓄都翻出来了,总共不到六万块。说他去找春梅的娘家亲戚借钱,人家一听是看病就推三阻四。说他在村里挨家挨户借了一遍,借到手的也就万把块钱。
“哥,你手上还有没有?”德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不容易,但现在春梅躺在医院里,你要是能多拿点出来……”
守成说:“我手上就那三万了,再多的也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知道这是假话。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躺着一百万,他随时可以拿出来。但他不想让德厚知道。
德厚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守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春梅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珠浑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守成的时候,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哥,你怎么来了?”
“德厚打电话说你病了,我就回来了。”守成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硌手。
“没事,就是小毛病,住几天就能出院。”春梅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但她还是笑了笑,安慰守成。
守成看着她的笑,胸口一阵发紧。
他想起了小时候,春梅跌倒了摔破膝盖,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没事,哥背你去卫生所。那会儿春梅还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反倒不哭了,还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现在的笑不一样。
现在的笑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德厚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守成和春梅两个人。
春梅忽然抓住了守成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她看着守成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很低。
“哥,那个钱……你还留着吗?”
守成点点头。“留着,一分没动。”
春梅闭上眼睛,眼皮颤了颤,像是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睁开眼睛,声音更低了,低到守成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德厚。”
守成凑过去,听到春梅说了几句话。他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床单,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说什么?”
“是真的。”春梅的眼角流下两行泪,“就在……就在楼下花坛那棵石榴树底下……”
守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春梅。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走出病房门,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
守成站在住院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不相信春梅刚才说的话,但又不得不相信。
春梅从来不会跟他撒谎。
守成在大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春梅说的那几个字——石榴树,铁盒子,还有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守成在走廊里碰见了德厚。
德厚提着一袋包子和两碗粥,看见守成,堆起一脸笑。“哥,吃了吗?我多买了点。”
守成说他吃过了。德厚就把东西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哥,春梅这病我跟医生聊过了,拖不得。”德厚吸了一口烟,“医生说最好是这周内就动手术,再拖下去怕扩散。”
守成嗯了一声。
“钱的事,我昨天又找了几个人借,没借到多少。”德厚弹了弹烟灰,斜眼看着守成,“哥,你要是手上真没有,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去借高利贷。”
守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德厚,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手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德厚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咳嗽了一声,把烟掐灭,干笑着说:“哥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有钱,还能让春梅躺在医院里等死?”
守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德厚的笑慢慢僵住了。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跟守成对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一句粥快凉了,我先进去了。然后拎着东西走进了病房。
守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德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想起春梅昨天说的话。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他决定去找一个人问清楚。
守成出了医院,沿着马路往东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一块块红砖。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看了看门牌号,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二婶,我是守成,春梅的哥哥。”守成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守成啊,你可来了,你妹妹她……”
守成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他站在楼道里,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就那么蹲了很久。
从二婶家出来,守成没有回医院。
他先去了一趟银行。他在柜台前填了一张单子,把那张存了三年的银行卡递给柜员。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先生,这笔钱要全部取出来吗?”
守成点了点头。
柜员让他出示身份证,又让他输密码。守成的手指在按键上微微发抖,输了两遍才输对。柜员把钱分成两捆扎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推给他。
守成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去了邮局。他买了一卷胶带,把信封缠了好几圈,在外面套了一个快递袋,写上地址。收件人是孙德厚,地址是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交赵春梅手术费专用。
工作人员称了称重量,收了他十五块钱。守成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张快递单被贴上去,看着那个袋子被扔进一个大编织袋里。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医院。
他去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坛。
花坛不大,种着几棵冬青和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树下的泥土有一块被翻动过的痕迹,不太明显,但守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四周。医院院子里人不多,远处有个护士在抽烟,门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没有人注意到他。
守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撬开那块松动的土。
泥土下面是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不大,跟他的巴掌差不多。他把铁盒子挖出来,擦掉上面的泥土。盒子很沉,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铁盒子的锁扣已经锈死了,一掰就断。
守成打开盒盖。
他愣住了。
盒子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有金镯子,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只有一张纸条,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还有一个布包。
钞票很旧,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皱皱巴巴地叠在一起。守成数了数,总共一千五百多块钱。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春梅写的,字迹跟三年前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纸条上写着:
> 哥,德厚要是真不管我了,这些钱够你坐车来医院看我。
守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春梅跟他说的话,不全是真的。她说的那个秘密,那个她藏了三年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他昨天听完之后差点当场发作。但现在他想通了。
或许春梅一开始就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或许她从三年前把钱交给他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一天。或许她从来没指望过他会把钱还给她,她只是在赌。
赌什么?赌他在最紧要的关头,会不会救她。
守成把铁盒子重新埋进土里,把泥土拍实,又拿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手机响了,是德厚打来的。
“哥,你在哪儿?医院刚才收到一个快递,是你的名字,我能不能拆开看看?”
守成站在石榴树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石榴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德厚的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走到医院门口的便民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他把矿泉水倒进面包袋里,拧紧袋口,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水袋。
他把水袋放在石榴树的树根旁。
“石榴树得浇水,不然不结果。”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住院部走去。蛇皮袋还在病房里,他得回去拿。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决定。
上楼梯的时候,他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一下。
这一层的灯光比别的楼层都暗。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湿气。窗台上趴着一只灰猫,眯着眼睛打盹。
守成靠墙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些烟雾,忽然想起德厚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哥,你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吗?他不这么觉得。
如果他是好人,就不会在妹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还想着试探妹夫的人性。如果他是好人,就不会把那一百万藏了三年,一分钱都不肯动。如果他是好人,就不会在妹妹托付后事的时候,还在算计着该不该把钱拿出来。
但有些事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算计,都有自己的苦衷。守成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谁也算不过,只算过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春梅。
他把烟掐灭,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