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秋,你别费口舌了!我明天就带你王姨去民政局领证!她尽心尽力伺候我大半年,我不能让她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七十岁的老爸拍着轮椅扶手,死死护住身后那个四十八岁的住家保姆。
保姆低着头,一边假惺惺地抹眼泪,一边委屈地拽着我爸的袖子:“老宋,你快别说了,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父女和气,大不了……大不了我明天结了工资回老家就是了。”
看着眼前这出“老树开花、主仆情深”的戏码,我没有像老爸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地掀桌子。相反,我极其平静地笑了笑,甚至主动倒了两杯红酒递了过去。
“爸,您说得对,王姨这么贤惠,我连声祝贺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反对?”
我端着酒杯,亲热地走上前揽住保姆的肩膀。就在她嘴角刚刚挑起一抹胜利者的得意微笑、准备接过酒杯的刹那,我猛地凑近她,贴在她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一瞬间,保姆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瞳孔惊恐地骤然紧缩。
“啪啦”一声脆响,她还没接稳的高脚杯直直砸在瓷砖上,摔了个粉碎。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叫宋晚秋,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家大公司的区域竞标主管。
我记得极其清楚,彻底改变我家轨迹的那个电话,是在十一月的一个大风天深夜打来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对门张阿姨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
“晚秋啊,你快回来!你爸在屋里喊救命,叫得像杀猪一样!”
我当时连内衣都没顾得上穿,随便套了件及膝的长羽绒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外面的风大得能把人吹透,我一路踩着油门闯了两个红灯,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我赶到老房子,拿着备用钥匙哆嗦着拧开防盗门,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我的脑门。我啪地一声按亮客厅的灯,循着微弱的呻吟声冲进卫生间。
我爸倒在马桶旁边的瓷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他死死捂着右侧的胯骨,脸色惨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爸!你怎么了!”我扑过去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连摆手让我别碰。冷汗把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全沤湿了,紧紧贴在头皮上,他的下半身裤子湿了一大片,显然是疼得失禁了。
救护车是半小时后来的。急救人员用担架把他抬下楼的时候,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大口倒气。到了市三院的急诊,挂号、交费、推着平车去拍片子,我在冰冷的走廊里跑得像个无头苍蝇。
半个多小时后,急诊骨科的医生拿着刚洗出来的片子,指着上面蛛网一样的裂痕对我说:“重度骨盆粉碎性骨折。老爷子七十二了,本身就有严重的冠心病和高血压,这台手术极其复杂,要打十几根钢钉。”
医生顿了顿,看着我惨白的脸继续说:“就算冒险上了手术台,弄不好心脏骤停就下不来了。我们科室给出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回家硬躺静养,靠骨头自己慢慢长。”
医生的话,等于直接判了我爸半个死刑,也判了我的职业生涯一个无期徒刑。他在医院保守观察了一周,稍微稳定点后,我雇了四个强壮的担架工,花了八百块钱,硬生生把他抬上了没有电梯的五楼。
当他被安置在家里那张老旧的实木双人床上时,我看着他如同死灰般的眼神,知道最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是独生女,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只能硬着头皮向老板请了半个月的年假。
最开始,我天真地以为伺候卧床病人,无非就是一日三餐熬点软烂的粥,端杯温水。但我完全低估了重度骨盆骨折带来的毁灭性打击,这不仅是对肉体的折磨,更是对尊严的绞杀。
我爸平时是个极其倔强的人,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男工,向来说一不二。现在,他完全下不了地,任何细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碎裂的骨盆,让他痛得浑身痉挛。
大小便自然全在床上解决。这对他这个好面子的大男人来说,简直比拿刀活剐了他还难受。回家第一天晚上,他死活不肯用我新买的便携塑料尿壶,硬咬着牙憋着。
到了后半夜三点多,他实在控制不住了,直接尿在了被窝里。我被卧室里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惊醒,推开门,我看到他正拼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被角,试图盖住床单上那滩正在迅速扩大的黄色水渍。
“爸,没事,人有三急,我来换。”我强忍着三天没睡的极度困意,转身去大衣柜里拿干净的纯棉床单。
我刚拿着床单凑过去,还没碰到被子,他突然像疯了一样,一巴掌拍飞了我手里的东西。床单掉在地上,沾上了灰。
“滚!你给我滚出去!”他红着眼眶冲我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爆了出来。我知道,他是觉得在自己三十多岁的亲生女儿面前尿床,丢尽了作为父亲和男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完全变成了地狱。他不配合翻身,拒绝我用湿毛巾给他擦洗身体,稍有不顺心就开始砸床头的保温杯、药盒,甚至开始闭着嘴绝食抗议。
每次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强行按住他,戴着橡胶手套,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清理他的排泄物。那时候,他都把脸死死扭向墙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角却有浑浊的眼泪渗出来。
半个月熬下来,我整个人脱了相,瘦了快八斤,例假也严重推迟。就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公司大老板的连环夺命call打来了,我负责的几千万大客户标书出了致命漏洞,命令我立刻回去力挽狂澜,否则直接卷铺盖走人。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一脸生无可恋、屋里弥漫着怪味的老父亲,我知道我扛不下去了。我咬了咬牙,拿上包,直奔市里最大的家政中介市场,决定花重金请人。
家政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斥着盒饭味和汗酸味。我跑了三家门面最大的中介,看了七八个金牌护工的资料。
一听说是重度骨折卧床、大小便失禁且脾气暴躁的老头,那些经验丰富的护工要不就是直接摆手不愿意接,要不就是张口要一万二的天价。我站在中介所门口,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中介大姐把我拉到门外的冷风里。她指着玻璃门内,角落里一个局促不安的女人说:“那是新从老家农村出来的,没经过培训,但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你要是不嫌弃她没文化,七千块包吃住,你今天就领走。”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女人叫李秀桂,四十八岁。她穿着一件严重起球的红毛衣,裤腿上还沾着点泥星子,手里紧紧攥着个破旧的条纹化肥编织袋,眼神里透着讨好和怯懦。
我其实心里完全没底,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农村妇女去对付我爸那个倔脾气,无异于火上浇油。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下午三点还要赶回公司开批斗会,我当场扫码付了中介费,带着李秀桂回了家。
我开着车,李秀桂坐在副驾驶上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很轻。我们推开老房子防盗门的时候,还没往里走,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直接扑面而来。
我爸刚在床上拉了肚子。因为他无法自行翻身清理,挣扎间弄得满床单、大腿上全是秽物,惨不忍睹。
他正用手胡乱抓着床沿,急得直掉眼泪,嘴里发出无助的呜咽声。当他抬头,看到我带了个提着化肥袋的陌生女人进来,而且还要亲眼目睹他这副最狼狈、最恶心的样子,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知哪来的巨大力气,一把抓起旁边小桌上沉重的铜制老闹钟,狠狠砸向卧室门。
“滚!都给我滚出去!你是专门带人来看老子笑话的吗!让我去死!”
闹钟“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碎裂的玻璃片像子弹一样溅了一地。
闹钟沉重的铜底座砸在门框上,碎裂的玻璃表盘碎片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崩到了我穿着高跟鞋的脚边。我本能地吓得惊呼一声,往后连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本以为,面对这种屎尿齐飞、雇主发疯砸东西的恶劣开局,李秀桂这个刚从乡下出来的女人会被直接吓跑。毕竟,连我这个亲生女儿,在面对那满屋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我爸吃人般的眼神时,都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和想逃离的冲动。
但李秀桂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她只是把手里那个破旧的条纹编织袋往门背后的角落里随意一塞,然后弯下粗壮的腰,徒手将地上那些带着尖茬的玻璃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愣着干啥?你是嫌他光着屁股晾在空气里很好看吗?赶紧去厨房烧一壶滚开的开水来!”李秀桂头也没回,直接对我发号施令。她的语气极其熟稔且强硬,没有丝毫作为下人的怯懦,仿佛她才是这个乌烟瘴气的家里的女主人。
我被她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场镇住了,甚至忘了自己才是出钱的老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慌忙踩着高跟鞋跑进厨房去烧水。等我端着大半个塑料盆的滚烫热水从厨房出来,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彻底愣在了主卧门口。
李秀桂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条我已经打算扔掉的旧毛巾。她连我平时必备的医用橡胶手套都没戴,更别提什么防臭口罩,直接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了我爸那床沾满黄色秽物和冷汗的厚棉被。
我爸正处于极度的羞愤中,突然见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乡下女人野蛮地掀开他的被子,让他最不堪的一面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气得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双手死死抓着床沿,嘴里骂得更难听了:“你算什么东西!谁让你进来的!把你的脏手拿开,滚出去!”
李秀桂根本不理会他杀猪般的叫骂,她接过我手里的水盆,“咣当”一声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她把旧毛巾扔进滚烫的水盆里搓了一把,双手不怕烫似的拧了个半干,动作极其麻利且粗暴地一把扯下了我爸的睡裤。
“宋大哥,你就省点骂人的力气吧,留着长骨头不好吗?你就算把嗓子喊破天,这满床的屎还能自己长翅膀飞出去不成?”李秀桂一边用热毛巾大面积地擦拭着那些污物,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了。
“这点屎尿算什么大不了的脏东西?当年在老家,我伺候我那个中风瘫痪在床的公公,可比这难伺候一百倍。那时候是大冬天,他一天拉三次,连个暖气都没有,我一天得烧十几锅水洗床单。”
“人吃五谷杂粮,老了病了骨头断了,谁也逃不过这一遭,这是自然规律。你现在是生病了控制不住,又不是去外头做了什么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丢人面子的事,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臊的?”
李秀桂的声音一点也不娇柔,透着一股子乡下干农活女人特有的粗糙、大嗓门和实在劲儿。她手下的动作极其利索,没有丝毫城里护工那种小心翼翼的嫌弃感,力度拿捏得极好,既没有弄疼我爸那脆弱的骨盆,又三下五除二把大面积的污物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门口偷偷观察,突然惊奇地发现,我爸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原本梗着准备随时拼命的脖子,慢慢地软了下来,贴回了枕头上。
虽然他还是死死咬着牙,把脸扭向墙壁死盯着壁纸的纹理,坚决不看李秀桂一眼。但我能看出来,他身体那种因为极度抗拒而产生的剧烈挣扎和紧绷感,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
李秀桂完全没用我搭把手,一个人就像干翻地插秧一样,不仅把我爸从头到尾擦洗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用极快的手法给他换上了一套清爽的棉质病号服。甚至连弄脏的床单,也被她巧妙地从我爸身下抽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垫巾。
清理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她端着那盆已经浑浊不堪的水去卫生间倒掉,走出来时在自己起球的毛衣上随便擦了擦手,转头对我说:“行了,大排泄我都处理完了。你去上你的班挣钱吧,这里交给我,饿不死他。”
那天我怀着极其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公司。我在会议室里听着枯燥的PPT汇报,脑子里却全是我爸发疯砸闹钟的暴躁画面,我甚至做好了中午随时接电话回去处理护工辞职的准备。
晚上八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我在门外深吸了一大口气,做好了迎接一屋子恶臭和满地狼藉的心理建设,才敢把钥匙插进锁孔。
然而,预想中的臭气熏天和砸东西的打骂声都没有出现。门一推开,客厅的地板被拖得锃亮,空气里不但没有异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的味道,让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探头往主卧的方向看去。我爸正舒服地靠在两个高高垫起的软枕头上,专注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抗战剧,气色比早上好了一大截。
而李秀桂正搬了个小矮凳坐在床沿,腿上铺着块毛巾。她正一手托着我爸的脚后跟,一手拿着一把大号的指甲剪,正在低头给我爸剪脚趾甲。
我爸没说话,但在李秀桂的剪刀咔嚓咔嚓剪到他右脚大拇指的时候,他可能是觉得有点敏感,稍微往回缩了缩脚。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极其自然的生理反应。
“是不是碰着疼了?你这大脚趾常年穿硬皮鞋,有点灰指甲的苗头,甲床太厚了。我得狠心剪深一点把里面的坏甲剔掉,不然回头往肉里长,发炎化脓了你躺着更受罪。”李秀桂头也没抬,嘴里解释着,甚至还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爸的脚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那个脾气臭得像石头的爸,居然轻轻“嗯”了一声。那是他自从重度骨折卧床这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用这么平静、甚至带点下意识顺从的语气,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说话。
从那个晚上起,李秀桂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女人,算是在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彻底扎下了深根。我很快发现,她不仅干又脏又累的体力活极其利索,更可怕的是她那张嘴,仿佛装了雷达,专捡我爸内心深处最渴望听到的话说。
有一次周末我在家休息,正好撞见李秀桂在给我爸做全身的温水擦浴。因为十一月天气转凉,她特意把客厅的小暖风机搬到了床头,吹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她一边用热毛巾用力搓着我爸因为长期卧床而微微松弛萎缩的后背,一边像拉家常闲聊似的开了口:“宋大哥,我看你这骨架子,宽肩膀大长腿的,年轻时候在你们那个大厂里,肯定是个拔尖的高大威猛的帅小伙吧?那会儿追你的大姑娘小媳妇,估计得从车间排到大门口。”
我爸起初冷哼了一声,似乎是不屑于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满是周围的眼角分明舒展了开来,嘴角更是明显地往上牵动了一下,压抑不住内心的窃喜。
“你少瞎打听。不过当年在厂里篮球队,我这身板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打的可是绝对的主力中锋,年年拿全厂冠军。”我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骄傲。
李秀桂立刻接话,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里却满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
“哎哟,我就说嘛!我一看你躺在那里的那个气场,就不像一般人。这要是换了我们村里那些老头,就算年轻时候也都是背沟偻驼的,畏畏缩缩没个男人的阳刚样。”
我在门外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马屁拍得简直粗劣又生硬。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爸原本因为骨折和大小便失禁而彻底崩溃的男性自尊心,正在这个乡下女人不露痕迹的、持续不断的底层吹捧中,一点点地被重新建立起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秀桂在这个家的手脚越发伸展得开。她不仅干活利索,更可怕的是她极其精明,不出一个礼拜,就摸清了我爸所有的生活规律和脾气喜好,甚至开始在细微处取代我这个亲生女儿的位置。
我平时工作连轴转,晚上回家通常就是顺路带个高档外卖,或者在手机上点些清淡的营养餐。我爸以前总是抱怨外卖油太大、味精多,吃两口就扔在一边,发脾气说现在的饭菜没滋味,都是些糊弄人的工业垃圾。
李秀桂接手厨房后,情况完全变了。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本我妈生前手写的旧菜谱,那本笔记本边缘已经泛黄卷起,记录着我妈几十年的烹饪秘诀。李秀桂天天戴着老花镜,在厨房里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研究。
有天下班,我刚在玄关换下沉重的高跟鞋,就闻到了一阵浓郁、厚重且极其熟悉的肉香味。那味道太独特了,带着一丝老抽的酱香和葱姜煨出的油脂香,是我妈生前最拿手的红烧狮子头。
我走进厨房,看到李秀桂正系着围裙,在那个已经落了灰的紫砂砂锅前用长勺小心翼翼地撇着浮沫。她满脸通红,额头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灶台边的案板上满是切细的葱末和姜蓉。
“我看老宋这两天嘴里没味,总念叨过去的味道,就在冰箱里找了点前腿肉自己剁了馅。外面的狮子头都是机器搅的,全是淀粉,哪有自己亲手剁的肉粒有嚼劲?”李秀桂笑着对我说,顺手擦了擦汗。
吃饭的时候,我把盛着狮子头的白瓷碗端到我爸床前的小桌板上。那狮子头色泽红亮,饱满圆润,颤巍巍地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我爸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
他愣愣地盯着那碗菜,眼圈瞬间就泛了红。他喃喃自语道:“这味道……跟你妈做的一模一样,连姜末剁得多碎、里面塞了几颗荸荠碎都分毫不差。”那天,他破天荒地足足吃了大半碗米饭,甚至连汤汁都拌在饭里吃光了。
李秀桂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吃,眼神里透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淳朴又深沉的关切。她适时地递上热毛巾:“宋大哥,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我天天去早市买新鲜肉做。只要你能多吃两口把身体养好,我费点碎心思算什么。”
胃被彻底征服了,老头子心里那道原本就松动的防线,也就跟着软了一大半。我爸对李秀桂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抗拒和防备,彻底变成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依赖。
每天下午四点,是他们雷打不动的“足疗和讲古”时间。这原本根本不在护工的工作协议范围内,完全是李秀桂主动提出来的额外“福利”。
她每天都会烧一大盆滚烫的生姜艾叶水,搬个小矮凳坐在床沿,把我爸的双脚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用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一点点按揉着我爸脚底的每一个穴位。
“宋大哥,你这腿一天不按气血就不通,骨头长好了肌肉也得废。我手劲大,按着有点酸疼,你稍微忍着点,这是为了让你早点站起来。”李秀桂按得极认真,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掉在水盆里。
按着按着,我爸的话匣子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他开始在那些温热的水气中,没完没了地讲述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的光辉岁月。
“那时候,我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铁打的汉子。车床一响,整个车间都得听我的哨子指挥。哪个刺头敢不服气,我一眼瞪过去他就得给我乖乖干活!”我爸闭着眼睛,回忆里满是当年当领导的得意。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每次他刚一开口,我就会敷衍两句,或者直接找借口回房间处理工作。
但李秀桂听得津津有味。她停下手里按揉的动作,仰起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毫无保留的真诚和崇拜。
“哎哟,两百多号人呐!宋大哥,那你以前在厂里不就是当大官的吗?这得操多少心啊,厂长见了你估计也得客客气气的,给你敬个烟吧?”李秀桂的语气夸张极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我爸最痒的虚荣心上。
“那当然,厂里那些苏联回来的图纸,厂长也不一定能看明白,最后还得靠我带着老师傅们攻关。在技术上,我说话就是命令。”我爸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原本因为病痛而黯淡无光的眼神,重新焕发了光彩。
“我就说呢,我第一次进这个家门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子威严劲儿,一看就是坐办公室掌大权的。原来是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真是不服不行。”李秀桂一边搓着脚,一边继续灌着迷魂汤。
我就站在主卧门外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且不舒服的危机感,仿佛我在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只负责付工资的局外人。
我觉得李秀桂有些做作得过头了。但我又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提供的这种廉价、粗糙却极其精准的情绪价值,正是我这个疲于奔命、每天只知道问“今天吃药没”的亲生女儿,完全给不了的。
转眼到了第四个月。我爸的恢复情况好得让医生都觉得是个奇迹,骨头长合了一大部分。在李秀桂每天不间断的按摩和搀扶下,他终于可以试着坐上轮椅,在室内外小范围活动了。
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随着轮椅的引入,两人原本就有些模糊的主仆界限,在频繁的身体接触和并肩而行中,变得愈发危险且暧昧。
每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李秀桂都要把我爸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我爸虽然卧床四个月瘦了不少,但也有一百三十多斤的分量,而且下肢还是使不上劲的“死沉”。
李秀桂要把双手穿过我爸的腋下,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半抱半扛地把他从床沿挪动过去。每次转移完,两人都气喘吁吁,老头子的脸贴着她的脖颈,呼出的热气都能直接打在对方的皮肤上。
天气彻底转暖后,我爸开始频繁地要求下楼。
李秀桂推着他,在老旧小区中心花园那条铺满鹅卵石的碎石路上慢慢悠悠地走着,像极了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
我们那个老旧小区,最不缺的就是聚在亭子里家长里短的老街坊。
看到曾经消失大半年的老宋头竟然下楼了,几个老头老太纷纷围拢过来打招呼,眼神里全是探究。
“哟,老宋,能下楼啦!恢复得不错嘛,看来这病去如抽丝啊。”
对门的老李头凑上前,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李秀桂那因为干活而显得有些丰满、结实的身段上打转。
“这是你家晚秋新找的护工吧?看着挺面善,这大半年把你伺候得白白胖胖的。要我说,这远亲不如近邻,亲闺女再忙,也真是不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守着。”李大妈磕着瓜子,语气里带着点酸气和暗示。
我爸坐在轮椅上,清了清嗓子刚想解释两人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李秀桂却抢先一步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安地搓着围裙角,脸颊竟然泛起了一阵恰到好处的红晕。
“大妈您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来挣点辛苦钱、干粗活的下人,哪能跟晚秋比。”她一边说,一边却极其自然、极其温柔地伸手,帮我爸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外套领口。
这看似撇清关系的话语,配上她那娇羞的神态和越界的亲昵动作,反而在那些爱嚼舌根的老邻居眼里,彻底坐实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事实。
从那天起,小区里开始疯狂流传我爸和保姆好上了的闲言碎语。我下班回家时,经常能感觉到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透着一种“同情”和“看戏”的复杂。
我回家委婉地跟我爸提过,让他平时注意点影响,别让保姆太随便。但他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冲我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大脾气,骂我心眼小,甚至让我别听外面那些人放屁。
真正让两人关系突破最后底线、彻底变质的,发生在一个闷热的深夜。那天我为了赶下个季度的竞标方案,在书房里加班到凌晨一点多才准备休息。
我关掉电脑,刚走到客厅想接杯水,就听到厨房后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且绝望的哭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凄凉,让人头皮发麻。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躲在阴影里,发现李秀桂正蜷缩在洗衣机旁边给老家打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声,满嘴脏话,听着是要她赶紧寄钱。
李秀桂压低了声音,哭得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我上哪去弄五万块钱啊!我在这里天天伺候老头端屎端尿,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死工资,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让我去跳河啊……”
电话很快被对方挂断了。李秀桂顺着墙角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泣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就在这时,我惊讶地看到,主卧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我爸竟然忍着胯骨的疼痛,自己摇着轮椅滑到了厨房门口。
他平时睡眠就浅,显然是被吵醒后,在那阴影里把刚才的电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秀桂,怎么回事?谁大半夜打电话骂你,还逼你还钱?”我爸沉着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某种保护欲。
李秀桂受惊似的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连滚带爬地走到我爸轮椅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宋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法干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人家找到村里说要砍他的手。我明天就得辞职回老家,卖房卖地也得救他……”她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
我爸急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轮椅,伸手去拉她:
“你胡闹!你别哭!你一个没本事的娘儿们回去能筹什么钱?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李秀桂顺势把头埋在我爸的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着:“我命苦啊,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伺候公婆、拉扯儿子。临老了,连个安稳的依靠都没有,老天爷这是要绝我的路啊……”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冷得像结了冰。
我清晰地看到我爸的脸色从震惊变得坚毅,眼里闪过一丝不顾一切的、老男人特有的某种英雄主义决绝。
“秀桂,你快起来。”我爸反手紧紧握住了李秀桂那双粗糙的手,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的指甲捏进肉里。
“只要我宋德福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女人被人这么欺负。五万块钱的事,我替你摆平,明天就去取钱。”
李秀桂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装出来的不可置信:“宋大哥,这怎么行……我们非亲非故的,我怎么能拿你的养老钱,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什么非亲非故!你照顾我大半年,我就认定你了。”我爸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在黑夜里宣布,“以后,只要有我宋德福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你喝稀的!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去领证,我给你个名分!”
在那一刻,借着客厅微弱的小夜灯,我清晰地看到,李秀桂虽然脸上还挂着可怜兮兮的泪珠,但她低头的一瞬间,嘴角分明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周末,我像往常一样,提着两盒昂贵的进口燕窝和几件换季的衣服,回老房子看望父亲。刚用钥匙推开门,我就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寻常的凝重。
我爸穿着一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崭新深红色唐装,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头发甚至还破天荒地抹了点发蜡。而李秀桂则换上了一件粉色的针织开衫,双手交叠着,像个受气包一样微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我爸的身后。
还没等我把手里的礼品放下,我爸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生硬且不容商量的口吻开口了:“晚秋,你先别忙活了,坐下。今天当着你的面,我正式宣布个事,我要和秀桂领证结婚。”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手里的燕窝礼盒“啪”地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我死死盯着轮椅上那个满脸决绝的老头,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眼底闪烁着怯懦与得意的李秀桂,火气瞬间就顶到了天灵盖。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是个护工,是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乡下保姆!你连她家底到底有多烂都不清楚,就敢跟她领证?”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秀桂大声质问。
我爸猛地一巴掌拍在轮椅的硬质扶手上,怒目圆睁地冲我吼道:“什么保姆!她伺候我端屎端尿的时候你在哪?你除了每个月扔几个臭钱,你管过我的死活吗!”
“我这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人了,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陪着过完下半辈子,怎么就老糊涂了?你要是今天不答应,以后就别叫我这个爸,也别进这个家门!”我爸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看着亲生父亲为了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外人,竟然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只觉得喉咙发甜,心脏像被刀绞一样疼。我深知现在我爸的脑子已经被这女人彻底洗空了,我再吵下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甚至可能让他心脏病发作。
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的包,狠狠摔上了大门,逃回了自己的单身公寓。在沙发上枯坐了两个小时后,我那常年在职场上摸爬滚打的理智终于回笼,我觉得李秀桂那个借高利贷的电话出现得太巧了。
我打开手机,连上了老房子客厅的隐蔽监控录像。那个针孔摄像头是我爸刚出院时,我为了防止他独自在家发生意外,悄悄装在电视机顶盒里的,李秀桂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把时间拨回到昨天下午我爸午睡的那个时间段。监控画面里,李秀桂鬼鬼祟祟地从厨房出来,在客厅确认我爸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翻出了我爸的退休金存折和房产证。
她把那几本薄薄的本子捧在手里,贪婪地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因为客厅安静,加上监控带有拾音功能,她的声音极其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得我毛骨悚然。
“催什么催!那老绝户现在对我死心塌地,连魂都被我勾走了。他每个月有八千二的退休金,名下还有这套市中心带学区的老破小,等过几天我逼他领了证,这些东西马上就都是我的了……”
看着屏幕里那个面目狰狞、满嘴算计的农村女人,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后脑勺。我关掉监控,冷笑了一声,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在残酷的职场上,我见惯了为了利益尔虞我诈的手段,我深知对付这种极其贪婪的小人,硬碰硬只会让她更牢地抱紧我爸的大腿。第二天一早,我直奔市中心的金店,刷卡买下了一套价值两万多块的足金项链和手镯。
下午,我提着金光闪闪的首饰盒,重新推开了老房子的大门。一进门,我就立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仿佛昨天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根本不是我。
“爸,我昨晚冷静想了一整夜,是我太自私了。您一个人卧床确实太孤单,王姨照顾您这么好,简直是咱们家的恩人,我应该替您感到高兴才对。”我快步走到轮椅前,语气极其真诚。
说着,我转过身,亲自把那条沉甸甸的金项链戴在了李秀桂的脖子上,又把金手镯套进她的手腕。“王姨,以后我爸就拜托您多费心了。你们去民政局领证前,我给你们在市里最好的海鲜酒店办个订婚宴,把亲戚都叫来做个见证,绝不能委屈了您!”
李秀桂摸着脖子上冰凉沉重的黄金,眼睛都直了,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子。她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砸晕了,连连摆手说这怎么好意思,眼底的防备瞬间卸了个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故意装作工作不忙,天天跑前跑后地张罗酒店、订酒席、发请柬。而彻底放松警惕的李秀桂,也在这虚假的纵容中迅速膨胀,开始毫无顾忌地以“女主人”自居。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快地给我爸擦洗按摩,而是每天花大量时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衣服。她甚至以“清理旧物除晦气”为借口,把我妈生前留下的几件呢子大衣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当垃圾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爸虽然偶尔觉得有些不妥,但被即将到来的“黄昏恋”冲昏了头脑,依旧对她百依百顺。终于,到了订婚宴那天,我包下了全市最豪华的海鲜酒楼里最大的那个包厢,宋家有头有脸的亲戚坐了满满三大桌。
我爸穿着剪裁得体的新西装,虽然坐在轮椅上,但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李秀桂则穿着我花高价给她定做的大红旗袍,戴着那套金首饰,逢人便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她招手的富贵日子。
酒过三巡,气氛达到了顶点。我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缓缓走到李秀桂身边。
我故意拔高了音量,对着全桌的亲戚大声说道:“王姨,您照顾我爸这大半年,不图房也不图钱,就图他这个人。这种无私的真爱,我们晚辈实在太感动了,这杯酒我敬您!”
李秀桂得意忘形,连忙举起手里的酒杯,笑得连眼睛上的假睫毛都在颤抖,准备和我碰杯。
就在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的刹那,我突然倾身向前,给了她一个看似亲昵的拥抱,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
“忘了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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