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的秋天,我二十一岁,在省城师范学堂念书。那年时局不好,城里常闹兵变,学堂便放了长假,我收拾了几本书,打算回乡下老家去。
从省城到我们镇上,要走两天山路。头一天还算顺利,在官道上遇着几个同路的商贩,搭伴走了一程。第二日进了山区,他们往东去,我独自往北,沿着一条荒僻的山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秋风吹过去,哗啦啦响。我心里也有些发毛,但想着翻过这座山再走二十里就到家了,便壮着胆子继续赶路。
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忽然有七八个女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围住了我。她们年纪不等,有二十来岁的,也有三四十岁的,都穿着靛蓝布的衣裳,腰间扎着粗麻绳,手里提着柴刀扁担。为首的那个女人高大结实,一张圆脸晒得黑红,指着我说:“就是他了,带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年轻女人已经架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很,我挣了几下,竟动弹不得。我的书箱被她们提走了,钢笔从衣袋里掉出来,滚到路边的草丛里,我想弯腰去捡,却被推着往前走。
“你们要干什么?”我喊了一声。
没人理我。她们推着我离开大路,钻进一条更窄的山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子抽在我脸上,生疼。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建在山坳里的寨子。房子都是石头垒的,顶上盖着茅草,围着寨墙,看着像个小村子。
我被推进一间石屋,门从外面锁上了。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子,桌上搁着一碗水。我在床沿上坐下来,心还在突突跳。我努力回想学堂里先生讲过的那些道理,什么“临危不惧”,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过中秋。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开了。那个黑红脸的女人端着一碗饭走进来,放在桌上。饭是糙米饭,上面搁了两块咸菜,还有一小块腊肉。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倒还平和:“吃吧,走了半日山路,也该饿了。”
我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她,问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把我抓来做什么?”
她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她说她们这个寨子叫鹰嘴寨,寨子里三十多个女人,都是被官兵、土匪或者什么人害得没了家的,逃到这山上搭伴过日子。前两年还好,山上荒地多,开出来种些苞谷红薯,勉强活得下去。可今年出了麻烦——寨子对面的虎头山上,新来了一伙土匪,隔三差五就过来骚扰,抢粮食,糟蹋人。她们打也打不过,跑也无处跑。
“我们商量了许久,”她看着我说,“觉得寨子里得有个男人。不是要他替我们打仗,是借着那层名分,让对面那些土匪知道,这里有男人守着,不好下手。说白了,就是做个幌子。”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荒唐透顶。我指着自己说:“我?一个念书的?我连扁担都扛不动,拿什么守你们?”
她说:“不需要你扛扁担。只要你住在这里,逢年过节在寨子周围走几圈,让对面看见就行。平日里你该念书念书,寨子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摇头。她又说:“你若不答应,我们也不强逼你。只是你走不出这山。这方圆五十里,山路你一条不识,走到天黑也出不去,不是掉进沟里,就是碰上对面那帮土匪。你想想清楚。”
说完她便走了,门又锁上了。
我在那间石屋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们没有为难我,按时送饭送水,甚至给我拿来了一盏油灯和两本旧书——想来是从我书箱里翻出来的。我翻着书页,闻到熟悉的纸张气味,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但也知道自己走不脱,不是因为那把锁,而是因为我真的不认识回去的路。来时的路,我已经记不清了。
第四天,那个黑红脸的女人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年纪和我相仿,甚至可能更小一些,瘦瘦的,脸很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站在门边,低着头不说话。
“她叫阿榆,”黑红脸的女人说,“往后你们就过一家人的日子。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胡来的人,不会真叫你们怎样。就是名义上的,寨子里的人晓得这是你妻子就够了。”
我正要说话,阿榆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羞涩,也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打量了我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又低下头去,我听见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阿榆抱着一床被子进来了,铺在那张木板床上。她铺得很仔细,把被角都拉得平平整整。铺完了,她站在床尾,对我说:“你睡床,我睡地上。”说着便去墙角抱了一捆稻草,铺在地上。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铺稻草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她也是被迫的,和我一样。我走到桌前,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些,然后对她说:“你睡床上吧。我反正睡不着,看会儿书。”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灯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带的那几本书,有一本我认得封面的字,是‘诗’字。”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识得字?”
她说:“父亲在世时教过一些,《诗经》背过几首。”她顿了顿,忽然低声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念完这句,她便不念了,背对着我在稻草上躺下来。我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山风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想起《诗经》里的那几句,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什么“见此良人”,什么“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一个被抓上山的男人,一个被迫嫁人的女人,算什么良人?
那之后的日子,我慢慢知道了寨子里的事。那些女人都在四十岁以下,多半比我年长,都是逃难来的。有个姓周的大姐,丈夫被拉壮丁死了,公婆把她卖给了一个瘸子,她连夜跑了。有个姓刘的,家乡遭了水灾,一路要饭走到这里。她们都是苦命人,聚在这山上,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勉强活着。她们要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歹毒,是因为害怕。对面那伙土匪已经糟蹋过她们两回了,她们需要一个男人站在寨墙后头,哪怕那个男人什么都不会。
阿榆的身世,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山下镇上开私塾,教几个蒙童度日。前年镇上闹兵祸,她父亲被溃兵打死了,家也烧了,她一个人跑上山来,被寨子里的人收留了。那年她十九岁。她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利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粥、喂鸡,然后去屋后那片菜地浇水。我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她从不打扰我,只是偶尔在门口站一站,像是在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望。
有一天傍晚,寨子外面忽然有人喊叫,是男人的声音,粗野、嚣张。我走到寨墙边,扒着石头缝往外看,看见七八个男人站在林子边上,手里拿着棍棒和土枪,朝寨子里骂骂咧咧。为首的那个光头大汉,歪着嘴冲寨墙喊:“听说你们养了个野男人?让老子看看,别是个没用的软蛋!”
寨子里的女人们都变了脸色。周大姐一把抄起扁担,刘嫂捡了块石头,几个年轻女人也都拿起了家伙。可她们到底是女人,对面虽只有七八个人,可有两个手里端着土枪。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这时候阿榆忽然从后面走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子。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拉着我往寨门那边走。我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明白过来——她们需要的不是扁担和石头,是我这个人,堂堂正正地站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向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跨出门槛,站在那帮土匪面前。我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风吹起我的衣角,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光头大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就这?一个戴眼镜的娃娃?”
我也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但我的确笑了。我说:“是。我就是一个念书的。但你要想进这个寨子,你得先把我放倒。我倒了,她们也许还怕你。可我没倒之前,她们不怕。”
那光头大汉朝我走了两步,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但寨墙上的女人们一个个举着扁担石头,眼睛都红了,那架势真像是要拼命的。他又看看我,忽然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他的同伙也跟着走了,临走时有个矮胖的汉子回头朝我比了个粗鲁的手势。
我站在寨门外,腿开始发抖。等他们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那天夜里,寨子里的人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大锅鸡汤。周大姐端了一碗给我,说:“你是个好人。”刘嫂塞给我两个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阿榆坐在灶台边,火光映在她白净的脸上,她低着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搁在我碗里。
那是我在鹰嘴寨过的第一个中秋。
后来那帮土匪又来过两次,每次都和这次差不多,骂一阵就走了。大概是觉得和一群疯女人加上一个疯书生较劲,没什么意思。也或许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悍匪,不过是一群游手好闲的懒汉。总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开始习惯山上的生活。白天读书,傍晚帮着砍柴挑水。阿榆教我认野菜,教我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她的手很巧,用山上的一种草编小筐,编得很精致。有一次我见她编了一只小老虎,活灵活现的,问她能不能编一只送给我。她犹豫了一下,把它塞给了我,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了。
我把它放在桌上,用书压着,每次看书的时候都能看见。
转眼到了冬天。山上冷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石屋里生了火盆,我和阿榆各坐一边,火光照得人昏昏欲睡。我给她讲书上的故事,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牛郎织女。她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外面雪落无声。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醒了。油灯早就灭了,屋里只有火盆里的余烬微微发红。我借着那一点光,看见阿榆没有睡在地上,而是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哭了。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别走。”
我说:“我没说要走。”
她说:“你迟早要走的。你读书的人,要回去考学堂,要去做大事。这个破寨子,留不住你。”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我知道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我想念我的学堂,想念那条回镇上的路,想念我娘做的桂花糕。可是此刻,在这漆黑的落雪的夜里,我竟然说不出“我要走”这三个字。
我坐起来,把被子拉到她肩上。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坐着,像山里的那些老树,沉默地立着,任凭风雪打在身上。
那天夜里,我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那天在山路上被人抓走的时候,我的钢笔掉进了草丛里。那是一支派克钢笔,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父亲死得早,我对他的记忆模糊得很,只记得他握笔写字时那只瘦削的手。那支笔现在应该还在草丛里,被雪盖住了,不知道明年开春雪化了,还能不能找得到。
可我不知道,就算找回来,我还会不会回去。
屋外的风刮了一整夜,阿榆没有再说话。天亮的时候,火盆里的炭已经燃尽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睁开眼睛,发现阿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灶台上正煮着一锅红薯粥,热气腾腾的,把石屋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窗外,雪停了。远远的山梁上,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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