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敏,今年二十八岁,我妈为了我外公七十岁寿宴特意请假回老家,结果那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寿宴,最后成了我们母女跟郑家彻底撕破脸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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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从小最怕回老家,可每回真要回去,我妈还是会提前几天翻箱倒柜,想着给外公外婆带点什么,生怕落了礼数,落了话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受了再多委屈,嘴上也不说重话,心里还总记着那点亲情。可有些亲情,说白了,你捧着,它不见得是暖的;你退一步,它反而会往你脸上踩。

我外公外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我舅舅郑亮。

这事根本不用谁提醒,我从小看都看明白了。

小时候过年,桌上有鸡腿,永远是郑亮先挑,后来有了郑浩,鸡腿就归郑浩。我和我妈呢,坐得再规矩,也只是顺手夹两筷子青菜。哪怕我考了班里第一,外婆顶多来一句“女孩子家,读那么好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可郑浩哪怕只是背了首唐诗,外公都能逢人就夸,说郑家有出息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初二那年学校组织夏令营,费用三百八。我妈本来都答应我了,结果刚好赶上郑浩要报补习班,外婆当着我的面说:“女娃子出去疯什么疯,三百多够家里买多少东西了。”那天晚上,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就哭了。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听见了。

后来我考上省城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得我妈喘不过气。她去老家低声下气开过一次口,只想借一点,等我毕业了再还。外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得轻飘飘的:“你自己生的闺女,自己负责。家里的钱留着给郑浩娶媳妇,动不得。”郑亮在旁边也没闲着,嘴里全是大道理,什么“姐你别太较真”“一家子都不容易”,可轮到真掏钱的时候,他比谁躲得都快。

从那以后,我妈很少提老家了。逢年过节她会打个电话,礼数做到,别的就算了。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不是不难受,她是把难受咽下去了。

所以这次郑亮打电话来说,外公七十岁了,老人家就想一家子团圆,让我们一定回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我妈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了。

她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外公。七十岁,人生没几个整寿了。”

我没再拦。

她还特意攒了两个月钱,去商场给外公挑了一块三千多的手表。那块表她看了好几圈,营业员都认识她了,她最后才咬牙买下来。回来的路上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到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东西。我看着心里发酸,又不好泼她冷水,只能说:“妈,你别太用心了。”

她笑了笑:“礼多人不怪。”

可有时候,人家怪不怪,真跟你礼多礼少没关系。

我们回去那天,家里已经忙开了。郑亮和舅妈在客厅里指挥这指挥那,桌上摆满了烟酒水果,一副要大办特办的架势。我和我妈进门,舅妈先看见我们,脸上立马挤出笑:“姐,你可算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礼物,接得那叫一个利索,低头看见手表盒,眼神一下就变了,嘴上还在客气:“哎呀,来就来,买这么贵干什么。”

听着像客气,可那调子我太熟了,不像感激,倒像在估价。

外公坐在沙发上抽烟,见我们进门,眼皮抬了一下:“来了啊。”

就这一句。

我妈还是凑过去,叫了声“爸”。外公嗯了一声,烟灰一弹,又去看电视了。

外婆在厨房忙着炖菜,探出头来:“饭还要一会儿,你们自己找地方坐。”

我和我妈就坐到了最边上那张小木凳上。屋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可我们像临时闯进来的客人,连杯热水都没人想起来倒。

这感觉我太熟了。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好像不管过多少年,只要回了这个家,我和我妈的位置就永远在最角落。

果然,饭还没吃,外婆先开口了。

她把围裙一解,坐下来就叹气:“我这段时间觉都睡不好。”

我妈问她怎么了。

她说:“还不是郑浩结婚的事。现在女方家要彩礼,房子车子一样都不能少,差十万块,愁死人了。”

我妈听完没说话,我却心里一紧。她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后面没好事。

果不其然,外婆叹完气就开始转弯:“你是郑浩亲姑姑,这种时候不帮谁帮?我跟你说,别的亲戚都指望不上,还是得靠自家人。你那边多少凑一点,五万总得有吧?”

我真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可真自然,像这钱不是五万,是五十块。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低头搓了搓手,声音很轻:“妈,我真拿不出这么多。我跟何敏现在还租房住,手头也不宽裕,要不……我想想办法,尽量凑两万?”

“两万?”舅妈当场就撇嘴了,“姐,你这也太少了吧。何敏不是在城里上班吗?你们娘俩就拿这点,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郑亮跟着接话:“就是。姐,不是我说你,这可是郑浩的大事。你就这么一个侄子,不帮像话吗?”

我本来还忍着,一听这话,火就往上冲。

“舅舅,”我看着他,“我妈这么多年帮你们的还少吗?她自己过得都紧巴巴的,你们张口就是五万,合适吗?”

舅妈脸一沉:“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怎么不能插嘴?”我也不客气了,“你们要的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们问过一句吗?我上大学缺学费的时候你们帮过一次吗?现在郑浩要结婚,你们倒想起亲戚来了?”

郑亮直接拍了桌子:“何敏,你什么态度!”

我冷笑:“我什么态度,不都是跟你们学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公脸色沉下来,把烟往地上一摔:“够了!回来给我过寿的,还是回来闹事的?何敏,你再多说一句就滚出去!”

我盯着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只要是郑亮那边不高兴,错的永远是我们。好像我们只要开口,就是不懂事,就是没规矩,就是让他丢脸。

我问他:“外公,你就没觉得他们过分吗?”

他想都没想:“郑亮是我儿子,他有难处家里帮一把怎么了?你妈是姐姐,让着点弟弟不应该?”

“那谁让着我妈?”我声音都发抖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谁看见了?”

“委屈?”外公瞪着我,“女儿嫁出去了,本来就不能总往娘家伸手。你妈这些年回家少,我还没说她不孝呢!”

这话一出来,我妈脸都白了。

她拉着我,手一直抖:“敏敏,别说了。”

我心里堵得像压了块石头,喘都喘不过气。我不是没想过他们偏心,可偏成这样,我每回见识到还是会难受。不是替我自己,是替我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总被放在最不值钱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没住家里,直接去了小旅馆。

房间很小,墙皮都有点发黄,窗帘一拉上,屋里闷得厉害。我妈坐在床边,抱着包,一直不说话。过了很久,她突然轻声说:“敏敏,是妈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气。”

我鼻子一酸,赶紧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我就是不甘心。我也是他们的孩子,怎么到头来就跟外人一样。”

我坐过去抱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一晚她哭了很久,我也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起来,她眼睛都是肿的,可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说:“今天是你外公生日,再怎么样,场面上也得过去。”

她总是这样。哪怕心都凉透了,表面上还是尽力周全。

可有的人,真不配你周全。

第二天寿宴摆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二十桌,门口还立了红色拱门,看着挺排场。我们到的时候,亲戚基本都来了,酒店大厅里闹哄哄的,来来往往全是人。郑亮穿得人模狗样,站在门口迎客,见了我们也只是抬抬下巴:“姐,你们来了,坐那边吧。”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角落里最偏的一桌,挨着柱子,桌边坐的都是些不太熟的远亲。

而主桌呢,早就安排好了,郑亮一家、郑浩、郑浩对象那边的人,还有几个看着就挺重要的生意伙伴,全围在那边,热热闹闹。

我心里那股火又开始冒。

我妈却拉了拉我,低声说:“别闹,今天人多。”

我忍了。

坐下以后,别说倒酒了,连餐具都不齐,我还是找服务员重新拿的。旁边一个远房婶子看不过去,小声跟我妈说:“你弟这事办得不地道。”我妈只是笑笑,没接话。

寿宴开始后,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一堆吉利话,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下面人跟着鼓掌,气氛倒挺热闹。外公上台讲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拿着话筒笑得特别开怀。

他说谢谢大家来捧场,又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儿孙绕膝,尤其郑浩快结婚了,他心里踏实了。后面还加了一句,说郑家总算后继有人。

台下立马一片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原来一家人齐聚一堂的时候,也能有人从头到尾像隐形的。

我妈低头夹菜,一口都没吃进去。我看得出,她已经难受得不行了。

可真正离谱的,还在后头。

菜上到一半,郑亮突然上台拿了话筒。我还以为他要说点场面话,结果他咳了一声,居然笑着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今天我爸七十大寿,感谢大家赏脸。”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故意卖关子似的,“本来这顿饭该我这个儿子来安排,不过我姐这些年在城里发展得不错,何敏现在也工作了,娘俩都出息了,所以今天这顿寿宴,就由我姐和外甥女请大家,算她们给老爷子的孝心,大家说是不是?”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都嗡了一下。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有些人一脸看热闹,有些人明显愣住了,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那种一道道目光,全往我和我妈身上扎,像无数根针。

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白得吓人。

她根本没想到,郑亮会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架上去。

舅妈也站起来配合,一脸假笑:“姐,你可别谦虚了,你平时最孝顺爸,这次就当给爸做脸了。何敏年轻,也该学着尽孝。”

我看着他们那副嘴脸,反倒一下子不慌了。

气到极致,人会特别冷静。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直接起身往台上走。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看我,主持人愣了愣,还是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站在台上,先看了一眼台下,再看了一眼郑亮。

他大概以为我妈那种性子,最后一定会忍着掏钱,所以脸上还有点得意。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各位叔叔阿姨,今天大家来给我外公祝寿,本来是件喜庆事。舅舅刚才说,这顿饭让我和我妈来请,我先说一句,如果真是我们自己愿意尽孝,这钱我们掏,没问题。”

我话音刚落,郑亮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可我紧接着就说:“不过在掏这个钱之前,我有些话,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我盯着郑亮,一字一句地问:“舅舅,你说我和我妈在城里挣钱容易,那你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她在工厂上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累得肩膀抬都抬不起来。她为了供我读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住院的时候没人管,交房租的时候没人帮,现在你儿子结婚差钱了,你倒一下子想起她是你姐了?”

郑亮脸色变了,张嘴就想打断我:“你胡说什么——”

我直接抬高声音压过去:“我还没说完。”

下面静得出奇,连碗筷碰撞声都少了。

我继续说:“小时候郑浩要什么,外公外婆立刻给买,我想要一本辅导书,都能被说成浪费钱。后来我考上大学,家里最难的时候,我妈回来求过你们吧?你们谁帮了?现在办寿宴,主桌你们坐,风光你们出,到结账了就想起我妈,凭什么?”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说“这事做得过了”。

舅妈脸都绿了:“何敏,你故意丢我们家脸是不是?”

我看着她:“脸不是我丢的,是你们自己不要。”

说实话,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怕了。以前我总觉得,家丑不能外扬,闹开了我妈会更难做。可真到了那个份上我才发现,有些人就是吃准了你顾脸面,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你。你越忍,他越来劲。

我转过身,看向台下的亲戚们。

“今天这顿饭,我可以结。”我说,“但有个条件。”

郑亮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盯着他,声音不大,却特别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找我妈要钱,不能再拿亲情当幌子逼她,不能再一边把她当外人,一边有事就把她拽回来顶着。今天在座这么多亲戚都听着,只要你们答应,这顿饭我结。你们不答应,那谁安排的谁买单,我和我妈现在就走。”

这话一落,全场彻底静了。

连外公都愣住了。

舅妈先急了:“你这是逼谁呢?”

“不是我逼你们,”我说,“是你们把我们逼到这一步的。”

外婆坐不住了,冲着我喊:“哪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一家人哪能说这种断情分的话!”

我差点笑出来。

“一家人?”我看向她,“你什么时候把我妈当过一家人?”

外婆一下噎住。

外公气得直拍桌子:“你反了天了!今天是我寿宴,你非要闹是不是?”

“不是我闹,”我说,“是你们从来没给过我妈体面。今天我就要这一句准话,以后还来不来往,你们自己选。”

郑亮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当众把事挑开,更没想到我会拿结账这件事反过来逼他。大厅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下不来台,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

僵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亲戚劝:“亮子,算了,今天老人生日,别闹太难看。”

还有人说:“你姐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你们也别总逮着一个人薅。”

郑亮本来最要面子,被这么一说,更挂不住了。

最后还是他咬着牙,硬挤出一句:“行,以后钱的事我们不找她了。”

我没动:“口说无凭,写下来。”

全场一下更安静了。

舅妈炸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写不写?”我看着郑亮,“不写也行,这账你自己结。”

郑亮盯着我,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可眼下这么多宾客在,他根本骑虎难下。闹到最后,要是寿宴没法收场,丢脸的还是他。

他最终还是让服务员去拿纸和笔。

那张保证书写得歪歪扭扭,大意就是从今以后不再向我妈索要钱财,不再以亲情名义逼迫她承担郑亮一家的任何开销。写完以后,我让他签字、按手印,还让外公外婆都签了。

外婆一边签一边掉眼泪,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可我心里半点都没软。

有些眼泪不值钱,尤其是刀都捅完了才流出来的那种。

我收起保证书,拿着卡去前台把单买了。

三万八。

刷卡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不是舍不得钱,是心疼。我知道这钱对我和我妈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好几个月的房租,意味着她半年的辛苦,意味着我们咬着牙一点点攒下来的安全感。

可我也知道,这笔钱花出去,至少买断了一个以后。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妈一直没说话,走到路边时,她突然抱住我,哭得停不下来。

她说:“敏敏,妈对不起你。”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疼:“你没有对不起我。妈,是他们对不起你。”

那天我们没回老家,直接买票回了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县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要回来受这种气了。

可我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躲开了,他就会放过你。你退得越远,他反而越觉得你该让。

回城后没多久,郑亮果然又找上门了。只是那一次,不是在寿宴上,也不是为了彩礼,而是因为郑浩出事了。

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至少在那趟回城的火车上,我和我妈都以为,我们终于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谁知道,那场寿宴根本不是结束,只是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