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我失手打翻了御赐的玉盏。 贵妃掩唇轻笑:「陛下,这等毛手毛脚的人,留着也是丢皇家的脸。」 满朝皆知,贵妃曾为他挡过一剑,从此坏了身子,连皇后都得避其三分。 天子低笑着哄她:「那就把她远远打发了,如何?」

一句话下去,我成了靖北将军府的未婚妻。 离了皇宫这潭深水,我求之不得。 六个月后,边关捷报回京,我随谢将军入宫赴宴。

觥筹交错间,谢将军忆苦思甜,让人端上我曾做的一道野菜饼。 上方突然响起茶盏飞溅声。 再抬眸,御座上清冷自持的帝王,正死死盯着我。

1

今晚的中秋夜宴,气氛并没往日轻松。 说是赏月,其实是皇后为皇上选妃。 帷帐内,各位世家贵女端坐着,只能依稀看清面容。 皇后笑着开口: 「皇上可得好好看看,这可是各位大臣的心意呢。」 我跪在末席,隔着帷帐望向御座。 贵妃正倚在皇上肩头,纤纤玉指剥着葡萄送入他唇边。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三分娇七分媚,满殿的贵女都成了她的背景。

皇上俊美清冷,素日寡言少笑,却偏偏纵着她。 据说她曾为他挡过一剑,坏了身子。 因为皇上的愧疚,这些年她独揽六宫恩宠,连皇后都见不着皇上几面。 皇后心里恨,这才借着中秋的名义广召贵女入宫。 若能有一个被陛下瞧上,也好杀一杀贵妃独宠的气焰。

只是满京皆知,贵妃恩宠正盛,谁也不愿自家女儿进宫做靶子。 原本这样的宴会,该是嫡姐参加的。 可嫡姐早有了心上人,沈家便推了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庶女出来。 我点头应了。 横竖宫里的风月与我无关,不过是走个过场。 再说,我从未肖想过那龙椅上的男人。 宴至酣时,皇后唤人上御赐的玉盏。 我身旁的宫女突然身子一歪,玉盏应声落地,碎了一地。 我下意识去护她,却已来不及。 帷帐遮得朦胧,上面看不清底下情形。 贵妃掩唇轻笑:「陛下,臣妾瞧得真真的,就是沈家那位姑娘打碎的。这般毛手毛脚,留她在宫里,只怕明日连凤座都要砸了。」

我跪地欲辩,却听皇上低声道:「既是沈家的人……你想如何?」 贵妃娇嗔着摇了摇他的袖子:「远远打发了,臣妾瞧着心烦。」 皇上便笑了,那笑清冷而漫不经心:「那就送去靖北将军府吧,给那莽夫做个少夫人。」 一旨下来,满座哗然。 皇后娘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言——她看似想尽富贵,可也不过是个连自己丈夫都争不过的可怜人。 于是,我成了靖北将军府的少夫人。 其实,我是有些开心的。 能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倒也不算太差。

2

宴席散后,皇后将我留了下来。 我垂手立在殿中,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原本看上的是我嫡姐。 身为沈家嫡长女,嫡姐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一袭绿腰舞跳得满京城都挪不开眼。 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可嫡姐早有心上人。 皇后那边的帖子刚递进府,她那边便匆匆定了亲。 皇后自然知道沈家的意思。 她心有不满,却不好明说。 于是我这个顶替嫡姐进宫的小庶女,便成了她撒火的对象。 半个时辰里,我听尽了她的碎碎念。 阴阳怪气,绵里藏针,句句不骂人,却句句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其实她也是个被深宫蹉跎年岁的无辜女子。 我听过她的旧事。 十年前宫变那日,半个皇宫都烧成了灰,她父亲薛大将军为救先帝等人,战死在宫门前。 先帝念及薛家满门忠烈,便指了她做皇后。 可皇后这个位置,从来不是靠恩情就能坐稳的。 她容貌平平,性子也不算讨喜。 入宫这些年,皇上的眼睛几乎没在她身上停过。 久而久之,好好的一个人,硬是被逼成了面目可憎的深宫怨妇。

我想,她大概也恨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吧。 就在她终于说累了,打算挥手放我走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宫人的通报—— 「皇上驾到。」 皇后一瞬间变了脸色。 她迅速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快去,」她吩咐身边的宫女,又指了我,「你也跟着,去取那架我最喜欢的古琴去。」 我被下人领出去取琴。 走廊不长,拐过一个弯,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皇上走在最前面,身侧便是荣宠加身的贵妃。 皇上确实生得极俊美。 眉眼清冷,像深冬的霜雪。

但他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听身旁的贵妃说些什么。 贵妃生得极艳,一颦一笑都带着跋扈的娇气。 她挽着他的手臂,旁若无人地笑。 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连月亮都要黯几分。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我身旁走过。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不经意地抬起眼,看了看他的侧脸。 短短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摇了摇头,想把这荒唐的念头甩掉。 现在,什么都没有跟着宫女取琴要紧。

3

琴在司乐宫,我抱起来往回走。 刚穿过宫墙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宫女。 她的旁边,是贵妃苏锦柔。 贵妃斜斜倚在墙角,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斑驳的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面孔愈发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

即便她皱着眉,生气的样子都好看。 可她说出来的话,实在不怎么好听。 「你怎么还没走?」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旁边无人的甬道,压低声音,「是不是想勾引皇上?本宫告诉你,少打那种主意。」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贵妃娘娘误会了,我只是替皇后娘娘取琴……」 「取琴?」她冷笑一声,凑近了盯着我,「你这种小庶女的心思,本宫见得多了。赶紧走,别在本宫面前晃。」

我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可她根本不听。 她越说越急。 推搡之间,我怀里的琴一下子脱了手—— 琴落在地上,弦断了,琴身裂了一道口子。 满地狼藉。 贵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慌了,死死盯着地上那把碎裂的琴,像是在想说辞。 我也愣住了。 这是皇后最喜欢的琴,方才还特地嘱咐我去取。 如今摔成这样,如何交代? 我蹲下身,刚想去收拾那些碎片。 脚边忽然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怎么回事?」 那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像冬日里碎冰的溪流。 是皇上萧湛。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贵妃已经抢在我前面扑了过去。 她动作极快,一下子挡在我身前。

然后仰起那张堪称绝色的脸,眼眶微红,满是委屈: 「皇上你看她,臣妾不过劝她小心点,她竟然故意摔琴,这般下臣妾的面子!」 贵妃竟这般颠倒黑白? 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可她挡得严严实实,皇上根本看不见我的脸。 他甚至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只是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哄着贵妃,眉目间满是温柔宠溺。 半晌,他才冷冷扔下一句话: 「靖北侯明日出征,你也跟着去吧。」 蛮夷之地,凶险万分。 朝中规矩,女眷不得随军。 可他怀里的人还在轻轻抽泣,他自然是要为她出气的。

一个替嫡姐进宫的小庶女,在他眼里,自然不如心尖上的人。 「臣女领旨。」 我低下头谢恩。 身后响起贵妃破涕为笑的撒娇声,还有他低沉耐心的安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把坏掉的琴。 其实我不难过的。 我只是觉得可惜。 这么好的琴,坏了要怎么修呢?

4

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摘了下来,交给司乐宫的宫人。 「劳烦帮我还给皇后娘娘,」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把琴的事……也请转告娘娘实情。刚才发生的事,姐姐应该也看到了。」 宫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出了宫门。 夜风很凉,吹得脸上有点疼。 回到沈家时,我这才发现,我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

整整齐齐,码在一顶小轿旁边。 旁边便是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单薄的嫁妆。 寒酸得可笑。 爹爹看了看我,气得吹胡子瞪眼: 「本想着让你进宫争口气,结果你倒好,贵妃得罪了,皇后也得罪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回你夫君家去吧。」 他就是这样。 有用的时候是女儿,没用的时候就是包袱。 我也懒得同他辩白。 只是忽然很想我娘。 她虽是个妾,可性子泼辣得很,连爹爹都说不过她。 若她在,一定会叉着腰挡在我前面,把我爹骂得狗血淋头。 她一定会护着我的。

可惜她不在了,我也成了讨人嫌的。 我蹲下来,把那些零碎的东西重新拢了拢。 刚准备上轿,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嫡姐来了。 她跑得鬓发都散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我怀里。 她的眼睛红红的: 「一路北上最是辛苦,只希望谢将军是个可心人。是姐姐不该那么自私,让你替我赴宴。爹向来抠搜,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银票,厚厚一沓。 我攥着那个荷包,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抬手替我擦了泪,笑了笑:「走吧,一定要幸福。」

我点点头,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月光里,一袭碧色长裙,美好的像春日的湖水。 娘去世的日子里,嫡姐是我为数不多的温柔了。 赶到靖北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掀开轿帘,看着眼前这座府邸,不由得愣住了。 没有灯,没有人。 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这哪里像将军府?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少年翻身下马。 他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疏朗,眼神干净又张扬。 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歪着头打量我半晌,随即咧嘴笑了: 「你就是皇上赐给我的妻?」 月光落在他肩上,衬的他温润如玉。 不知为何。 我忽然觉得,看着他的眼睛。 这座黑黢黢的将军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5

管家几句话,我便把将军府的底细摸清了。 谢家世代武将,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驻在边关。 老将军在世时,体恤将士们风餐露宿,便把朝廷发的俸禄悉数换成了军饷和塞外的棉衣。 自己府上,能省则省。 到了谢云昭袭爵,这位小将军更是青出于蓝。

他索性连某些荒芜小院的灯都不点了。 于是整座靖北将军府,上上下下可差遣的下人,统共不过十二三个。 我听着管家絮絮叨叨地解释,忍不住往四处望了望。 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七八盏。 远处大片大片的院落,隐没在黑暗里。 「少夫人莫怪,」管家讪讪地搓了搓手,「实在是……将军说,点了也没人住,浪费。」 我忍俊不禁。 这人倒是会过日子。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我彻底信了管家的话。 两碟菜。 一碟炒青菜,一碟凉拌萝卜丝。 米饭倒是有,只是每人只堪堪半碗。

谢云昭坐在对面,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那张俊朗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心虚。 「那个……」他挠了挠头,「委屈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张!明天去街上再找一个厨娘来,要手艺好的!」 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将军不必麻烦了,」我放下筷子,「府里已经有了一个厨娘,加上我自己,够不够?」 谢云昭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我。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你会做菜?」 我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朝厨房走去。

他跟在后面,像条尾巴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 「哎你都会做什么呀?会不会做糖醋鱼?我小时候吃过一回,念念不忘……」 厨房不大,灶台却收拾得干净。 我挽起袖子,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心里便有了数。 谢云昭不知道何时坐在厨房门槛上,托着腮看我忙活。 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坚毅帅气。 「你这手法……挺熟练的啊。」他啧啧称奇。 我没理他,专心切菜、下锅、调味。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一碗酸笋鸭汤,卤好的鸡腿,外加两三样清爽的小菜。 我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管家和下人们正齐刷刷地站在廊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厨房里瞧。 闻见菜香,几个小丫鬟差点流口水。 我把菜一一摆上桌,又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白花花的大米饭。 「都愣着干什么?」

我朝下人们笑了笑,「来,每个人都有。」 我给他们每人碗里夹了一个鸡腿,又添了满满两碗米饭。 下人们捧着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红了。 谢云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别过脸去。 我以为他是嫌弃我多事,刚要开口解释,却听见他轻轻嘟囔了一句: 「爹娘走得早,我也常年不在将军府……好久没人给府里添人气了。」 他强忍着哭腔。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给他盛了一碗汤。 灯火摇摇晃晃,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6

吃完饭,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 「你是领兵打仗的人,吃饭不能糊弄。身子垮了,拿什么护边关?」 谢云昭正埋头扒最后一口饭,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肩膀却微微颤了颤。 我以为他被饭噎住了,正要给他倒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噎。 然后,一滴泪落在汤碗里。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

「很久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 我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开了口。 「小时候宫变那日,薛大将军在城内守着年幼的陛下。我爹娘从关外赶来护驾,路上遇到埋伏……爹爹受了重伤,娘当场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爹爹郁郁而终。再后来……就再没人问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他说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伏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想起了我娘。 她做饭可好吃了。

正是凭着那双手艺,哄得爹爹日日往她院里跑。 纵然她性子泼辣,骂起人来嗓门比谁都大,可爹爹偏偏吃她那一套。 有她在,我好歹算有个家。 如今她不在了。 哪里还有家呢? 谢云昭哭够了,抬起头看见我红着眼睛发呆,忽然叹了口气。 「原来你也是个苦命人。」 他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明日我就要领兵出征了。本来该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的……怪我,叫你受委屈了。」 「但你放心,你是我的妻,我会对你好的。」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少年人的轻浮,郑重得像在起誓。 我忍不住笑了。 「傻子。」 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是我夫君,我也会对你好的。」 他被我弹得一懵,随即不好意思低下头。 下一秒,他忽然拉着我的手,往祠堂跑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

7

那晚,我和谢云昭在祠堂里拜了堂。 没有宾客,没有花轿,没有漫天的红绸。 只有两盏红烛,一对手写的双喜字。 我不在意排场。 他也不在意。 我们两个不在意的人,拜完堂,便回了寝房。 门一关,气氛忽然就变了。 方才在祠堂里,还笑嘻嘻告知爹娘已经成亲的少年。 此刻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那个……睡吧。」他干巴巴地说。 我和衣躺下,他也和衣躺下。 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被子底下谁都没敢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一个灯花。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那个人被子掀起来,又盖下去。 掀起来,又盖下去。 少年血气方刚,我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我忍不住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满床。 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眉目好看得不像话。 空气忽然就火辣辣起来。 他盯着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才见过几个女人?怕是连府里烧火的王婆婆都算上了。」 他被我逗得耳朵更红了,恼羞成怒地凑过来:「你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月光下,他近在咫尺。

呼吸扫在我脸上,酥酥麻麻,痒痒的。 我没回答。 鬼使神差地,我和他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我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你……我......」他结结巴巴。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扑过来,笨拙又急切地吻了回来。 少年的吻,青涩又滚烫。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解我衣襟的时候,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外衫褪到腰间时,他忽然不动了。 月光下,我身上那条疤从左边小腹蜿蜒而上,一直爬到胸前。 狰狞丑陋,像一条蜈蚣。

他的呼吸停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哑了。 我拉过被子想遮住,他却摁住了我的手。 「没什么,」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宫变那年,不小心挨了一箭。」 他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那条疤,一寸一寸往上。 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丈量我当年有多疼。 我浑身一颤,眼眶忽然就热了。 「有我在,往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 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 我伸手抱住了他。 那一夜,我们相拥抱着睡了一整晚。

8

凤仪宫里,贵妃正倚在软榻上替皇上揉肩。 「陛下选的祛疤膏甚好,」她软声道,「臣妾小腹上的伤痕,如今好了不少。」 皇上萧湛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生得极俊美。 此刻眉目舒展,清冷的轮廓被贵妃的指尖揉出了几分慵懒。 「你开心就好,」他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就算想要月亮,朕也给你摘来。」 贵妃掩唇轻笑。

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娇艳不可方物。 正说着,宫人端着一盘荔枝进来。 贵妃眼睛一亮,拈起一颗:「呀,这个时节,竟有这么新鲜的荔枝?」 「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皇上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你喜欢。」 贵妃笑意更深了。 她剥开一颗,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皇上唇边。 皇上低头含住,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 贵妃娇嗔地缩回手,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殿内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 皇上靠在软枕上,忽然开口: 「朕记得……你当初做的野菜饼极好。什么时候再给朕做一道?」

贵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快便笑起来,将那盘荔枝往皇上面前推了推: 「如今天下丰足,哪里还能寻到野菜呀?若有机会,臣妾定然为陛下洗手作羹汤。」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故作可惜摇头: 「当年宫变,你连那么长的剑都不怕,一心替朕挡着。」 「如今小小一份野菜饼,说什么都再不肯为朕做了。」 「真是个小坏蛋。」 贵妃嬉笑着,又剥了一颗荔枝递过去,话题轻轻巧巧转开: 「陛下,听说北境新贡了一批皮子,臣妾想做件大氅……」 皇上点头:「你喜欢就都拿去。」 他吃着荔枝,没有再提野菜饼的事。

9

北上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玉门关。 风沙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我裹紧披风,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和京城比起来,这里何止苦寒? 京城有绸缎有暖炉,有吃不完的点心和用不完的炭火。 这里只有黄土、烈风,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谢云昭下马,回头扶我。 看我打了一个哆嗦,他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大氅上有沙土的味道,还有他胸膛的余温。 他又将水壶递给我。 我没推辞,喝了个精光。 连日赶路,我的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 安顿下来后,我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看着战士们大多面黄肌瘦,操练起来一个比一个拼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家人宁愿自己住在黑黢黢的将军府,连灯都舍不得点,也要把俸禄悉数换成边关的棉衣和军饷。 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这里为国奋战的男郎们,太苦了。 刚把行李归置好,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掀帘而入,脸色铁青:「将军,敌军的探子摸到三十里外了,怕是要攻城!」 谢云昭腾地站起来,抓起佩剑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门口一个小将喊: 「赵云,你留下,照顾好少夫人。」 那个叫赵云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却挺直了腰板抱拳: 「是!」 谢云昭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他已经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黄沙遮住了半个天空。 我站在帐篷外,望着那片黄沙发愣。 赵云小声说:「少夫人别担心,将军本事大着呢。」 我点点头,转身想回帐篷。 忽然,一阵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后面,看见一个三四岁的男娃坐在地上,满脸是泪。他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脚上的鞋也磨穿了洞。 我蹲下来,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爹娘呢?」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远处的城墙: 「爹爹,爹爹前几天打仗,怎么还没回来?我要爹爹,要爹爹……」

10

我鼻子一酸。 在这苦寒之地,连几岁的孩子都要跟着爹娘守城。 赵云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孩子。 还有死去将士们的其他孩子,都住在其他营帐里。 走进去的时候,我愣住了。 里面全是孩子。 大大小小十几个,挤在草席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补丁摞着补丁。

有的坐在地上玩石子,有的缩在角落里,眼神怯怯的。 帐篷里没有像样的铺盖,只有几床旧棉被,露出里面灰黑的棉絮。 跟着我过来的小将赵云挠了挠头: 「少夫人,这些都是附近流民的孩子。爹娘要么战死,要么打仗失了踪迹,找不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谢将军心善,可怜这些孩子,就都收到营帐里养着。可孩子们正长身体,一个比一个能吃……这一来,军中的粮食就更紧张了。」 我没说话。 谢云昭那个傻子,自己府里的灯都舍不得点,粮草本来就紧巴巴的,还要养活这么多孩子。 他当然可以不管的。 但他没有丢下死去将士的血脉。 正想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怯生生朝我走过来。 她仰着脸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

「漂亮姐姐,」她的软软的,「吃糖。」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姐姐不吃,你留着吃。」 她还是固执地举着那颗糖,要留给我吃。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你带几个人,跟我去后山。」 赵云愣了一下:「后山?」 「嗯,」我点头,「我刚来的时候就瞧见了,后山上长着不少野菜。」 赵云恍然大悟:「野菜?那是能吃的,可将士们忙着操练,厨娘们也没空去弄那些……」

「我去。」 我转身朝帐篷外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跟了上来。 「姐姐你要去哪儿?」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女孩拽住我的衣角。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走,跟着姐姐去采野菜。」 后山中,那些野菜藏在石头缝里,一丛一丛的。 我教赵云和那几个有力气的男孩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 「这个叫荠菜,做羹汤最鲜。那个是马齿苋,焯一下凉拌也好吃。还有这个……」 赵云学得认真,几个男孩也卖力气。 不一会儿,我们就采了满满几筐。 回来的路上,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女孩歪着头看我手里的野菜: 「姐姐,这些草草……真的能吃吗?」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了: 「很快你就知道啦。」

11

当晚,捷报先一步传回了营帐。 谢云昭连破五千敌军,夺回三城。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灶台边搅那锅野菜羹。 他回来了就好。 大帐里犒赏将士,除了常见的肉干和饼子,我还让人把那几筐野菜做成了几道小菜: 凉拌马齿苋、荠菜豆腐羹、清炒灰灰菜。 压轴的,是香喷喷的野菜饼。 当晚谢云昭尝过后,连连夸赞:「比珍馐还好吃!」 我被他夸得脸上一热:「就是些野菜,哪就那么夸张了?」 旁边几个将士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伸筷子。 尝了一口,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少夫人手艺神了!」 「这野菜我吃过,苦得很,怎么到了少夫人手里就这么鲜?」 小孩子们更是抢作一团。

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一口气喝了三碗,小肚子圆滚滚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夜深了,将士们各自回帐。 我和谢云昭躺在一顶小帐篷里。 他忽然拉过我的手,仔细查看。 烛火下,我的手指红肿肿的,指尖还有几道被草叶划破的口子。 白天采野菜时不觉得,这会儿被他捏着,才觉出疼来。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对不起。」 「什么?」 「没让你享福,还跟着我受苦。我一定要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的。」 我抽回手,摇了摇头。 「我不要那些虚名。」

「我只要你和将士们,个个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红着眼眶凑过来。 我闭上眼,他的唇在离我半寸的地方停住。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怎么了?」我轻声问。 他咬了咬嘴唇,,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太在乎你……」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你早点睡」,掀开帐篷帘子就跑了出去。 外面风沙很大,我却听见他脚步慌乱,差点被绊倒。 我一个人躺在被褥里,看着晃动的帐篷帘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傻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匹布。

浅蓝色的云锦,水一样柔,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赵云小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帐篷外,探进半个脑袋: 「少夫人,将军今儿一大早就骑着快马出去了,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到这一匹!」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掀开。 谢云昭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耳朵尖还泛着红。 他把食盒放在我旁边,指了指那件云锦: 「回头裁件衣裳穿,定然好看。」 我抱着那匹布,忽然很开心。 「礼物很好,谢谢夫君。」

12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天。 那日他们正在操练,远处忽然冲起一股浓烟。 哨兵嘶喊着跑来:「粮草起火了!是敌军偷袭!」 我冲出帐篷时,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粮草,至少烧了一半。 谢云昭翻身上马,带着人冲去救火。 我站在原地,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

半日后,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回来:「将军……将军追赶敌军,入了山谷,失了踪迹!」 眼前一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副将已经派了好几队人马出去找。 可一天,两天,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沙漠的风吹得帐篷啪啪响,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第五天黄昏,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他。 谢云昭。 他回来了。 他的铠甲裂了,脸上全是沙土和血痂,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看见我,他又露出往日调皮的笑。 「敌军把我诱进山谷,我绕了三天三夜,幸亏怀里还揣着你做的野菜饼。不然你的夫君,要真的饿死了……」 我撑着爬起来,扑进他怀里。 谢云昭,你知不知道。 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好想你好想你。

13

几个月后,靖北将军斩获敌军首领的捷报传遍京城。 朝野震动,龙颜大悦。 皇上萧湛当即下旨,大摆庆功宴,犒赏三军将士。 我不想去的。 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那些深不可测的算计,还有上回那块碎在地上的玉盏…… 光想想,后背就发凉。 再说,我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可谢云昭安慰我:「你才是我最大的功臣。」 我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到底没拗过。

庆功宴设在太液池畔。 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丝竹声里,舞姬们甩着惊艳柔美的水袖。 上首,贵妃苏锦柔坐在皇上身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肌肤胜雪,眉眼间全是恃宠而骄的娇媚。 她纤白的手指拈起一颗葡萄,送到皇上唇边。 皇上低头衔住,二人嬉笑亲昵,旁若无人。 皇后坐在下首,笑的尴尬又不失礼貌。 我只埋头吃饭,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我。。

好在皇上的视线始终落在贵妃身上,并未往这边瞟过一眼。 我稍稍松了口气。 谢云昭却坐不住。 他喝了三杯酒,脸颊微红,忽然站起来,朝御座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满殿安静下来。 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之前臣被困山谷,粮绝水尽,险些回不来。多亏臣妻临行前做的野菜饼,揣在怀里撑了三天三夜。没有她,便没有臣今日的一切。」 「臣今日特意带了那野菜饼来,恳请诸位大人一同尝尝。」 他说得坦荡又真诚,眼底全是骄傲。

我坐在他身后,脸一下子羞的滚烫。 这个傻子,怎么什么事都拿到御前来说? 下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每个案上放了一小块野菜饼。 粗陋的野菜饼,和满桌的珍馐格格不入。 谢云昭还在笑:「看着简单了些,可味道是真……」 话音未落—— 上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皇帝的玉盏砸在金砖上,茶水四溅。 满殿俱寂。 我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御座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皇上萧湛脸色发白,死死盯着案上那块野菜饼。 下一秒,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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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皇上萧湛第一次认真看我。 往日里,总有贵妃挡在前头。 她那双桃花眼一瞥过来,他便只看得见她。 我最多只是他余光里一抹模糊的侧影。 可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直直落在我脸上。 很沉,很重,像要把人看穿。 我垂下眼,不敢动。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寂静的大殿里。 他转头看向贵妃,目光意味深长。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贵妃被他看得脸色微变,随后惊呼道: 「皇上,您的手——」 我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双骨节分明、清冷矜贵的手,正往下滴着血。

不知何时,他竟将掌心的碎瓷捏进了肉里。 血珠落在龙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来。 这一次,他看到了我的小腹。 四个多月的肚子,能看出微微隆起。 他的眼神凝了一瞬,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恭喜将军了。」 说完便别过脸去。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歌舞继续。 人人举杯,夸我做的野菜饼滋味独特,夸谢将军好福气。 我低头应着,余光里看见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 皇上也拿起了一块野菜饼。 他咬了一口,又放到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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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散了。 谢云昭牵着我往外走。 夜风一吹,我这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我,正要说什么,一个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满脸堆笑。

「将军留步。陛下说了,将军劳苦功高,今夜便宿在宫中,不必来回折腾了。」 谢云昭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谢恩。 他倒是高兴的,省得连夜赶回将军府,有身子的我能少颠簸些。 宫人将我们引到一处偏殿。 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有淡淡的沉水香。 谢云昭沾枕头就睡着了,鼾声均匀。 我侧躺着,心里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半夜,门被推开了。 烛火摇曳中,一个公公端着笑脸走进来,朝我行了个礼:「夫人,请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谢云昭,没有叫醒他,默默披上外衫,跟着公公走了出去。 偏殿不远,拐过一道回廊便是。 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公公退到一旁,我推门进去。 地上一个人,脖上满是青紫。 贵妃苏锦柔。

她那双桃花眼还睁着,面容惊恐。 小轩窗旁,萧湛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了一身月白的中衣,清冷矜贵得像一尊玉像。 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朕杀了她。」 这是他第一句话。 「朕生平最恨欺骗。」 这是他第二句话。 他走过来,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当年宫变,朕为了躲避叛军,藏在一个狗洞里。有个小女孩,她掩护了朕。」 我低下头躲着他的目光。 「她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野菜饼给了朕。是她安慰朕,说不要怕。」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后来叛军发现了,她扑过来替朕挡了一刀,刀口很长,从小腹到胸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襟上。 「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皇上认错人了。臣妇有孕在身,若受伤,又怎会有孕?」

他没有松手。 修长的手指径直扯开了我的衣襟。 我大惊,本能地护住小腹:「皇上这是做什么?!」 可他冷着脸,用蛮力将我的外衫褪到腰间。 烛火下,那道疤无所遁形。 从左小腹蜿蜒而上,一直到胸口下方。 狰狞的,陈旧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笑了。 「果然是你。」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所以呢?」看着他那张清冷又失控的脸,我冷笑,「难道皇上要夺臣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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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湛抓着我的手不放。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泛起血丝。 「朕不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些年你相貌也变了些,朕……朕一直以为贵妃就是当年的她。」 我尽力抽回手:「所以呢?」 「给朕一个机会。」他往前逼了一步。 他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衣襟上的龙涎香。 「你腹中的孩子,朕会当做自己的。朕已经想好了——明日你便会‘不慎落水’,朕再给谢云昭一个贵女作新妇,还有泼天的富贵荣华。他会答应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满脸真切 我终于抬眸,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他是真的很好看。 眉目清冷,周身的天子气度,矜贵得不像凡人。 可此刻看我的眼神里,全是疯狂。 我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皇上真的喜欢夺人妻啊。」 「尤其是对您有大恩的功臣之妻。」 他的脸色一白。 「我夫君在前线拼命,九死一生,差点回不来。而皇上坐在这里,想着怎么编造谎言,毁了他唯一的一点念想。」

「朕可以给他更多——」 「他不要更多。」我打断他,「他只要我。您应该看得到,我们很相爱。」 萧湛的嘴唇微微发颤。 「可朕喜欢你……」他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朕真的喜欢你。你本来就是朕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 那是宫变那日,我不慎丢失的。 「朕一直留着,」他的指尖摩挲着那朵花,「一直想着那日的你。」 我看着那块帕子,沉默了片刻。 「皇上。」 「您喜欢的,是当年那个躲在狗洞里、给你半块饼的小女孩。不是我。」 「可那个小女孩的人生,还有很多面,这是您不知道的。您喜欢的不是我,一份执念和幻想。如今的我,是镇北将军夫人,我怀了心爱之人的孩子,只想好好过日子。」 他的眼眶红了。 「朕也可以——」

「您不可以。」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您若是敢去找谢云昭说这些,敢动他分毫——」 「那我就先死在您面前。」 殿里安静如斯,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萧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值夜的太监在轻声询问:「陛下?」 他回过神,慢慢收回手,垂下眼。 那方帕子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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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日,皇上竟亲自来送我们。 晨风猎猎,吹得他玄色大氅翻飞如墨云。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是沉默。 谢云昭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他仰起头,少年声音清朗如雁唳。 「皇上放心!您赐我美妻,又赏万贯家财,这恩情臣记下了。只是……」 他笑意不减,目光却沉了下来。 「若有人敢伤害臣妻,臣就算下地狱,也要找他算账。」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微微一顿。 沉默许久,他只挥了挥手:「去吧。」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尘土飞扬间,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 我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正闭着眼假寐。 「昨晚,」我轻声开口,「你没睡着吧?」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我。 「嗯。」

「都听到了?」 「嗯。公公推门的声音,你起身的声音,还有你们在偏殿说话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我打仗多年,睡觉也警醒得很。风吹草动都听得见,别说昨晚。」 「那你……」 「我信你。」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可你不怕吗?」 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怕,可我更怕没有你。」 「你不知道,我的日子从前是灰的。爹娘没了,将军府黑黢黢的,连灯都舍不得点。除了打仗,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是你给了我一个家。你是我唯一的光。」 我鼻子一酸,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万一皇上真的生气……」 他噘起嘴,少年气十足地哼了一声:「那也不怕!大不了一死。」 「胡说。」 ...... 马车晃晃悠悠。 窗外的尘土飞扬,遮住了来时的路。 天很高,云很淡。 还好往后余生,幸福绵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