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午的雇主家上班,是没有钥匙的,因为先生在家办公,每次我去他们家上班的时候先敲门,然后先生来帮我开门。

我敲门向来只敲三下,轻叩,不重不轻。前三个月,门总是十秒内就开,先生站在门口,一身家居服,手里常端着半杯 黑咖啡,侧身让我进去时,会说一句“来了”,语气平,没多余话。

他家玄关窄,靠墙摆着个白色恒温柜,里面永远冰着 可乐和 苏打水。先生说他在家赶项目方案,书房门大多时候关着,只留一条小缝。我擦客厅、拖地板、洗厨房的碗,动作轻,怕吵到他工作

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

先是玄关多了一双鞋。米白色绒面拖鞋,鞋头绣着小雏菊,37码。我记得雇主太太的脚是39码,夏天穿的凉鞋都偏大。我没问,擦鞋柜时把那双拖鞋往角落挪了挪,先生从书房走出来接水,看见后,手指在裤腿上快速蹭了一下,说“远房 表妹来坐会儿,下午就走”。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柜子。

那天洗茶杯时,茶盘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先生常用的商务款瓷杯,另一个是细柄的玻璃杯,杯沿沾着一点淡粉色印子,不是口红膏体,是润过唇的浅印。我把两个杯子都洗了,用抹布擦干,杯底对齐摆好,没说话。

之后的日子,那双 雏菊拖鞋没再被收走。

我敲门的等待时间越来越长。从十秒,到半分钟,再到昨天,我站在门口敲了整整三分钟,门才拉开。先生的头发乱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在一边,他看见我时,眼神先往我身后的楼道瞟了一眼,才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刚开视频会,没听见。”

我换鞋时,余光扫过书房。窗帘拉得严实,却漏了一道细缝,里面飘出一句女人的轻笑,很软,很快又没了声。

我没抬头,把自己的布包放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包里装着干净的抹布和橡胶手套。

上午的活照旧。擦电视柜时,先生的手机放在餐桌中央,屏幕没锁,亮着。是他和雇主太太的微信聊天框。
太太说:“家里上午你都在,真不用找钟点工?我每月给你的家用足够应付。”
先生回:“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省事。”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清水顺着布边滴在 实木地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我在他家做了七个月。每个月月底,先生都会把现金装在一个白色信封里给我,三千二,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初谈好的价钱。钱是他私下给的,没有转账,没有记录,连个 收条都没让我写过。

我直起腰,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先生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鼠标停在屏幕上不动。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在你家做了七个月,每月三千二,你一共给了我两万两千四,这笔钱,你太太从来不知道。”

屋子一下子静了。

空调的出风口吹着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书房里的女人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像是憋住了。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书桌下,滚到地毯边,他也没弯腰去捡。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从额头到下巴,原本带着的一点散漫劲儿,全散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把抹布叠好,放进自己的布包。橡胶手套捏成一团,塞在最底下。玄关的雏菊拖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鞋头对着客厅,像是等着人穿。

先生从书房追出来,手往口袋里摸,掏出一叠现金,往我手里塞:“姐,你别说出去,我再给你加钱,加多少都行。”

我没接,那叠钱掉在地板上,红色的票子散了一地。

我拎起布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没惊动屋里的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我依旧准时走到那扇门前。

抬手刚要敲门,透过玄关的玻璃,看见里面的雏菊拖鞋不见了。鞋柜旁只摆着先生的黑色皮鞋,鞋尖朝里,摆得规规矩矩。门后贴着一道影子,一动不动。

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楼梯间的 声控灯慢慢灭了。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下走,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