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如果你在周二下午两点的南山科苑或福田中心区,看到一个背着电脑包、面色紧绷的年轻人,他大概率会钻进星巴克或者其他咖啡馆。如果是去年,还有可能进了“假装上班公司”。
一杯30元起步的咖啡、一天30元的工位,是购买“临时办公室”的入场券,也是维持体面的最后防线。
在深圳,这被戏称为“失业税”。虽然日均30元的开销能换来空调、Wi-Fi和热水,但这种体面往往带有保质期——取决于银行卡余额缩水的速度,以及失业期的长度。
但从去年开始,这种保质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随着大厂“优化”常态化,咖啡馆这种带有社交属性和消费溢价的场所,逐渐被那群正在经历空窗期的年轻人“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散布在深圳各级街道的党群服务中心、各级图书馆,甚至是公园里的凉亭。
在这里,空调是恒温的,热水是免费的,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服务生礼貌却紧逼的催促目光,也没有都市丛林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
这种迁徙,不仅是消费降级的被动选择,更是深圳失业者们发起的一场“精神自救”。
01
党群服务中心
失业者的“秘密基地”
在景田老小区开了一家小众咖啡馆的老板林海观察到:以前的工作日,带着电脑来这坐一天或者看一天书的人多,和他们一聊,多半是待业中,正在找工作。不少人还向他询问咖啡月卡能否打折。
但是现在,他发现这一客户群体变少了,工作日能到他咖啡馆来的,不是自由职业者,就是家里比较有钱的人。他们收着微薄的租金和一些零散的投资收益,不需要上班,也能支付起均价30+的咖啡。
是失业的人变少了吗?林海觉得未必,他和其中几位顾客加了微信,发现他们后来经常去的地方竟然是社区的图书室和党群服务中心。
图源:小红书用户@一起舞弄清影
王萌萌也是转战“党群服务中心”的一员。
半年前,她被裁员,领了N+1大礼包,结束了自己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心想终于可以在家好好躺平了。
但现实是,少了工作的压力,待了一周的她就开始不习惯,同时担心自己的空窗期太长。
“我发现不行,”王萌萌说,“在家的时候,天花板好像在往下压。虽然心里想着要改简历,但是我会忍不住刷短视频,或者盯着天亮又天黑。”
后来,她骑着电单车在住处附近转悠,无意中走进了街道的党群服务中心。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家门口就有这么一个“宝藏地”。
“这里有图书馆分馆,有宽阔的自习位,有插座,甚至还有共享充电宝和应急药箱。”王萌萌描述道。
这里的人大多很沉默,有穿着外卖服短暂休息的大哥,也有和她一样,拿着电脑疯狂刷简历的年轻人。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安静。
对于她这种深漂失业者来说,孤独感比失去收入来源更可怕。
但是党群服务中心给了她不一样的感受。在这里,楼下是舞蹈室、音乐室、书法室,经常能看到朝气蓬勃的老年人在唱歌跳舞,小孩子在练习书法,她也经常会去蹭一些公益课程,加入到这个陌生的大群体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个社会抛弃,我还在人群里”,这种“存在感”,让她的失业生活变得不再单调,甚至还给了她继续找工作的动力,让她更想融入这座城市。
王萌萌并非孤例,越来越多的失业者正被党群服务中心所吸引,并将之分享给更多的人。
这种趋势背后,是深圳全市广泛分布的党群服务中心网络在提供支撑——目前宝安区有230个,南山区140多个,福田区120多个,罗湖90多个,盐田30多个,光明50多个,龙华80多个,龙岗150多个,坪山50多个,大鹏30多个。
密集的布点让几乎每个社区都能找到这样一个“避风港”。
“深圳找不到工作的朋友,不用担心白天去哪里,找找你们附近的党群服务中心,大部分都会有免费的读书阅读室,工作日平时没什么人,我一杯奶茶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了”,阿真在社交媒体上“宣传”道。
对于想要寻找这类空间的人,查询起来也相当方便:只需打开微信搜索小程序“深圳智慧党建”,在“服务”中查询“党群服务中心”,点击“全市党群服务中心”→“查看更多”,选择“离我最近”,就能快速定位到身边的站点。
这种便捷的查找方式,也进一步降低了失业者“走出去”的门槛。
02
从50元的自习室撤退
钻进免费的图书馆
如果说党群服务中心是“家门口的避风港”,那么深圳的各大图书馆,则是失业者们的“乌托邦”。
在西丽大学城附近生活的陈琳,失业后曾短暂地租过一周付费自习室。“一天50块,一周下来350元,快抵上我半个月的买菜钱了。”
后来,她转战到了家附近的大学城图书馆,她发现那是深圳最令人惊艳的公共空间之一。
“每天早上,我都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满校园的年轻人,你会觉得自己也还充满了可能。”
图书馆里不仅有万卷藏书,令人体感舒适的恒温空调,还有安静的氛围。
陈琳之前也尝试去过咖啡馆,尽管她没有赋闲,忙着学习怎么做副业,但总是能听到邻桌在谈业务、谈收入,想象着他们体面高薪的工作,她的内心不自觉地浮现出浮躁嫉妒的情绪。
直到离开了那种氛围,到了大学城图书馆,她的心境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现在,她最喜欢的是靠近湖边的落地窗边的座位。“湖里有黑天鹅,它们游得很慢,动作很优雅。那一刻你会觉得,慢下来的深圳,还是挺舒服的,如果在深圳不用工作,那这种生活将会很顶级。”
深圳的大型图书馆各有各的特色,给失业者们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张桌子。
小麦曾经在光明图书馆度过一段失业的时光,她把那段时间总结为“人生的仲夏夜之梦”。
“光明图书馆超级美,馆里还有美术馆、音乐厅、图书馆、展览馆,很适合来这里沉下心,也适合进行文化熏陶。”
那段时间,她最普通的一天,便是早上在家吃完早饭,便到光明图书馆学习新知识,学习新语言。
中午在楼下的麦当劳吃一顿减脂餐——不加酱的汉堡包,便继续回到图书馆学习到3点。
直到感觉脑子容量已满,她便迅速撤出图书馆,骑车去附近的虹桥公园散步,和大自然亲密接触,之后买菜回家做饭,追喜欢的综艺。
在光明图书馆,她还认识了一些处于同样待业状态的朋友,大家都很“识趣”。没有人会大声打听隐私,没有人会问对方“怎么今天没上班”,而是互相鼓励。
其中有一位40岁的姐姐,在图书馆学习使用AI工具,学习推广和品牌的知识,她和小麦分享,机会一向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机会还没到的时候,就先补足自己的子弹。
深圳拥有市级、区级、街道级以及遍布社区的图书馆,总数超过1000个。这些地方构成了城市的血液循环系统。
尽管有些图书馆常年处于热门的境况,需要早起抢位,但在人来人往中,大部分图书馆都能为有需要的人留下一席桌位,让人们沉淀下来,重新思考人生的“静止时刻”。
03
不去面试的日子
就去公园吹吹风
如果党群中心和图书馆是“战斗”的地方,那么深圳的公园,则是“疗愈”的地方。
深圳被誉为“千园之城”。对于很多正处于职业转型期的年轻人来说,公园成了他们的平替版“心理诊室”。
曾在福田某知名策划公司任职的林小姐,在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投简历——面试——被拒——再修改”的死循环后,精神一度滑向了崩溃的边缘。
“最难熬的时候,在家里焦虑到心悸。在咖啡馆里,邻桌讨论的融资也挺刺耳。但在人才公园或者红树林的防波堤边,盯着那些迁徙的候鸟出神,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堤岸,你会发现自然界有它自己的节奏。”
林小姐形容,“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只是宏大自然中的一粒微尘。比起千万年的潮汐更替,失业带来的这点挫败,好像真的被风吹散了一点。”
现在的深圳公园,配置也越来越超前。很多公园提供了直饮水和休息亭,甚至有些公园自带自习室。
“有时候带着电脑去公园草坪上坐一个下午,只要有个充电宝,哪里都是工位。这种‘野生’的工作状态,反而给了我很多新的灵感。”林小姐后来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她的很多第一稿,都是在潮汐声和鸟鸣声中写完的。
如果说林小姐是在公园里找到了新工位,那么阿豪则把逛公园变成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修行”。
阿豪原本在一家跨境公司做运营,去年年底部门整顿,他成了被裁掉的那一个。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和迷茫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相机,利用这段空窗期,逛遍深圳所有的公园。
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公园打卡计划”。周一去梧桐山“吸氧”,周二去红树林生态公园看黑脸琵鹭,周三转战中心公园发呆,周四则去笔架山俯瞰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以前上班时,哪怕公园就在公司楼下,也从未正眼看过它。现在失业了,反而有时间去逛公园了。”阿豪说,在逛了十多个公园后,他内心的焦躁慢慢平复了。
“在公司,我们总被督促要‘快’,要找到最热门的品,要快点拿住客户。但在公园里,树木告诉我,成长是需要时间的,甚至需要经历寒冬的休眠。哪怕是落叶,也是为了积蓄下一季破土而出的力量。”阿豪在公园的长椅上写下了这段话,发表在网络上,得到了很多认同。
在深圳的公园里,没有面试官审视的目光,没人关心你的大厂履历是否断层,更没有人在意你穿的是大牌还是地摊。只有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当你的办公室边界变成了地平线,心反而定下来了。
在深圳,失业人群终于不再涌入那些会让他们焦虑的场所了。
他们走向了街道,走向了书架,走向了自然,走向一个有厚度、有缓冲带的社区。
无论你是身价千万的创业者,还是刚刚失去工作的打工人,在图书馆里喝的是同样温度的热水,在党群中心刷的是同样满格的信号,在公园里吹的是同样自由的海风。
这种基于公共资源的平等感,极大地稀释了失业带来的挫败,使得失业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漫长的,甚至带点惬意的调息。
因为你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动荡,这座城市总有一扇免费的大门、一个恒温的座位,在等待着那个尚未放弃、正蓄势待发的你。
备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丨白粥
部分图片来源Shenzhen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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