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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这篇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科普,是他不再把白酒当酒看,而是当成社会结构的切片来读。

几年前我采访过一个老码头工人,武汉人,年轻时在汉正街扛包。他跟我描述早酒的习惯,下半夜卸完一船货,天蒙蒙亮,几个人蹲在江边棚子里,一碗热干面,一杯散装白酒,呲溜一口面,滋啦一口酒。他说那个酒不是为了好喝,是必须得喝。卸了一夜的货,肩膀肿了,腰直不起来,不喝这口酒,躺下也睡不着,骨头缝里都是疼的。喝完了,回去倒头就睡,下午两三点起来,接着干。他的止疼药不是止痛片,是白酒。那个年代止痛片要钱,白酒便宜。所以他不是喝酒上瘾,是需要麻醉自己的身体才能继续干活。这个画面长期刻在我脑子里,比任何市场分析报告都更能说明一个问题,白酒的消费场景不是饭局,不是宴请,更不是商务,是极度疲劳的身体需要强制关机。

高度白酒在历史上的非主流地位,不是技术限制,是需求限制。几千年前就有蒸馏技术了,但没几个人喝,不是因为酿不出来,是因为大部分人的身体不需要那么烈的麻药。黄酒十几度,微醺刚好。米酒几度,当饮料喝。蒸馏出来的高度酒几十度,喝一口从嘴烧到胃,古代普通人压根儿没有那个消费场景。你一个种地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体没那么累,不需要关那么狠的机。你一个读书的,要的是小酌怡情,不是烂醉如泥。高度酒一直待在边缘,是因为它的功能太单一了。它不是消费品,是麻药。麻药在一个健康的身体上,没有市场。

高度白酒登上主流舞台,对应的是大规模体力劳动的年代。工人下班后需要解乏,一杯高度酒是成本最低的放松方式。那个年代白酒产量跟工业产值曲线几乎是同步的。后来产业结构变了,体力劳动者的数量和占比都在下降,白酒的那个麻醉功能不再被广泛需要了。办公室白领腰椎颈椎也疼,但那是久坐劳损,不是肌肉疲劳,喝白酒没用。所以白酒的功能在这个新的身体结构上,失效了。

九边用的词是均值回归。高度白酒从边缘到主流再回到边缘,不是产品出了问题,是社会结构变回去了。当社会中体力劳动者的比例越来越小,高度白酒的消费人群就在萎缩。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技术再升级,包装再精美,故事讲得再好,也无法让不需要麻药的人重新爱上麻药。

现在的年轻人喝什么,喝精酿、喝威士忌、喝清酒、喝预调酒。不是崇洋媚外,是这些酒的核心功能在发生变化。精酿喝的是风味,威士忌喝的是社交货币,清酒喝的是仪式感。它们有不同的功能,分别对应不同的消费场景。高度白酒的功能太单一了,就是麻醉。这个功能在年轻人的生活里,使用频率越来越低。你不需要麻醉的时候,它对你就是纯粹的负担。

九边这篇微头条没有贬低谁,也没有唱衰谁,他用了一个历史学者式的冷静。他把白酒从消费品柜台上拿下来,放进了社会学的标本箱里。他不是在说一个东西不好了,是在说一个时代过去了。高度白酒的退潮不是产品经理可以挽回的,是它服务的那个身体结构已经变了。不是它错了,是时代不需要它了。这个判断放在任何一个消费品类上,都值得好好琢磨。你押注的那个品类,服务的是哪个社会阶层,解决的是哪种身体疼痛。那个阶层还在不在,那个疼痛还疼不疼。如果答案变了,你的产品就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