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圣保罗郊外的一间集装箱改造办公室里写下这些话的。外面天快亮了,葡语轰炸了一夜,我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蜂鸟在扇翅膀。我可能是疯了。不,不用可能,我就是疯了。

我叫林国栋,福建福清人。三十五岁之前,我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穷途末路。

没什么好遮掩的。偷渡出来的,欠了一屁股蛇头债,在异国他乡连个身份都没有。刚来巴西那几年,我在华人餐厅洗过盘子,在二十五街扛过包裹,在中资建筑工地搬过砖。运气最好的时候捡到一张废弃的居留证,换了个名字,成了“保罗·林”。

废品回收这个行当,是被人瞧不起的。我刚入行的时候,开着一辆破皮卡,满大街捡纸箱和塑料瓶。本地人叫我“lixeiro”,就是垃圾佬。谁正眼看我?

但这个国家的垃圾堆里,真有黄金。

巴西人不懂废品分类。他们的可回收垃圾和厨余垃圾混在一起,纸板湿了,塑料脏了,铝罐倒是一抓一大把。我花了一年时间摸清楚门路,两年时间建起第一个分拣站,三年时间拿下圣保罗东区三十多个社区的垃圾回收合同。到第五年,我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工人,三个分拣中心,两台液压打包机,每个月往中国发三四个集装箱的废塑料和废铜。

一年两千万人民币,净利润。

钱来得像圣保罗的暴雨,哗哗的,挡都挡不住。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钱。

玛利亚和卡米拉。

我第一次见到玛利亚的时候,她正在我第二个分拣中心的流水线上挑塑料瓶。她戴着橡胶手套,头发用一块碎花布包着,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蜜色。我在车间巡视,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就那一眼。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心动太轻了。那是一种直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告诉我,这个女人会留在你的生命里。

她是从巴伊亚州来的,东北部,巴西最穷的地方之一。离过婚,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在圣保罗一无所有。我请她吃了顿饭,帮她租了间房子,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在巴西这个国家,一个中国老板对一个单身母亲好,她不会有别的想法,唯一的想法就是跟我。

我们没领证。在巴西,事实婚姻比一纸证书更管用。她搬进了我那个带泳池的房子,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照顾我的起居。她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永远像小笼包。她管我叫“林”,发音很奇怪,像“ling”,尾音往上翘。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中国垃圾佬,一个巴西离异女人,搭伙过日子,平平淡淡到老。

然后她姐姐来了。

卡米拉比玛利亚小三岁,在巴伊亚老家的镇上开一家美甲店。她来圣保罗看妹妹,住了两周。那年她二十七岁,没结过婚,没孩子,身材比玛利亚丰满,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对什么都好奇,她会跑到分拣中心去看那些打包机怎么工作,用葡语夹杂着蹩脚的英语问我中国的废品回收系统是什么样的。

她走的那天,玛利亚送她去车站。路上玛利亚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以为我葡语太差听错了。

“你可以也娶卡米拉。”

我当时正在开车,方向盘差点没握住。我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玛利亚很认真。她说这是巴西,穷人家庭有这样的做法。两姐妹嫁同一个男人,财产不会分出去,家族的力量能聚在一起。她说卡米拉在她老家也过不好,美甲店的生意只够糊口,她想让她姐姐也到圣保罗来。她说林,你是个好男人,我信任你,卡米拉也信任你。

我想说不行。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们可能觉得这不是真的。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亲姐妹,这听起来像低俗小说的情节。但在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里,这种组合真实存在着。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生存。是因为一个巴伊亚州农村的单身女人,嫁给一个中国垃圾佬,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卡米拉三个月后搬进来了。

一开始还好。房子够大,四间卧室,一人住一间。玛利亚负责做饭,卡米拉负责收拾家务,我负责挣钱。晚上有时候去玛利亚房间,有时候去卡米拉房间——不要问我这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同时吃中餐和巴西烤肉,各有各的味道,但吃到最后你会分不清到底是饱了还是腻了。

问题出在生意上。

卡米拉比玛利亚聪明,聪明得多。玛利亚满足于把家里收拾干净,把孩子带好,做好饭吃好就行。卡米拉不一样。她学东西快,三个月就学会了用中文说“你好”“多少钱”“这个便宜点”。她跟着我去废品收购站谈价格,坐在谈判桌对面,葡语噼里啪啦说得对方一愣一愣的。她接触到哪一环,就能把那一环摸得比我还透。

我开始把一部分生意交给她管。废铝的渠道,旧家电的拆解线,和本地收荒者的结算系统,都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玛利亚从来没问过这些事,但卡米拉管了半年以后,她开始问。

“你为什么把钱转给她?”玛利亚拿着银行流水来找我。

“那是分拣中心的货款,我不转给她谁去付?”

“以前都是你会计付的。”

“现在卡米拉管这一块。”

玛利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不是嫉妒钱,是觉得我在她和她姐姐之间站了队。

这是噩梦的开始。

玛利亚和卡米拉开会了。不是姐妹聊天,是开会。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们两个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水杯,像两个邦交国在谈判。

卡米拉:“姐姐,我只是帮林打理生意。”

玛利亚:“打理生意不需要穿成那样去夜总会和客户喝酒。”

卡米拉:“那是巴西的商务礼仪,你不懂。”

玛利亚:“我是不懂,我只懂你在抢我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没听见,又出去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火药味就没散过。两个人表面上还是姐妹,叫对方“minha irmã”——我的姐妹,甜得发腻。但你看她们的眼神就知道,那是两个女人在争夺同一个王国的控制权。而我就是那个王国,一个愚蠢的、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王国。

去年年底,我算了算账,净利润冲到了两千万。我把这个数字告诉她们的时候,玛利亚哭了,说上帝保佑我们。卡米拉笑了,说明年可以冲三千万。

当天晚上,玛利亚跟我谈了一件事。她要办婚礼。不是巴西那种casamento,是正经的中式婚礼。她说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她应该有一个妻子的名分。

我说好,我可以跟你办婚礼。

第二天卡米拉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搬出去了。住了三天酒店,第四天回来了。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找律师,起草了一份合伙协议——她要正式成为公司的合伙人,不是“林的同居女友”,不是“玛利亚的妹妹”,是正儿八经的合伙人。

玛利亚看到协议的那天晚上,把我堵在厨房里。她说你选一个。要么我,要么她。我们家不能有两个女主人。

我站在灶台边,左手边是玛利亚,右手边是卡米拉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场面像一幅超现实主义油画。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我跟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真实的情感,不是纯粹的金钱和肉体。玛利亚是第一个在这个国家让我感觉有家的人,她做的黑豆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卡米拉是真正懂我事业的人,没有她,我的分拣线到现在还在用最原始的传送带。

但我招架不住了。

两个女人,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男人,同样的野心,同样的不安。她们像两台精密的天平,我稍微往这边偏一点,那边就开始失衡。今天我陪玛利亚逛超市,没陪卡米拉去见客户,卡米拉晚上不和我说话。昨天我夸卡米拉谈的合同漂亮,没提玛利亚帮工人解决的那起劳资纠纷,玛利亚当着我面把手机摔了。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幸福。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你有什么好疯的?但我告诉你,这不是幸福。这是把你放在两台离心机中间,一边往左转,一边往右转,你不是被拉长的,你是被绞碎的。

我今年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我每天五点起床,先陪玛利亚祷告,再陪卡米拉吃早餐。白天在公司和卡米拉一起处理生意,晚上回家和玛利亚一起辅导孩子功课。我像一颗被两个引力场拉扯的行星,在椭圆轨道上反复横跳,永远找不到重心。

有时候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圣保罗灰蒙蒙的天,会想起福清老家。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想起我妈做的海蛎饼,想起我偷渡那天在码头回头看了一眼,浪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给妈打电话,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过一阵。她说你一个人在国外辛苦,找个人照顾你。我说有,有人照顾。她说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照顾我的人是两个。

我检查过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去看了心理医生。一个巴西老太太,棕色的皮肤,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她听完我的故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

“林先生,你不是被困在两个女人之间。你是被困在两种恐惧之间。一种恐惧是失去被爱的感觉。另一种恐惧是做选择的代价。”

她说得对。我害怕选择。选玛利亚,我伤害卡米拉,失去一个最好的商业伙伴。选卡米拉,我伤害玛利亚,变成一个为了钱抛弃糟糠之妻的混蛋。我甚至想过两个都不要,但她们手里捏着公司一半的业务和人脉,我要是做得太绝,她们俩联手把我踢出局,我一个人回国,连机票都得借。

所以我现在还在这儿,在这个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里,写这些废话。

天已经亮了。外面收垃圾的工人开始上班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工人用葡语喊着“plástico, papelão”。我打开手机,看到玛利亚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她今天炖了排骨汤。卡米拉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下周要签的合同条款。

两个消息我都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循环,像坏掉的唱片。

你当初要是没来巴西就好了。你要是没干废品回收就好了。你要是没娶玛利亚就好了。你要是没答应娶卡米拉就好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我,已经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