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的灯亮了,我没敢抬头看
部门的聚餐散场了。
一群人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等出租,闹哄哄的。有人喊了一句:“靳呈,你没喝酒,你送岑晚呗,她住得近。”
大家起哄得挺自然。岑晚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是冲我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是不好意思麻烦人,但又不想当众拒绝。
我说:“行,顺路。”
车上很安静。广播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岑晚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她肩膀,她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路灯一段一段地扫进来,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聚餐时她坐在我对面,隔着火锅冒起来的热气,我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她在看我。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看,是看一眼就挪开,过一会儿又看回来。我当时没多想,男人在这种事上一般都迟钝。
到她楼下,我停了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
发动机还在响,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车厢。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呼呼的。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也没解开安全带。
岑晚也没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包搁在大腿边。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秒。
她突然开口了:“不上来坐坐?”
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回答。手也没松开方向盘。
她就那么坐着,没催我,没看我,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但我注意到她抓包带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了。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我脑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东西——家里的灯还亮着吗,老婆睡了没有,明天早上要不要送孩子。但这些东西想了一圈,又觉得都不是真正拦住我的原因。
岑晚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
手伸向了车门把手。
她说“离婚两年了”,手在发抖
她的手已经碰到车门把手了。
我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车门没锁,她想走随时可以走。
但她停住了。
就那样半侧着身子,手搭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靳呈。”她叫我名字。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
我愣了。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上去?”
这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不敢。她说得对,我就是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
岑晚是离了婚的,这事公司里都知道。她来公司半年,新来的,离过婚的,三十出头,闲话自然多。她从来不解释,也不诉苦,别人说三道四,她就当没听见。
我帮过她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她项目卡住了,我顺手拉了一把。她请我吃过一次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两碗面,抢着买了单。仅此而已。
但今晚不一样。从聚餐时她对面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岑晚把手从把手上拿下来,重新靠在椅背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我就是……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说完这句话,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外面冷,车里暖,温差大,玻璃就起雾了。我盯着那层雾看,白茫茫的一片。
“岑晚,你住几楼?”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判断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二楼。”
“电梯坏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了一下。
“没坏。”
“那你自己上去吧。”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生硬。像在赶她走。
岑晚没动。
她看着我,车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靳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她突然来气了。不是大声的那种,是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你在车上坐了这么久,不熄火不走人,我问你上不上去你半天不说话,我说算了你又不让我走。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我不知道。
她说完那句话,车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默,是一种憋着劲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搓了搓脸。喝了点酒,虽然没到酒驾的量,但脑子确实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和雾。
“岑晚,我不敢上去,不是因为怕我老婆。”
她转过头来看我。
“是因为我怕上去了,明天我就没法像现在这样送你回家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但真话往往就是矫情的。
岑晚看着我,眼眶红了。
没哭,就是红了。她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了。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点抖,“真的挺没意思的。”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什么都别说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像是头疼。按了很久,指节压着额头,把那里的皮肤按出一个白印子。
“靳呈。”
“嗯。”
“我离婚两年了。”
我没接话。
“两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抖得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是第一个。”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岑晚,我——”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能说,我也不想听。”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她知道答案的答案。
“我就是想告诉你而已。没别的意思。”
说完,她去拉车门。
粥凉了,窗玻璃上全是雾
车门开了。
冷风一下子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
岑晚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身子探出半个,又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就那么半挂在车门上,后背对着我。
“靳呈。”
“嗯。”
“谢谢你没上去。”
她说完,下车,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很轻。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绕过车头,走进单元门。玻璃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她的背影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过了一会儿,十二楼的灯亮了。
我抬头看着那扇窗,窗帘拉上了,只透出一圈昏黄的光。我盯着看了很久,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什么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终于熄了火。发动机停的那一瞬间,四周突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掏手机看了一眼,老婆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快了。”没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了,换成“在路上”。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岑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
座垫上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发动车子,调头,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老婆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
“厨房有粥,自己热。”
“好。”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粥端出来。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嗡嗡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
我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
不是饿了,就是觉得应该吃点东西。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老婆换了台,在播什么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吵。
我突然想起岑晚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谢谢你没上去。”
她说的不是“你没上去”,是“谢谢你没上去”。
我在厨房里坐了很久,粥凉了也没喝完。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和我车里起雾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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