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一个月了。在出租屋里想,在工地上想,在深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想。我拿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不知道多少遍,加一次减一次,一瓶酱油两块钱,一袋盐一块五,五块钱的电费够不够用一个星期?算来算去,最少最少,五百块钱。

米面粮油水电,再加上偶尔买块肥皂交个话费,五百块撑死了。我在城里租的这个地下室,一个月房租就要八百,还不算水电。你看看这个数算的——八百对五百,城里光住就比农村全部花销还多三百块。

但问题是,我回去了,吃什么呢?吃自己种的?你说什么也不做,那就是不种地。不种地就得买粮买菜。五百块,一天十几块钱,说实话在农村一个人也够了。早上熬锅粥,买个馒头一碟咸菜,中午炒个青菜下碗面,晚上再热热剩饭。不抽烟不喝酒,不赶集不随礼,五百块,够。

可我回去了,真的能什么都不做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吃盒饭。旁边老赵也蹲着,他比我大三岁,头发白完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听说我在算这个账,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你可拉倒吧,回农村?你在村里还有房子?我说有,三间砖瓦房,我爹留下的,十几年没住人了,但屋顶没塌。老赵哼了一声,说那就不止五百了,屋顶没塌不代表不漏雨,门窗烂了要不要修?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你回去住,不得先收拾收拾?那都是钱。

我筷子停了一下。他说得对,我光算了活着的钱,没算住进去的钱。

老赵又说,再说了,你五十八就回去等死?咱这行干到六十五的大有人在。我笑了笑,没接话。老赵不知道,我这个月干完就不干了。不是我不想干,是人家不要了。前天工头跟我说,哥,你手脚慢了,现在工地检查严,年纪大的不好安排,要不你先回去歇一阵?话说得客气,但我听明白了,就是嫌我老了。

五十八岁,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的小工,砌墙抹灰扛水泥,什么活都干过。手上的茧子厚得用刀片刮都刮不动,腰肌劳损,膝盖一到阴天就疼。但我从来没觉得我老。可是工头觉得我老了,包工头觉得我老了,这个城市觉得我老了。

我儿子也觉得我老了。

上个月给他打电话,我说我这边活儿不多了,可能过阵子要回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那种沉默我最熟悉了,是在想怎么拒绝又不伤我面子。他说,爸,你回来住哪?我说住你那儿不行吗?你们三室一厅,小宇有自己的房间,你和晓丽一间,还有一间不是空着吗?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然后他说,那间房晓丽她妈有时候来住。我说哦,行,那我再想想。

我没怪他。他真的不容易,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房贷三千,车贷一千五,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才两千多。小两口日子紧巴巴的,我再挤进去,晓丽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乐意。我住过他们那儿,住了三天就回来了。住不惯,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上厕所忘了掀马桶圈,晓丽跟她老公嘀咕,我听见了。不是原话,是那种压低了嗓子的嗡嗡声,但我不用听清就知道是在说我。

算了,不住就不住。我自己有地方住,就是那个破房子。

我上次回那个村子还是七年前,我爹过世的时候。

村子在鲁西南,属于那种连快递都不愿意送上门的地方。从县城坐中巴要一个半小时,中巴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那次回去办丧事,我在村里待了五天,差点没把自己闷死。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只有狗叫,此起彼伏的,叫得人心慌。

我爹住的那三间砖瓦房,后墙潮了一大片,墙角长了一层绿毛。屋顶有几片瓦碎了,下雨的时候滴滴答答的,地上放了好几个脸盆接水。我爹生前就是在那个漏雨的屋里过的最后几年。我说爸你跟我去城里吧,他不去。他说他在村里待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村里。他做到了,七十二岁,早上起来坐在门口晒太阳,坐着坐着就走了,邻居发现的。

我爹这辈子就种地,种了一辈子,种到膝盖弯成O型,种到两只手伸不直。他不觉得苦,他觉得天经地义。我就不行了,我十八岁就去了东北的煤矿,后来又去了广东的鞋厂,再后来又回到山东在工地上干。我干过的活比我爹多,去过的地方比他多,挣的钱也比他多——但我到现在,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城市里没有,农村那个也不算是“自己的”——那是他的名字,我们兄弟三个分家的时候,老大要了老宅子,老二要了宅基地,我嫌那三间破房不值钱就没争,结果就归了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现在想想,那三间破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不用交房租就住进去的地方。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城里干了二十多年,没交过社保。年轻的时候不懂,觉得那玩意儿没用,每个月扣几百块钱不如拿到手里实在。后来懂了一点,但工地上的活都是干一天算一天,老板不给你交,你自己也不会主动去交。再后来想交也来不及了,断断续续的,总共加起来交了不到六年。到六十岁能领养老金吗?能,一个月大概一两百块钱。一两百块够什么?够买十斤猪肉,还是够交一个月电费?

所以我必须算清楚这笔账。如果我回农村,什么也不干,光靠我现在手头攒的这点钱,能撑多久?

我手头有六万八。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积蓄了。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保险,就这六万八。你别问我这二十多年怎么只攒了这么点——供儿子上学、娶媳妇、买房出了几万块的首付,前些年老伴生病花了好几万也没留住人,剩下的就是这点。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这就是事实。工地上干一天挣两百多,听起来不少,但你不是天天有活干,下雨停工,冬天停工,没工程了也停工。一年能挣到四万块就算好的了,吃喝房租电话费人情往来,一年能落下两万就不错了。

六万八,如果回农村什么都不干,一个月花五百,一年六千,能花十一年多。那时候我快七十了。如果活过七十呢?那就没了。如果一个月花八百呢?六七年就没了。如果生病了呢?花一分少一分,去一趟医院可能就花掉一两万。

说到这个,你可能会问,农村不是有合作医疗吗?有,我年年交,去年交了三百八。但那个只能报销一部分,而且你得住得起院才行。真得个大病,几万块砸进去连个响声都没有。我见过工地上老周,脑溢血,在ICU住了十二天,花了十七万。儿子把城里的房子卖了才凑够钱,人是救回来了,偏瘫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老周以前跟我吹牛说他攒了二十多万,够养老了。一场病,没了不说,还倒欠儿子一套房子。

我要是真在农村什么都不干,就别想着生病的事了。该死死,别有太多念想。这话听着狠,但你想通了就是这个理。

我把这事跟儿子说了,是在电话里说的。我说我要回老家了,村里那三间房我收拾收拾能住,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你不用担心。

他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他问我,爸,你真想好了?那个村子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我说我身体好着呢,二十年没去过医院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去县城租个房子吧,离医院近一点,房租也不贵。我说县城房租一年也得五六千,我在村里住不要钱。他说省钱是省钱,但你一个人住在那,连个邻居都没有,我不放心。

我当时想说,你在城里离我三百多公里,我在村里的孤寡和你在这边的孤寡有什么区别?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是我儿子,他已经说了“不放心”这三个字,我就不能再给他添堵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大部分是工地上拍的,阳光刺眼,灰尘漫天,没什么好看的。有一张是去年过年在他家拍的,小宇坐在我腿上,我把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他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爷爷。那张照片里我笑得满脸褶子,头发全白了,看起来像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子。我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如果我真的回了农村,以后过年怎么办?一年见一次孙子?还是让小宇每个寒假暑假都跑到那个连快递都不送的村子里来?村里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我用不惯马桶,城里人也用不惯旱厕。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脑子。

老赵说得对,我回去不是光花钱的问题,而是那个地方还接不接得住我。我跟村里的人多少年没联系了,回去就是外来户。街坊四邻红白喜事要不要随礼?随了就是一笔开销,不随就是得罪人。村里现在搞得什么新农村建设,家家户户安了自来水,我那三间房怕是连自来水都没接。接自来水管要钱,修门窗要钱,买床买被子要钱,买个煤气灶要钱。这还不算,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早就不习惯农村那种出门就是田埂的日子了。夏天蚊子多,冬天冷得要死,烧煤炉子还怕煤气中毒。我嘴上说回去什么都不干,但回去了能真的什么都不干吗?闲下来了,每天干什么?看日出日落?数房檐下的麻雀?

我有时候想,要不我就在城里再撑两年,撑到六十岁,到时候再回。可是撑得住吗?工头已经不要我了,我去找别的工地,人家一看我身份证就摇头。去干保安?保安有年龄限制,五十五以下。去扫地?环卫所倒是不限年龄,但一个月两千块,不包住。我拿两千块交完房租还剩一千二,比五百强不了多少,这边物价还贵。

我去问过一个小区物业,他们说保洁一个月一千八,要打扫六栋楼的楼道。我心想一千八也行,干一天算一天。但是人家问我有没有健康证,有没有无犯罪记录证明,我说没有,他们说那你先去办。办健康证要体检,体检要花钱,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算了算账,没办。

不是办不起,是不知道办完了能不能干长。我这个人是干长活的命,干十天半个月就换的那种,我不想干了。

昨天我又算了一遍账。这回算得细,把能想到的都加进去了。

米,一个月吃二十斤,一斤两块五,五十块。面,十斤,两块钱一斤,二十块。油一个月三斤,十块钱一斤,三十块。盐酱油醋味精,算二十块。菜,自己种不了就得买,最便宜的萝卜白菜土豆,一天算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块。水电,照明加一个风扇一个手机充电,再省也得三十块。话费,一个月十九块的套餐。洗衣粉牙膏卫生纸,算十五块。煤球,一个冬天烧三个月,一个月平均得八十块。加在一起三百五十多。这是最低最低了,没算吃肉,没算买衣服,没算感冒药,没算电动车充电的钱。

如果要修房子,换几片瓦,补一补窗户,至少两千。买个二手的冰箱洗衣机,几百块能搞定,但也不是必须的。买个煤气灶加个罐子,三百。这么算下来,手上的六万八,修完房子置办完家当,大概还剩六万五。一个月花三百五,一年四千二,能过十五年。十五年后我七十三。

七十三,差不多了。我爹七十二走的,我差不多也能到那个岁数。

可是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大概二十年前,我在广东的鞋厂打工,那时候年轻,什么苦都能吃。有个潮汕的老头,六十多了,还在流水线上刷胶,刷得满手都是黄黄的黑黑的,洗都洗不掉。我问他,大爷,你都六十多了还干呢?他说,不干不行啊,回去没人管,儿子在深圳供房,顾不上我,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挣点。我当时心想,真惨,我可不能像他那样。

现在,我就是那个老头。不,我比他还惨。他好歹还能在流水线上刷胶,我已经连刷胶的活都找不到了。

我昨天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就回老家。他在那边嗯了一声,说行,你回去先看看房子,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给你买了寄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弄。他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帮你收拾收拾。我说你请一天假扣两百块钱,划不来。他没再坚持,说那你自己当心点,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从我现在这个城市到我老家县城的火车票。硬座,十二个小时,一百零九块。到了县城要转中巴,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四里路到村里。那四里路以前是土路,不知道现在修了没有。

我把手机里那个计算器又打开来,加加减减。火车票一百零九,中巴十五,到了镇上要不要买个三轮车?算了,先走路。到了村里先看看房子,门窗要是烂得厉害就找村东头的木匠,他比我小不了几岁,不知道还活着没有。然后通水电,买床,买锅碗瓢盆,买一个冬天的煤球。这么算下来,第一个月怕是得花个三五千。

三五千,六万八去了二十分之一。我摁着计算器愣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工地上没人了,安安静静的。我把那个用了七八年的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不锈钢饭盒,一双塑胶手套,一个手电筒,一把生锈的扳手,一个保温杯。就这些了。二十年了,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