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浙江天台县西乡的潢水村外,寒溪潺潺,两岸荒草齐腰,偶有断壁残垣隐在草木间,那是去年白头军屠村后留下的痕迹。村里的人十去七八,幸存者也多是面黄肌瘦,唯有村东的老周头,每日天不亮就牵着自家的老黄牛,在寒溪岸边徘徊,眼神痴愣地望着湍急的河水,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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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本有个独子叫周石柱,年方十七,生得孔武有力,是村里少有的壮丁。顺治五年白头军作乱,县令蔡含灵号召各村团练守御,石柱血气方刚,主动加入了团练,跟着乡勇们筑路设防,阻挡义军南下。可去年二月,白头军两路夹攻潢水村,团练溃散,石柱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被义军杀死,尸骨埋在了乱葬岗,也有人说他被清军抓去充军,辗转他乡。

老周头的老伴受不了打击,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老周头和一头老黄牛相依为命。这头黄牛是石柱十岁那年亲手买回来的,跟着周家十几年,犁地拉车样样能干,既是家里的劳力,也是老周头对儿子唯一的念想。平日里,老周头待它如亲人,有一口粗粮都先喂给它,夜里还会给它铺上年干草,生怕它冻着饿着。

可近来,老周头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给黄牛喂饱,也不再牵着它去地里犁那几亩薄田,只是每日牵着它去寒溪岸边,对着河水喃喃自语,有时候还会对着黄牛流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住了老伙计,只有你去了,石柱才能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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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寒溪的水流愈发湍急,浑浊的河水卷着枯草和碎石,奔涌向前。老周头牵着老黄牛,一步步走到河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松开缰绳,双手在黄牛背上推搡着,嘴里呵斥着:“跳下去,快跳下去!你跳了,我儿子就能回来了!”

老黄牛似有察觉,前腿蹬地,不肯向前,只是低着头,发出“哞哞”的哀鸣,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哀求,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老周头的手,像是在求情。可老周头心意已决,推搡的力气越来越大,脸上满是痛苦,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黄牛的背上。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岸边的古柏树下走出,只见来人一身青色道袍,头戴道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正是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玄机子。他刚路过此地,见此怪异一幕,连忙上前拦住老周头,拱手问道:“老施主,住手!这黄牛通人性,乃是你家中劳力,为何要逼着它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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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被拦住,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沙哑地说道:“道长,你不懂,它跳了,我儿子才能回。”玄机子眉头微皱,追问道:“施主此言差矣,耕牛跳河与令郎归乡,本无关联,施主何出此言?莫不是被人误导了?”

老周头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缘由。原来,老伴去世后,他日夜思念儿子,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半个月前,他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巫婆,巫婆说,石柱并没有死,只是被邪祟缠身,困在了阴阳两界之间,想要救回石柱,必须用家中最亲近的活物献祭,以其魂魄为引,打通阴阳之路,石柱才能得以生还。而家中最亲近的活物,便是这头跟着周家十几年的老黄牛。

巫婆还说,寒溪是天台西乡的阴阳分界处,唯有让老黄牛从这里跳下去,献祭给河神,才能平息邪祟,让石柱平安归来。老周头思子心切,早已失去了理智,当即就信了巫婆的话,回来后便开始冷落黄牛,今日更是下定决心,逼着它跳河献祭。

玄机子听完,面色一沉,摆了摆手说道:“老施主,你上当了!那巫婆并非真能通阴阳,乃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她不过是看中了你这头黄牛,想要等你逼死黄牛后,趁机将其取走,变卖钱财罢了。”老周头愣在原地,眼神迷茫地说道:“不可能,巫婆说得有板有眼,她还说,若不及时献祭,石柱就会永远困在阴阳两界,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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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指着寒溪,缓缓说道:“施主请看,这寒溪虽水流湍急,却并非阴阳分界,只是寻常溪流。况且,天道循环,生死有命,献祭活物本就违背天道,不仅救不回令郎,反而会折损你的阳寿,连累这头无辜的黄牛。”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施主请看,此卦显示,令郎尚在人世,只是身陷困境,一时无法归来,并非被邪祟缠身。”玄机子说道,“那巫婆利用你思子心切的心理,编造谎言,其心可诛。你若真的逼死了这头黄牛,不仅救不回令郎,反而会留下终身遗憾。”

老周头看着地上的铜钱,又看了看身边哀鸣的老黄牛,泪水再次涌出,心中充满了悔恨。他连忙抱住黄牛的脑袋,哽咽着说道:“老伙计,对不住,是我糊涂,差点害了你。”黄牛似懂人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温柔的哞鸣,像是在原谅他。

玄机子又说道:“施主莫慌,我这里有一道平安符,你将它贴身携带,再让这头黄牛每日在村外的路口徘徊,黄牛通人性,若令郎归来,它必然会第一时间察觉。另外,你可多去县城周边打听令郎的消息,近来清军正在清剿白头军余部,或许令郎只是被抓去充军,不久便会被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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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连忙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对着玄机子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指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玄机子摆了摆手,说道:“施主不必多礼,行善积德,自有好报。切记,日后莫要再轻信谗言,珍惜眼前之物,耐心等待令郎归来便是。”说罢,他手持拂尘,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之中。

此后,老周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精心照料着老黄牛,每日牵着它去地里犁地,闲暇时便去县城周边打听石柱的消息。老黄牛也每日都会在村口的路口徘徊,像是在等待石柱归来。

三个月后,正值秋收时节,老周头牵着黄牛在地里收割庄稼,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爹!爹!我回来了!”老周头浑身一震,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破旧军装的年轻人,正朝着他飞奔而来,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石柱。

原来,石柱当年在团练溃散后,被清军抓去充军,因作战勇猛,又识得几个字,被军官留在身边当差,后来清军清剿完白头军余部,便将他释放回乡。石柱归来后,得知父亲为了救他,差点逼着老黄牛跳河献祭,心中满是愧疚,抱着老周头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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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老周头、石柱和老黄牛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寒溪依旧潺潺流淌,见证着这段离奇的往事,也见证着一家人的团圆。而那个招摇撞骗的巫婆,后来被村民们发现,扭送到了县衙,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天台西乡的人们,也常常将这个故事讲给后代听,告诫他们,遇事莫要冲动,莫轻信谗言,唯有心怀善念,耐心等待,才能迎来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