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开始是很天真的,希望有一个男一号、男二号从头穿到尾。」
说这话的是纪录片《登月》(第一部)总导演乔岩。2024年除夕夜,他站在海南文昌的海滩上,烟花在头顶炸开,人群欢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的主人公在哪?」
彼时距离嫦娥六号发射只剩四个月。这部即将跟拍中国首次月背采样返回任务的纪录片,连主角都没找到。
一、发射场里的「陪伴式拍摄」
乔岩以为自己是航天子弟,又拍过两次航天任务,应该很懂。但进了发射场后「彻底懵了」。
面对成百上千的工作人员,他不知道拍谁。立项时写的五条故事线——「梦想的梦想」「不曾遗忘的遗忘」——在真实的航天城里完全派不上场。
工作人员干他们的活,允许拍摄,但不能打扰。乔岩描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拍摄困境:「有时候拍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从早到晚坐了六个小时,不知道他在干嘛,也不能问。」
团队被迫改变策略。他们在文昌发射场附近租了一栋小别墅,设备、电脑全部搬过去,变成「陪伴式拍摄」——每天跟工作人员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这种笨拙的陪伴,反而撬开了真实。
一位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航天人告诉乔岩:「乔导,后面你再拍的话,我还有点别的事。我要去海滩附近租房子。」
他家人一次火箭发射都没看过,根本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他挑房子的标准只有一个:阳台要能看到火箭发射。
乔岩把这个细节放进了电影。一个小小的阳台,将38万公里外的月球与一个小家庭的平凡心愿,奇妙地焊接在一起。
二、从「英雄叙事」到「普通人」
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乔岩的拍摄观发生了根本转变。
他原本想拍「英雄」。但航天人让他意识到:他们的伟大不需要被拔高,日常本身就足够动人。
2024年除夕夜,摄制组受邀观看航天人的文艺演出,舞台就设在食堂里。一个长号独奏《我爱你中国》的节目,让全场安静下来。
「长号一响,全场安静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种克制的情绪,贯穿了整部电影。乔岩请吴京担任旁白——这位《流浪地球》中航天员刘培强的饰演者,与航天题材有着天然的契合。但院线版里旁白极少,「多一句都没有」。
六集网络版本中每集包含两三千字旁白,电影版则让画面自己说话。
乔岩的剪辑台上,躺着大量被剪掉的故事。不是时长不够,是刻意克制。
「我不想让航天人流眼泪,那种情绪会消解很多状态。我不想要一个煽情的片子。我要讲的是中国人,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三、六十多个机位与一次「意外」
有波澜不惊的生活,也有载入人类历史的重大时刻。《登月》中,这两条线索往往是重合的。
发射日那天,摄制组的部署堪称复杂:与央视、CGTN分工合作,控制大厅、探测器大厅、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各个地方都分布着人。一共布置了六十多个机位,参与记录的工作人员有数百人。
北京时间2024年5月3日17时27分,长征五号遥八运载火箭搭载嫦娥六号探测器升空。
巨大的气浪把一台相机掀翻了。在不断翻滚的画面中,嫦娥六号飞向月球。
「有观众问我们是怎么设计的,我说我们没有设计。」
这个未经设计的镜头,成为电影中最令人震撼的画面之一。
四、东风革命烈士陵园:每一辆车都鸣笛
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来自东风航天城的墓地。
乔岩从小就知道发射场有墓地,听说同学的家人就埋在那。他那时候就知道,航天是一份包含危险的工作。
这次拍摄期间,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从墓地出来到门口,忽然听到「滴」的一声——有人按喇叭。乔岩开始很不解,他们的车也没挡道。
然后他忽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所有经过这里的车都会鸣笛?
他们等在那。第二辆、第三辆……每一辆经过的车都鸣笛了。同行的一个女生当时就哭了。
乔岩把这个场景放进了电影,但更多类似的故事被剪掉了。克制,再次成为他的剪辑原则。
五、「应该是航天人感谢老百姓」
电影剪完后,乔岩带去给一位电影界前辈看。前辈一句话把他问懵了:
「应该是航天人感谢普通老百姓。航天人最应该感谢的,是十四亿中国人的包容与支持。」
乔岩当时没完全领悟这个逻辑。后来他举了一个例子:文昌发射场旁边有个饭店,门口两棵椰子树挡住了观看火箭发射的最佳视角。游客提出来后,老板二话不说,把祖传的椰子树锯了。
片尾字幕因此改变。原本写的是「致敬中国航天人」,后来改成:「致敬全体中国人。正是因为你们的包容与支持,我们将带着民族的期待共赴星辰大海。」
「民族」两个字,乔岩纠结了很久。怕太大,怕年轻人看着不舒服。但最后还是觉得,这两个字是准确的。
六、7年计划:从嫦娥六号到2030
片名中《登月》后面有个括号,写着「第一部」。乔岩的计划是花7年时间拍摄三部曲,一直跟拍到2030年中国航天员正式登月的那一天,甚至可能再往后延伸一小段。
这个情怀有来处。乔岩在太原卫星发射中心长大,山西岢岚,一个山沟里的小县城。
「我有个姐姐叫乔岚,我叫乔岩,一个是山风,一个是山石,名字都跟那儿有关。」
2016年,他的团队拍摄了长征五号首飞。2020年,拍摄了嫦娥五号发射场团队和测控团队的故事。2023年,我国载人登月计划公布时,乔岩觉得「没有什么陌生感」,甚至很亲切——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项目。
那一年的年底,他把团队拉到崇礼滑雪场。大雪中,7年计划正式启动。
从嫦娥六号的53天,到2030年航天员踏上月球表面,乔岩的纪录片将完整记录中国载人登月的全过程。而那些隐于视野之外的航天人——坐在电脑前六小时不动的工程师,为阳台视角精心挑选房子的中年人,食堂里吹长号的演奏者——终将以普通人的姿态,进入一部关于星辰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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