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半月里,我瘦了整整十六斤。
我妈做的是肠道肿瘤切除手术,中间因为感染又进行了二次清创。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不见天日的黑洞。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要轻手轻脚地起床,赶在早高峰前去医院看一眼我妈,给她打好热水,买好早饭,然后再挤地铁去公司上班。中午如果能腾出时间,我就打车往医院跑一趟,因为护工中午要休息,我得看着我妈输液。到了晚上,才是最熬人的时候。
护工只能帮忙做些擦洗和翻身的基础工作,真正涉及到签字、跟医生沟通病情、以及整夜整夜盯着监护仪的活儿,全得我亲自来。我妈刚做完手术那几天,身上插着胃管、尿管和引流管,稍微动一下就疼得直冒冷汗。她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折叠帆布椅上,握着她的手,听着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仪器的滴答声,一熬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我还红着眼睛去上班,要在老板面前强打精神,要在客户面前赔笑脸。有好几次,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纯粹的生理性崩溃,太累了,累到觉得心脏随时都会停跳。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的妻子林娟就像个局外人。在那四十五天里,她一次都没有在医院出现过。
我妈刚确诊需要手术那天,我拿着报告单回家,坐在沙发上抹脸。林娟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语气平淡地说:“需要多少钱,从我们那张定期存折里取吧,不够再说。”
我当时心里一阵宽慰,以为她平时虽然跟我妈关系冷淡,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明事理的。我抬头看着她,试探着说:“娟子,下周三手术,我跟公司请了年假,但肯定顾不过来全天候,你能不能调几天休,咱俩轮换着盯一下?”
林娟倒水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钱我可以出,因为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但让我去伺候她,不可能。”
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结。原因是五年前,林娟生我们女儿的时候,我妈没有来伺候月子。那时候我爸刚好在老家摔断了腿,我妈两头顾不上,只能选择留在老家照顾我爸,只是凑了三万块钱打过来,让我们请个月嫂。林娟当时大出血,身体虚弱,加上产后抑郁,把这笔账死死地记在了我妈头上。后来我爸去世,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孤苦,我把她接到城里,林娟虽然没阻拦,但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娟子,”我压抑着心里的火气和焦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我知道你记恨着当年月子的事。但我爸当时骨折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管,我妈是真的走不开。现在她肚子里长了肿瘤,要在肚子上拉开十几厘米的口子,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下过去的恩怨吗?”
林娟冷笑了一声,把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你妈当时怎么对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的时候,她在老家伺候你爸,说得好听是走不开,其实就是觉得儿媳妇生孩子没那么娇贵。我当时就发过誓,她怎么对我,我以后就怎么对她。你别拿道德绑架我,我没阻止你花家里的钱给她治病,已经是我最大的教养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心上。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开口求过她一句。
我妈住院的第四十五天里,除了中间我实在熬不住,拜托我表妹来替了我两个半天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家属,看着我每天胡子拉碴、满眼血丝地跑来跑去,有时候会好奇地问:“小李,怎么一直没见你媳妇来啊?”
我总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找着各种借口:“她单位最近忙,天天加班,还得照顾家里上幼儿园的孩子,实在抽不开身。”
我妈当时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天深夜,我正趴在床沿上打盹,我妈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惊醒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喝水。
她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头发里,声音嘶哑地说:“强子,妈拖累你了。娟子不来,妈不怪她,当年确实是妈没顾上她。你别跟她吵架,好好过日子,妈这病……实在不行就不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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