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龙是有迷恋的,但是似乎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龙长什么样,因为都没见过。

虽然都没见过,但又处处见龙,因为“龙”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化作了祈愿、风骨与烟火气。喜庆时我们“舞龙”,一条长龙翻腾起热闹与吉祥;赛场上要“龙舟竞渡”,激起千年不变的团结与斗志。从生龙活虎的少年,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形容书法笔势叫“笔走龙蛇”,形容精神健旺叫“龙马精神”,热闹的集会叫“车水马龙”,地理格局叫“龙盘虎踞”……

我们都是龙的传人,每十二年都要过一个龙年。

但到底“龙”是什么样的?从典籍中追寻,从传说中遐思,但都不如直观的呈现。大约是上一个龙年的时候,合肥知名画家汪晓彬的钢笔画龙,在互联网上一炮走红,被誉为“钢笔画龙第一人”。

自那之后,他一直潜心画龙,也不再拘泥于某一种形式,水墨晕染让龙身生出云雾与呼吸,在他的笔下,龙不再是单一的猛兽,而是有了懒龙卧云、怒龙裂空、老龙垂潭、幼龙戏珠的千百神态。

4月29日,龙腾黄河·花漾永靖——汪晓彬龙系列画展将在永靖美术馆开幕,这是晓彬画龙全国巡展的第一站,也是黄河文化与龙文化的一次融合。

画展即将开幕之际,让我们一起走进画龙者汪晓彬的画龙之旅,一探他的心中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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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心 中 龙

文丨汪晓彬

画龙快三十年了,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龙长这样?”

我答:“我哪里知道!”

又问:“那你为什么把龙画成这样?”

我答:“我心中的龙就是这样的!”

一百个中国人,心中可能有一百条不同的龙。

我心中的龙是:仪表堂堂,无一丝邪气;有威仪却不暴戾,不假怒而自威;可翻江倒海、叱咤风云、行云布雨、效德为仁;也可以潜龙在渊,籍籍无名……

关于龙的起源,说法众多,我觉得“各个部落图腾大融合”这一说法最有意思。诸如龙蛇说、猪龙说、鱼化龙等,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

历朝历代,画龙高手不断创新演绎,而最早诗书画合一的水墨龙画作品,当属宋代陈容的《九龙图》。了解龙的形象,最直观的便是画作。龙画的最高成就,出现在九百多年前的宋代,有不少经典作品传世。其中一幅《六龙图》曾拍卖出三亿多元,创下中国画拍卖纪录,它的作者便是南宋画龙天才、性情放达的陈容

南唐画家董羽,还为龙定下了标准像,具体到眼、鼻、逆鳞数目、尺木位置等,都有严格规制,可供后人按图索骥。

奇怪的是,此后近千年,龙画创作忽然趋于沉寂,仿佛神龙见首不见尾。遍查龙画史,只有“以拳勇名,尤精峨嵋枪法”的周璕,以及西泠印社的房毅,以画龙名世。齐白石曾说,他什么题材都画过,唯独不敢画龙。但在“钞能力”的促成之下,1922年,他还是为直系军阀首领曹锟创作了一幅《云龙图》;著名画家徐悲鸿也画过龙,作品还登上了邮票。只是二人在龙画领域均无创造性突破,不落款便很难认出是大师手笔。这是一个颇为奇特的现象。一方面说明画龙不易:龙已被图案化、模板化,再加陈容这样的天才标杆在前,后人极难超越。

据学者研究,龙画名家稀少,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皇权的影响。

龙的形象设定,从最初的接引神祇,渐成通天接地的信使,再为司水之神、叱咤风云,后又演变为农业之神,惠泽苍生。龙的超高人气与神通,令统治者觊觎不已。秦汉以降,统治者渐渐以龙自居,如秦始皇便有“祖龙”之称。后世帝王更是恬不知耻,欲将龙形象据为皇家专有,由此引发了皇权与官员、皇权与百姓之间的“抢龙之争”。唐高宗年间,礼部官员孙茂道曾进言:若官员皆可穿龙袍,便显不出皇家尊贵,提议将大臣服饰上的龙改为麒麟。朝中重臣纷纷反对,此事最终作罢——官员仍可穿龙袍上朝,百姓也可身着龙纹服饰上街。

自元朝开始,异族入主中原,亟需寻求统治合法性,对龙这一象征符号更为看重。朝廷屡次下令,严禁民间与百官使用龙袍、龙纹,禁令一出便遭百姓强烈抵制。最后不得已各退一步:仅金龙与五爪龙归皇帝专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便对龙纹稍加改动,或将第五爪绣得极不显眼,或将一角与其他纹样融合,以此规避规制。

在皇权与民间的拉锯之中,画家首当其冲,动辄因画龙获罪,轻者杖责,重者掉脑袋,屡见不鲜。明哲保身之下,以龙为题材的画家日渐稀少,龙画创作也因此停滞不前。

可笑的是,龙一旦被纳入宫廷符号,便立刻失去生命力。皇宫之中,服饰、地砖、墙壁、柱梁,遍布龙纹,仅太和殿就有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九条龙饰,可这些龙无一例外装腔作势、千篇一律、张牙舞爪,形象单调刻板,全无生机神采,艺术价值极低。与之相反,民间对龙的热爱愈发高涨,龙的文化地位也越来越高,这恐怕是统治者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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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龙文化,在民间蓬勃发展,融入市井生活,形象千变万化,发展成一个庞大的文化体系,“龙生九子”便是最好的证明。生活之中,碗碟有龙纹,石柱雕石龙,梁柱饰木雕龙,衣袂绣龙纹;端午有龙舟,元宵有龙灯;海底有龙宫,天上有神龙,地下有烛龙。甚至连江湖帮派,也要借龙气纹龙于身……这还仅是形象层面,龙在精神文化上对我们的影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降生那一刻起,我们便被打上烙印——龙的传人。刻苦求学、金榜题名,是鱼跃龙门;龙年蓄须,称龙须;细面如丝,叫龙须面。舞龙灯、跳龙舞、划龙舟,大清国旗定为龙旗,稀世珍宝称龙肝凤胆,失意蛰伏是潜龙在渊,施展抱负为龙飞九五。诸葛亮号卧龙,成功人士称人中之龙,亚洲有“四小龙”,香港影坛有“四小龙”,春晚亦有“龙行龘龘”。成事谓之“得龙”,败事被戏称为“龙现”,就连寻墓定穴,所依也是龙脉……

在思想文化层面,五经之一的《易经》将龙提升至哲学高度。《易经》首卦即为乾卦,以龙的“潜、现、惕、跃、飞、亢”六种境界对应人生起伏,指引处世进退,我们总能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小时候我去舅舅家,舅舅是扎灯匠人。民间已多年不舞龙灯,那一年终于解禁,舅舅的手艺得以重见天日,被乡亲们请出山扎龙灯。我兴奋又自豪,步行二十多里路赶去观看。

舅舅扎的是板龙,一节一节衔接而成,每段龙身都以薄竹片用纸绳捆扎。尤其是龙头,由诸多部件扎制拼接,可灵活活动。我看得目不转睛。舅舅告诉我,这龙灯的龙,第一年是新龙,胡须为青色;第二年年岁渐长,升级为黑须;第三年为老龙,才可换白须。之后龙灯须停玩一年,第五年再从头开始。

龙灯出游那日,我看着舅舅带领众人在河边井旁焚香祭拜四海龙王,人山人海,爆竹震天,热闹非凡。即便裤脚被爆竹炸出许多小洞,回家挨了打骂,我也毫不在意。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民间鲜活滚烫的龙民俗与龙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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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我跟随父亲学习木雕。第一天,父亲在木板上绘好图样,让我动手雕刻——我一看,又是龙,是夔龙。

二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莽撞却意义非凡的事。当时我与父亲一同修复古建筑,在青阳县博物馆,当地文化局局长指着一方龙纹石鼓问我:“你会雕木头,石头会不会雕?”我随口答道:“可以。”没想到对方当了真,我回家次日,他们便开车来接,让我为这只石鼓配对复刻。

为此,父亲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随后又临时找铁匠打制凿刀,教我如何雕刻石材。一句随口之言,竟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在青阳雕刻了半个月,终于完成龙纹石鼓,成品几可乱真,不辱使命,皆大欢喜。可我也因此病倒:雕木时习惯凑近、用嘴吹走木屑,而石屑坚硬迸飞,尽数被我吸入肺中。至今每次去青阳县博物馆,看到门口那对龙纹石鼓,头皮仍会发麻。

至于画龙,实属机缘巧合。画画本是我自幼的梦想,年少时每年都代表学校在县城获奖。父亲去世后,我独立完成了李鸿章故居、赵朴初故居、芜湖广济寺、张氏宗祠等多处古建筑木雕修复,后机缘巧合进入电视台做记者,木雕与绘画便暂时搁置。多年不动刻刀,手痒难耐。一天晚上九点多,我想找段木头雕个龙笔架挂毛笔,刚下刀敲打,便惊动了楼下的老太太。老人年近八十,平日七点多便要歇息,颤巍巍上楼敲门:“你们家又开始装修了……”我吓得躲到阳台,妻子连忙道歉,并保证不再发出声响,老人才唠叨着下楼。

老人走后,我的兴致仍未消减。无奈之下,我取来白纸,用钢笔画龙,作画终究没有声响。没想到歪打正着,钢笔线条刚劲挺拔,恰好能表现龙的威猛气势。就此一画而不可收拾,从钢笔渐至毛笔,工笔、写意、金粉、银墨,皆可入画。如今我画龙,再无禁忌,不必像前辈画家那般战战兢兢,唯恐画错逆鳞、触怒皇权,也不必刻意计较爪数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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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龙多年,我也留意到龙的文化内涵随时代悄然改变。甲辰龙年,一个重要的文化热点便是:龙的英文不再是带有贬义色彩的“Dragon”,而是更贴合中华文化内涵的“Loong”。在受中华文化影响深远的邻国,龙同样盛行,尤以日本为甚,画龙名家辈出,大致寺院酒店,小至腕表饰品,龙纹随处可见。经典动画《千与千寻》的男主角,便是迷失自我的小白龙。西方文化中的龙,形象也日渐温和善良,如《驯龙高手》中的飞龙。

回望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子问礼于老子,归来后沉默三日,赞叹老子为“人中之龙”。自此,龙便成为贤哲君子的象征——“人之君子曰龙”。

“然则龙终不可见乎?”王安石发问之后,随即自答:“与为类者常见之。”

君子为龙,故君子不孤,龙亦不孤。此时的龙,已超越皇权符号,成为一种精神,一种高贵的人格象征。孔子眼中的龙,是理想人格,是超然物外的自由,是洞悉宇宙的智慧。

也正因如此,我在合肥的龙画展,特意选在龙年、安徽名人馆、二月二龙抬头之日举办,并毫不犹豫定名:华夏有龙——献礼历代君子。

法国作家雨果曾说:“让自己的内心藏着一条巨龙,既是一种苦刑,也是一种乐趣。”我所理解的乐趣,是龙所象征的自由、力量与梦想,是驱动我们前行的动力;而雨果所言的苦刑,则是为理想奋斗所必经的磨砺与艰辛。

画龙,必先懂龙,心中有龙。唯有如此,才能体会龙潜于渊的坚守、终日乾乾的勤勉、一飞冲天的豪情、亢龙有悔的自省……画龙,实则是在龙的起落苦乐中游走。这些作品,是我三十余年心血的凝结,也是片刻欢喜的留存。我研究龙的细微神情,解构龙的形态,赋予龙七情六欲,让龙回归平民化、人格化,突破古人画龙的窠臼,展现龙本应有的模样。何必张牙舞爪、盛气凌人、高高在上、装腔作势?我所要做的,便是画出心中之龙,让古老的龙文化焕发时代生机。此间苦乐,让我真正读懂了雨果。

从图腾到图案,从世俗到皇权,从眼中龙到心中龙。或许,无论东方西方,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条独一无二的龙。

4月29日,永靖美术馆,共赴一场黄河与龙韵的艺术之约,品鉴传统书画魅力,共赏华夏文脉风采,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