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那天我骑了十几里的洋车子,只为去退一桩亲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手心里的汗把帆布包的带子都攥得发黏。

堂屋的门敞着,光线有些暗。我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就停住了脚。

里屋的布帘子被掀起了一角。秀英正弯着腰,手里绞着一条热毛巾,在给她瘫痪在床的爹擦身子。她擦得很仔细,从脖子到后背,会避开那些已经破皮的地方,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一股子利落。

似乎是听到了堂屋的动静,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向门外。

屋子里没风,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脖子上,额头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汗珠。看清是我后,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没有慌乱,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她只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轻声说:“你先坐吧,我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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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默默地退回到堂屋,在缺了一个角的老式八仙桌旁坐下。那张桌子擦得发亮,桌面上连一丝浮灰都没有。

我和秀英是通过媒人认识的,她是个本分踏实的姑娘,话不多,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那时候我在县城的农机厂上班,端着个铁饭碗,她家在乡下,但她勤快能干,十里八乡名声极好。我妈原本对这门亲事也是满意的,觉得这样的姑娘娶进门能安稳过日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们快要结婚的时候,秀英的爹在给生产队修水渠的时候,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后腰,伤了脊椎,下半身彻底没了知觉。秀英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下她和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弟弟。

从那以后,我妈的脸就拉了下来。一开始只是旁敲侧击让把这门婚事退了,后来变成了一哭二闹。她说秀英她爹那病是个填不满的坑,要是结了婚,以后挣的钱全得搭进药罐子里,我这辈子就算毁了。

我当时才二十二岁,心里也是虚的。农机厂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的工资,我要是娶了她,就等于把她爹、她弟弟,还有那一屁股的饥荒全都背到了自己肩上。我挣扎过,也跟母亲吵过,但最终,现实的胆怯压倒了那点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的情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端水盆的声音。秀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浑浊的水。她看了我一眼,把水泼到院子外头的排水沟里,又在水缸边用胰子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走回堂屋。

她拿过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茶缸,从暖瓶里倒了杯开水,放在我面前。

“天热,喝点水。怎么今天过来了,厂里休息?”她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我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那句准备了三天三夜的台词,却怎么也挤不出喉咙。帆布包就在我大腿上放着,沉得像块石头。

“秀英,我……”我开了个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她看着我,目光很安静。那种安静里没有一点期盼,反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清醒。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又看了看我涨得通红、满是躲闪的脸。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她没等我把那句难堪的话说出来,就主动开了口。

“建国,你是来退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