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养阿白这一年半,也不全是吃亏。
他来的头一个月,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不会用洗衣机,分不清酱油和醋,出门买个葱都能迷路半小时。
但慢慢地我发现,这人不对劲。
他算账比计算器还快。
大排档的流水账我每次对到半夜,他扫一眼就能挑出哪笔多了哪笔少了。
他砍价更是一绝。
有次我带他去批发市场进货,老板开价八块一斤的排骨,他三句话砍到四块五。
老板含着泪说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被砍到成本价以下。
最绝的是那次。
小区多嘴的周大妈当着一群人的面嘲笑我:小满啊,你养个小白脸也就算了,好歹养个能干活的,你家那个光好看有什么用?
我刚要怼回去,阿白笑眯眯地走到周大妈面前。
阿姨,她愿意养我,说明我有本事让人心甘情愿。哪像您儿子,今年三十八了还没对象,不仅长得一般,还得靠您掏棺材本帮他付首付。您操心我干嘛,您才是真辛苦。
周大妈当场破防,拎着板凳追着阿白骂了三条街。
那天晚上我笑到肚子疼,阿白在旁边剥橘子喂我,脸上带着得意。
我心想,这哪是什么废物。
这分明是个满级绿茶。
但现在,养废物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穿制服的人拿着检查表,对着我的大排档逐个扒。
油烟排放超标。
消防通道占用。
后厨灭蝇灯数量不达标。
一口气开了三张整改通知单。
供货商那边更干脆。
跟我合作了三年的老刘,电话直接打过来:
满姐,不是我不想供,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谁给你供货谁倒霉。对不住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后厨里,看着货架上仅剩的半袋土豆和三根胡萝卜,深吸一口气。
阿白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老婆,你脸色不好,先吃饭。
我看着他头上还顶着切菜时沾上的葱花,觉得这个男人怎么在任何时候都这么没心没肺。
阿白,菜进不来了。
那去别的地方进。
电和水也快被停了。
那不用电和水呗。
我差点一碗粥糊他脸上。
但他那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当天下午,我开着租来的三轮车,一路突突突到了远郊。
城里的供货商不敢供,乡下的农户可不管什么沈家陆家。
我挨家挨户上门,价格给高两成,当场现金结算。
农户们高兴得直拍大腿,恨不得把地里还没长出来的菜都给我预订上。
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我一路顶着夕阳开回来。
回到大排档,发现电果然被停了。
阿白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台他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柴油发电机。
旧货市场三百块收的。他拍了拍发电机。
老板说他用了八年,质量杠杠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真的失忆了?
但我没有时间深想。
水也停了,我找隔壁开超市的胖姐借了水管。
没有灯?那就不装灯。
我去五金店买了三十根蜡烛,摆在每张桌上。
又拉了两串过年剩下来的彩灯,用发电机带着,挂在棚子四周。
当晚,苏记大排档变成了苏记露天烛光烧烤夜市
昏黄的烛光,摇曳的彩灯,滋滋冒油的烤串——效果炸裂。
有个来吃烧烤的小姑娘随手拍了条短视频发到网上。
一夜之间的播放量干到五百万。
我彻底火了,之后的生意更是好到爆。
那天收摊,我瘫在折叠椅上数钱。
今天的营业额是平时的三倍。
阿白搬着最后一罐煤气罐走过来,手臂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他把罐子放下,揉了揉肩膀,脸上却笑着。
老婆,今天赚了多少?
你猜。
够给我加零花钱了吗?从二十涨到二十五?
我忍不住笑了,从抽屉里掏出五十块扔给他。
赏你的。
他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宝贝得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心虚忽然变了味道。
更复杂,也更沉。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想要一直护着他的冲动。
这人除了那张脸,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来处。
他完全是个被我的大排档烟火气包裹的普通人。
他如果真是陆家的少爷,回去之后还会记得今天扛煤气罐的自己吗?
我不敢想。
我只能告诉自己: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能撑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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