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世我亲眼见过崔衍待姐姐的样子。
宴罢回府,他扶她上马车时,一手虚虚揽着她的腰,一手挡着车檐,生怕她磕了碰了。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全是心疼。
我不觉得阿姐与崔家退亲后,嫁入侯府就是好的。
就算他要求娶阿姐,也该等她和崔家解除婚约后,才登门求娶。
而不是像上辈子那样,在阿姐嫁人后,听从夫人安排,随意娶了我,又横生怨怼。
雨还在下。
温淮钦看着我,像是等着我回话。
我抬起头来,冷静道。
世子,阿姐的婚事,自有阿姐自己做主。我不过是妹妹,不好替她拿主意。
他的目光沉了沉。
我又行了一礼:雨大,世子请回吧。
说完,转过身,走回了廊下深处。
身后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叫人生出一层薄汗。
晚间,我在花园里寻阿姐用膳。
绕过那丛海棠时,却瞧见花树后面立着两个人影。
月色朦胧,我一眼认出是温淮钦,他将阿姐堵在树干前,半个身子倾过去。
是不是因为母亲为难你了,你才要搬出去?
阿姐别过脸,不敢看他。
我去和母亲说。
他作势要去寻夫人。
阿姐大急,鼓起勇气:不可,世子!夫人待我们极好,就是……就是搬出去,也能少些非议。
温淮钦逼近一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今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去崔家……
不。
阿姐惶惶后退,脊背抵住了树干,退无可退。
我们……我们是错的。我不能……不能累了今瑜的名声。
我站在暗处,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他一声冷笑。
她的名声?她比你有心机、有城府,你信她?
我脚步一顿。
温淮钦的目光越过阿姐的肩头,与我直直对上。
眼里有丝诧异划过,嘴角却挂上一丝讥讽。
她那般心思深沉,只知道攀龙附凤、自私自利之人,只会想到自己。
风穿过花树,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我倒不知,这一世我与他不过寥寥数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为何会对我有这样的评价。
不许你这么说今瑜!
阿姐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难得地硬了几分。
世子,今瑜是我的妹妹,我信她。
说完她就要离开,一转头,愣在那里。
今瑜......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还在轻轻发抖。
我朝温淮钦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世子,夜间风凉,阿姐身子弱,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站在花树下,看不清神情,只沉沉嗯了一声。
回院子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进了屋,阿姐坐在椅子上,低头许久,终于开了口。
今瑜。
嗯。
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没有催她,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初入府的时候,我想家,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世子他……送了些东西来,话本子、蜜饯、还有一只会学舌的八哥。他说他小时候刚被送到前院读书,也想家,他母亲也是这样哄他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一来二去,我……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可我如今……如今已经和他说清了。今日他来,就是……就是我不肯见他,他堵了我好几日了。
我:说清了就好。
阿姐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今瑜,你不怪我吗?
阿姐,你既已经说清了,我还有什么好怪的?
她的肩松了下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没有再说话,只将手边的帕子递了过去。
......
阿姐考虑了几日,终于点了头。
她说:今瑜,我同你一起搬出去。
我心下一松,像是卸了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
当日便开始张罗,托???1人打听宅子,又亲自去看了几处,最终选了间不大不小的院落。
两进,带个小花园,清净,也安全。
租好之后,我便去正院向夫人请辞。
夫人正在喝茶,听我说完,茶盏搁在桌上。
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走?
她皱着眉,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可是有人怠慢了你们?
我摇头:夫人待我们姐妹恩重如山,只是姐姐已有婚约,在府中长住,怕外头传闲话,于侯府名声也不好。
夫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孩子,无父无母的,我若不多看顾些,怎么对得起你们母亲。
再住些日子吧,等婚事定了再走也不迟。
我正要再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淮钦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面色沉沉地听着。
夫人见他来了,便道:淮钦,你劝劝今瑜,她们非要搬出去。
温淮钦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脱口而出:你们姐妹两个,如何自处?
我垂下眼,语气平静:京城治安尚好,若有需要,我也可以请夫人帮忙。方才夫人已经应允了。
说着,我朝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们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缺什么只管来说。
温淮钦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目光却一直跟着我。
我低着头退了出去。
出了侯府大门,马车驶出去好远,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姐却不同。
她坐在马车里,脸色惨白,整个人全是对未知将来的迷茫和害怕。
今瑜,我们真的能行吗?
能。
我握住她的手。
阿姐,你别怕。
马车在租好的宅子前停下。
我扶阿姐下了车,正要进门,身后的人牙子忽然笑嘻嘻地凑上来。
这位姑娘,有件事儿得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这个宅子的租金……给贵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多收的那一半,还给您。
我愣了一下,接过荷包,眉头微皱。
这宅子的地段好,院子也宽敞,当初谈的时候已经觉得便宜了,怎么还能退出一半来?
这点银子,怎么租得到这个地段的宅子?
你没弄错?
人牙子的眼神开始乱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房主看你们两个姑娘家,心生怜悯,便便宜了。您就收着吧,好事一桩。
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租宅子的时候,我并没有说过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住。
只说是自家用,人口不多。
可他方才说的是两个姑娘——他怎么知道的?
我退后一步。
这宅子,我不租了。
人牙子愣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姑娘,这么便宜您为什么不要?这等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阿姐也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今瑜,这里不是挺好的吗?地段好,院子也干净。
我看着人牙子闪烁的眼神,摇了摇头。
不要了。银子退我,我们重新租。
人牙子急得额头冒汗:姑娘,您再想想,这宅子多少人抢着要呢,房主特意留给您的——
不必。
我打断他:银子。
他看了我半晌,见我脸色坚定,终于不情不愿地把租金全数退了回来。
我拉着阿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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