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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这把宝刀。”这是作家双雪涛的话剧《遗爱寺》的台词。剧中的编剧李兵重写“林冲夜奔”的故事,郁郁不得志的林冲在夜市卖刀,无人在意,他说出这句双关语:可惜了这把宝刀。林冲感叹的不是刀,是他在职场的际遇。李兵写的不是故事新编的林冲,而是走向生命尽头却在行业内壮志未酬的自己。

遗爱寺》北京首演版180分钟,巡演到上海,演出压缩到不足100分钟。戏的容量被压缩,台词被删减,女演员终于能顺畅地演完,社交网络的风评仍未逆转,双雪涛写下的这句台词,成了《遗爱寺》这个剧本在上演后的遭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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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爱寺》源自张悦然的短篇小说《法力》,双雪涛在改编的过程中走向和原作不同的方向,最终成稿的剧本可说是一部原创作品。在当下严重依赖现成IP的商业戏剧市场,可能只有“双雪涛作品+主演章宇”这样明星作家和顶流影视演员的组合,能让一部原创戏剧作品获得大范围的关注。

《遗爱寺》看起来是顶级配置的组合:双雪涛的剧本探讨艺术家的内心困境,拼贴《水浒传》林冲的悲剧和契诃夫经典《海鸥》的情境,这是野心勃勃的当代剧场的文本,甚至可以说,这个剧本的文学性和实验性在当下演出市场是稀罕的;导演的思路和剧本是适配的,试图在简洁的情境里,拆分现实和意识的平行世界;制作方“晓年青剧团”循着商业制作的惯性,用精致的舞美和灯光制造出具体的客厅戏场景,细致到编剧的餐桌上摆着契诃夫的照片;章宇是能力很强的演员,他把剧场当成一个不喊“cut”的一镜到底的片场。这一切叠加在一起,成了豪华的错配,无法真正实现剧作意图的、不彻底的文学剧场作为昂贵的明星话剧高价贩卖给粉丝观众。

《遗爱寺》这个名字来自白居易的诗,诗人被贬江州,在庐山香炉峰写下“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的绝句。《遗爱寺》剧本的魅力也在这里,剧作家写下生活中不可见但被感知的种种,是精神世界里的“鸟语”和“泉声”,存在于时间和生死之外。编剧李兵在生命倒计时的阶段陷入和年轻女演员尼娜的婚外情,心理医生司马英接治尼娜时,从她的倾诉里推断出她的大龄情人是自己的丈夫李兵,司马英和李兵多年婚姻平静,两人默契绕开中学阶段司马英的父亲利用校长职权霸凌学生李兵的晦暗往事。剧本表面是夫妻、情侣和“情敌”两两之间的三场对话,其实每一场对话的发生,与“现在进行时”平行发生的是这些人各自不受时间和空间约束的内心风暴。

在上海演出的版本开始于李兵在黑暗中念着他给林冲写的台词,声音落下的时候灯亮了,他从林冲的角色回归到一个被迫写八点档电视剧的无名编剧。导演的意图明确,角色们意识自由流淌的心理世界和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乏味、无奈、言不由衷的现实世界并存在这个空间,不受时间约束的狂暴心灵风景和时间流逝中的物理现实平行存在。编剧、心理医生和演员是殊途同归的冒险家,他们既是观察者又是存在于显微镜下的观察对象。

李兵因为饮酒和内心抑郁而短暂失去意识时,司马英和李兵各自沉浸到多年以前的记忆时,尼娜和李兵各怀心思地排练李兵写的剧本时,在这些时刻,出现在演出进程中的“断裂”是明显的,现实和意识成了反复交叉出现的拼图,这是很直接也生硬的舞台拼贴。

北京首演时,尼娜的台词功和表演节奏是观众不满的焦点,而到了上海的演出,这个作品不再让人觉得“慢”或“长”,反而它太快了,维持着均匀的加速度奔向终点,台词的应有之义没来得及释放就呼啸而过。

《海鸥》的影子盘旋于《遗爱寺》,李兵仍然是挣扎在艺术和商业、理想和媚俗之间困顿失败的“康斯坦丁”,即使他得到尼娜的怜悯,还是会绝望地把自己一枪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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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尼娜的女演员就像契诃夫的尼娜一样笨拙,她很可能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明白自己念的每句台词是什么意思,尽管她总算不磕巴了。章宇流畅地扮演着李兵,也许太流畅,很多时候他让人觉得现场缺了一台摄影机,如果加入景别、特写和剪辑,他的表演将完整,可是剧场毕竟不是片场。或者,导演需要明白,他的构作很好,终需要演员的表演来“完成”。

在这个社交网络的风评几乎能决定一部原创新作命运的语境里,《遗爱寺》因为高昂的票价承受了超额的奚落。如果要简单粗暴地总结,那么,编剧不一定有执导自己剧本的能力,有追求的艺术家构作不等于理想的剧场完成度。这一点,双雪涛没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