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个好心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把自己备用的药翻出来,给我打了一针。
这种事,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清。
风又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断肢又开始疼了。
我拖着残躯往回走,找到轮椅,费劲将自己挪了上去。
轮椅碾过碎石,每一下颠簸都像往断肢上砸钉子。
但我知道,不会再有人心疼我了。
我转着轮椅回到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我在东街的印刷厂做临时工,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勉强糊口。
我推开厂房的铁门,机器都停了,一片安静。
赵姐正在收拾废纸,看见我,手里的动作一僵。
“小程回来了?”她的笑容不太对劲。
“嗯。”我把轮椅摇到自己的工位前,“今天还有活要干吗?”
“那个……”赵姐搓了搓围裙,“小程啊,你先别忙,主任跟你说几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办公室门打开,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走过来。
主任平时待我还算客气。
但他今天的脸色沉得像块铁。
“小程,”他没绕弯子,“这个月的工钱给你结了,明天……你不用再来了。”
我攥着轮椅扶手,没动:“为什么?”
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
“这是一千五,一分不少。小程啊,不是主任心狠,实在是你……影响太坏。”
“什么影响?”
主任和赵姐互相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街道办来了好几拨人,”赵姐压低声音,“说你在你妈的表彰大会上……闹翻天,骂你妈,还砸东西……”
“我没砸东西。”我说,“我只剪了一枚勋章。”
“那还不一样?”赵姐急得拍大腿。
“小程啊,你妈什么人?矿务局的总工程师!全县谁不竖大拇指?你这么一闹,街坊邻里怎么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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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接上话:
“而且,你妈下午给街道办打了电话。”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主任声音渐渐低沉:
“她说,你思想出了毛病,需要好好反省,让我们……不要给你工作了,说是让你吃吃苦头,才知道谁对你好。”
我笑了。
“吃吃苦头?”我重复着。
“主任,我这两条腿,算不算苦头?我爸死在井下,算不算苦头?”
主任别过脸去:
“那是矿难,你妈她也有苦衷……”
“没有苦衷。”我一字一顿,“这都是她选的。她选了那三个矿工,没选我爸和我。”
厂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主任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小程。听叔一句劝,回去给你妈低个头,母子哪有隔夜仇?她也是为你好……”
我没接信封,摇着轮椅走了。
断肢末端疼得发烫。
路过街道卫生院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可值班医生连病历都没翻。
“下午院里头开了会,说像你这样对劳动模范不敬的人,要慎重对待,不能随便开药。”
我坐在轮椅上,浑身发冷。
我的好妈妈,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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