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捐3000万为全镇铺路,道路却绕过我家6公里,镇长:没你,这路照铺。当晚我立即撤资停工,全镇道路瘫痪

1.

老公衣锦还乡要捐三千万修路,镇长当众改图纸绕过我家六公里。

亲子鉴定还没做,老婆已经和镇长商量好分钱。

净身出户?不,我要让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1

我从省城开车回青山镇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三百公里的路,我开了四个小时。不是路难走,是我特意绕道去了趟老宅。那座建在山坡上的土坯房,三十年没变过样。墙皮脱落,屋顶长草,院里的枣树枯了大半。我站在雨里抽了根烟,想起一九八七年,爹就是在这棵枣树下咽的气。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柱子,走出去,这辈子都别回来。”

我走了。十五岁进城,工地搬砖,菜市场卖鱼,二十八岁开第一家家政公司,四十五岁身家过亿。这三十年,我没回过青山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想起爹临死前凹陷的腮帮子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我就觉得没脸回来。当年我答应过他,要混出个人样。现在我不光混出了人样,还攒下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所以我决定回来,给镇上修条路。

三千万,我出。

秘书小张劝过我:“陈总,捐款这事儿最好通过红十字会,别直接经手。”我没听。青山镇是我的根,根烂了,树活不成。我要亲手把这条路修好,让镇上的老人孩子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下雨天踩着两脚泥去上学。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时,雨停了。

镇长方大同带着人在门口迎接。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锃亮,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哎呀大柱!咱们青山镇走出去的大老板,终于回来了!”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那架势像是见了亲爹。

锣鼓队敲得震天响,道路两边拉起了红横幅——“热烈欢迎陈大柱先生回乡捐资修路”。镇上但凡能走得动的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拍巴掌的,交头接耳的。

我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面孔。二婶,三舅,表哥刘建国。二婶老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站在前排,咧着嘴笑。我走过去喊了声二婶,她眼睛红了,拍着我的手背说:“柱子啊,你小时候饿得啃树皮,是我给你端的红薯粥,你还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都记得。

赵镇长在旁边接话:“大柱是咱们青山镇的骄傲!当年那个穷小子,现在是大老板了,不忘本,回来给家乡做贡献!大家鼓掌!”

掌声雷动。

我被簇拥着走进镇政府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青山镇的规划图,赵镇长亲自给我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大柱啊,你的心意镇党委政府都领了。修路这事儿,我们全力配合。来,你看看图纸,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画的图纸,铺在桌上。

这三个月,我找人专门勘测过路线。青山镇一共七个自然村,五千多口人,目前只有一条三米宽的土路通往镇上,下雨就断,冬天结冰能死人。我规划的这条路,从镇口开始,连接五个主要村子,最后通到我家的老宅。全长十二公里,双向两车道,水泥路面,两边装路灯。

我指着老宅的位置说:“赵镇长,路修到这儿就行。我家在山坡上,地势高,修条支路上去,大概多花八十万,这笔钱我另出。”

赵镇长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图纸看了十几秒,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刚才的热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脸上只剩下客套和疏离。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从我规划的路线上斜插过去,绕过了我家老宅。

“大柱,你的想法很好,但路线得调整。”他把改过的图纸推过来,“你看,这条路从镇口往东,经过王家庄、刘家沟,然后往北拐,通到赵家湾。你家的老宅在西南角,单独修一条支路过去,成本太高,不划算。”

我说:“支路的钱我出。”

赵镇长摇头:“不是钱的问题。修路要符合全镇的整体规划,不能你想修到哪儿就修到哪儿。你家那个位置,地质条件不好,修过去容易塌方。再说了,你家就那座老宅子,又不住人,修条路过去干什么?”

我说:“我爹埋在那儿。”

赵镇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大柱,你是生意人,应该懂规矩。修路这事儿,要听专业人员的意见。”

我压着火气说:“赵镇长,我出钱,路怎么修,我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锣鼓队早散了,围观的人也走得差不多。只剩几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赵镇长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大柱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是捐款,不是投资。钱捐出来,怎么用,是镇政府的事。你有钱,我们都感谢你。但这路怎么修,得按规矩来。”

我说:“那我不捐了。”

赵镇长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大柱,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你在外面是大老板,回到青山镇,你还是那个陈大柱。这路,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全镇老百姓都看着呢,你要是不捐,就是忘本,就是不孝,就是对不起把你养大的乡亲们。”

他把“不孝”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攥紧了拳头。

赵镇长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说:“大柱啊,你想想,你小时候要不是乡亲们帮衬,你早饿死了。现在你有钱了,回来修条路,还要讲条件,这说不过去吧?再说了,没你,这路照铺。镇政府已经申请了专项资金,你不捐,我们也能修。你捐了,就是锦上添花,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你要是不捐,也没关系,但以后这青山镇的大门,你就别进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不是钱的问题。

赵镇长在玩一个局。他想绕过我家老宅,把路修到赵家湾去。赵家湾住的是谁?是他赵大同的亲戚。路修过去,地皮升值,拆迁补偿,一本万利。而我陈大柱,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向上面邀功的冤大头。

我深吸一口气,说:“赵镇长,图纸我先拿回去,再考虑考虑。”

赵镇长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行,你慢慢考虑。但别太久,工程队我已经联系好了,王瘸子带队,下周就进场。”

王瘸子。

我认识这个人。他在镇上干了二十年包工头,修的马路第二年就开裂,盖的房子第三年就漏水。赵镇长把工程交给他,里面的油水可想而知。

我没再说话,收起图纸走了。

出镇政府大门时,我看见妻子刘美兰站在车旁边等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波浪,看起来像城里人。但我知道,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青山镇的女人——攀附权贵,贪得无厌。

“谈得怎么样?”她问。

我说:“路要绕过咱家。”

刘美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吗?”

“赵镇长改的图纸。”

“那你就让着他点呗,反正咱们也不住这儿,路修不修到门口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钱是我出的,路修到哪儿,得我说了算。”

刘美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大柱,你这个人就是轴。赵镇长是父母官,得罪他有什么好处?不就一条路吗?至于闹这么僵?”

我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屏幕上的字让我瞳孔骤缩——

“赵大同收了王瘸子两百万回扣,绕路是为了让王瘸子家在赵家湾的地升值。你老婆刘美兰也在里面分了二十万。”

2

第二天一早,赵镇长在镇政府门口开了全镇大会。

说是大会,其实就是把老百姓召集起来,当众给我施压。高音喇叭架在电线杆上,赵镇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声音能传到三里地外。

“各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赵镇长满脸红光,像在报喜,“咱们青山镇走出去的大老板陈大柱,决定捐资三千万,给全镇修水泥路!三千万啊,一分不少,全到账!”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镇长继续说:“大柱同志说了,修路是为乡亲们造福,不图名不图利,高风亮节!他特意交代,路怎么修,要听镇党委政府的安排,不能因为他家住在山坡上,就让全镇人多花钱!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我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火辣辣的。

这话我说过吗?没有。赵大同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把我的隐忍当成了软弱。他在用我的钱,买他自己的好名声。

人群开始骚动。七大姑八大姨挤到前排,七嘴八舌地议论。二婶拄着拐杖戳地:“柱子呢?柱子在哪?让他出来!”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

二婶一看见我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柱子啊,你小时候饿得啃树皮,是我给你端的红薯粥,你忘了?你娘死得早,你爹一个人拉扯你,吃不饱穿不暖,要不是乡亲们帮衬,你早饿死了!现在你有钱了,给镇上修条路,那是你应该做的!”

三舅跟着帮腔:“就是!柱子,你别觉着捐了钱就了不起,做人不能忘本!”

表哥刘建国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哪还记得咱们这些穷亲戚?捐三千万?我看八成是吹牛,钱到没到账还不一定呢。”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刘美兰从旁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柱子,别跟他们吵。他们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修路是积德的事,你忍着点。”

我看了她一眼。

昨天那条短信还在我脑子里转——你老婆在里面分了二十万。

二十万。

刘美兰,我结婚二十年的老婆,跟赵大同串通,从我口袋里掏钱。她劝我忍,不是为我好,是为她自己。工程越顺利,她的二十万越稳当。

赵镇长在台上喊:“大柱,上来说两句!”

我推开刘美兰的手,走上台阶。

所有人都在看我。几百双眼睛,有感激,有贪婪,有嫉妒,有算计。我站在扩音器前,沉默了三秒钟,说:“路,我修。钱,我出。但我有一个条件——路线按我的图纸修,经过我家老宅。”

台下炸了锅。

赵镇长脸色一变,抢过扩音器:“大柱,你别闹!这事儿我们昨天都商量好了,你怎么出尔反尔?”

我说:“我没答应过。”

赵镇长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威胁。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陈大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全镇人骂你是白眼狼?”

我冷笑一声:“你试试。”

赵镇长退后一步,举起扩音器,对着人群说:“乡亲们,大柱同志刚才跟我商量了一下,他同意按镇里的规划走。大家放心,路一定修,而且修得又好又快!”

他根本不管我说了什么,直接替我做决定。

台下响起欢呼声。

二婶带头鼓掌:“柱子好样的!不枉二婶疼你一场!”

三舅跟着喊:“这才是咱们青山镇的好儿子!”

我被架在那儿,进退两难。

刘美兰走过来,拉着我往台下走,一边走一边对人群笑:“柱子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上台说话。大家放心,钱已经准备好了,下周就开工!”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车里,我关上门,闭着眼睛深呼吸。

刘美兰坐在副驾驶,掏出化妆镜补口红,漫不经心地说:“你看,不就几句话的事儿吗?你干嘛非要跟他们较劲?三千万你都捐了,还在乎路修到哪儿?”

我说:“你在里面分了多少钱?”

她的手一抖,口红划到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眼神慌乱。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问你,赵大同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劝我修这条路?”

刘美兰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说,“你就告诉我,拿了多少。”

刘美兰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柱子,我、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二十万,对不对?”

她愣住了。

我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刘美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二十年夫妻,我以为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可现在,她为了二十万,帮着一个贪官算计我。

车子开回省城,我直接去了公司。

秘书小张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陈总,刚才镇政府打来电话,说王瘸子的工程队已经进场了,让你尽快把第一笔一千万打过去。”

我说:“打了吗?”

小张说:“没您的签字,财务不敢动。”

我拿过文件翻了翻,是赵大同发来的工程合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我捐款,镇政府负责施工,工程质量由镇政府监督。说白了,钱从我口袋里掏出去,就跟我没关系了。路修成什么样,我说了不算,甚至查都查不了。

我把合同摔在桌上:“这合同谁拟的?”

小张说:“镇政府请的律师。”

“告诉他,重新拟。增加一条——我有权随时监督工程质量和资金使用情况,如有违规,立即撤资。”

小张犹豫了一下:“陈总,这样会不会得罪镇政府?”

“得罪就得罪。”我说,“我的钱,不能打水漂。”

第二天,赵大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大柱,你这是什么意思?合同都签了,你又要改?你是不是不想修了?”

我说:“我想修,但我要知道我的钱花在哪儿。”

赵大同冷笑一声:“你这是不信任镇政府?”

“我是不信任王瘸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大同的声音压低了:“大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瘸子这个人,干活是糙了点,但便宜。你把钱花在他身上,大部分都能用到工程上。你要是请大公司,三千万下去,光管理费就得吃掉一半,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质量。”

赵大同哼了一声:“质量?你以为这是修高速公路?给乡下修条路,能走车就行,要什么质量?大柱,你别钻牛角尖了。你这样搞,让镇政府很难做。”

我说:“那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不对劲。

赵大同这么急着让王瘸子上手,肯定有猫腻。两百万的回扣,二十万的买路钱,这还只是我查到的。查不到的呢?

我叫来小张:“去查查王瘸子这些年在青山镇承包的所有工程,我要详细的资料。”

小张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刘美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我一个都没接。她发了十几条微信,先是道歉,后是解释,最后变成了指责——

“陈大柱,你凭什么怀疑我?我跟你二十年,你就这样对我?”

“你要是不信我,咱们离婚!”

“你敢不敢接电话?你是不是心虚?”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懒得理她。

晚上八点,小张回来了,带回一沓资料。

“陈总,您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她把资料放在我桌上,脸色不太好,“王瘸子过去五年在青山镇承包了七个工程,总金额两千三百万。其中四个工程被查出质量问题,但都不了了之。最严重的是三年前修的刘家沟桥,用了不到一年就塌了,砸死了一个过路的老人。”

我翻开资料,一张事故照片掉了出来。

桥面坍塌,碎石散落一地,一辆三轮车被压在下面。旁边的文字说明写着:死者王德厚,男,六十七岁,刘家沟村人。

“这个事儿后来怎么处理的?”我问。

小张说:“赔了家属八万块,镇政府出的钱。王瘸子没受到任何处罚,第二年又承包了镇政府的办公楼装修工程。”

八万块。

一条人命,八万块。

我把资料合上,深吸一口气。

赵大同,王瘸子,这两个人手里沾着血。

而我老婆刘美兰,为了二十万,跟他们沆瀣一气。

我拿起手机,拨了刘美兰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委屈:“柱子,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跟你说,我真的没有……”

我说:“别解释了。你告诉我,赵大同还让你干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美兰,你要是现在说实话,我可以原谅你。你要是继续骗我,咱们连夫妻都没得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美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委屈和撒娇,而是冷静得像在谈生意:“他让我盯着你,看你有没有查账。他还让我劝你别管太多,说修路这事儿,你只管出钱就行。”

“还有呢?”

“还有……”刘美兰犹豫了一下,“他还让我在你手机上装个定位软件。”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装了吗?”

“没、没有……我还没……”

“刘美兰,你听好了。”我说,“从现在起,你所有跟赵大同的通话,都给我录音。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但要把证据留下来。”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照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大同,你想吃我的钱,还想吃我的命。

我倒要看看,谁吃谁。

3

我没等到刘美兰的录音,先等来了自己的心脏病。

那天是周三,我正跟财务总监核对捐款的转账流程,胸口突然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要命的压迫感,像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我胸腔里。我抓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财务总监吓得尖叫,手忙脚乱打120。我躺在地上,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被抬上担架时,听见护士在喊:“血压两百二,心率一百六,快!”

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某种倒计时。脖子不能动,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发呆。

门被推开了。刘美兰走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柱子,你终于醒了。”她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你急性心梗,差点就……”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脸。

她哭得很认真,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鼻尖红红的,像真的心疼。但我脑子里转的都是那条短信——二十万,她在里面分了二十万。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刘美兰擦了擦眼泪,打开保温桶,“我熬了粥,你喝点。”

我说不饿,让她放着。

她没有勉强,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陪着我。护士进来量血压、换药,忙碌了半天。刘美兰一直守在旁边,问长问短,伺候得无微不至。

如果不是知道她拿了赵大同的钱,我可能会感动。

下午三点,刘美兰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说:“柱子,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她走出病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耳朵竖得老高。

走廊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赵镇长,你放心,他签字了,钱到账了……对,第一笔一千万已经打进镇政府的账户……嗯,他老婆这边没问题,我都安排好了……你答应的那套县城房子,什么时候过户?”

我攥紧了床单。

房子。县城一套房子,换我口袋里的三千万。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刘美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至少要住半个月……对,这是好机会,趁他住院把工程往前推……等他出院,路铺了一半,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压在枕头边。

刘美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赵镇长,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那套房子写我的名字,不能走公司账……嗯,好,挂了。”

脚步声靠近,我赶紧闭上眼,把手机塞回枕头下。

门开了,刘美兰走进来,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她能听见我的心跳吗?监护仪滴滴响着,掩盖了一切。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开始翻手机。

我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她低着头刷短视频,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不是对着我的,是对着屏幕上某个让她开心的东西。

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年,此刻坐在我的病床边,心里想的却是别人的房子。

晚上,护士来查房。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眼睛很大,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给我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对。

她犹豫了几秒,走回床边,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您。”

我说:“什么事?”

护士看了看门口,确认刘美兰不在,才小声说:“今天下午,您太太找过值班医生,问能不能开一种叫‘安定’的处方,说您失眠严重,想给您开点安眠药。”

我说:“我确实失眠。”

护士摇摇头:“陈先生,安定是处方药,我们不会随便开的。但您太太问的不是安眠药,是另一种——”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戊巴比妥。”

我没听清:“什么?”

“戊巴比妥钠。”护士说,“一种强效镇静剂,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抑制。临床上一般用于安乐死。”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您太太说,如果您抢救不过来,就别救了。”

护士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但很快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刘美兰要杀我。

这个女人,跟我生活了二十年,给我生过孩子,跟我一起吃过苦,如今为了一个贪官的一套房子,要我的命。

我想起三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柱子,你那个心脏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要不我给你换成保健品?”

当时我以为她是关心我,现在想想,她是在试探。

手机还在枕头底下,刚才的录音还存着。我把它备份到云端,又发了一份给小张。然后我给老李发了条消息。

老李是我当年一起在工地搬砖的老兄弟,现在在审计局当科长。我们三十年的交情,他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老李回了:“兄弟,你保重。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等你出院面谈。”

我没告诉他我差点死在医院里。

晚上九点,刘美兰说要回家洗澡,让我早点休息。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身上的管子还没拔,心电监护还开着。我拔掉输液针头,血珠从手背上冒出来,我拿棉签按住,等了几秒,松开。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穿上拖鞋,扶着墙慢慢走到护士站。圆脸护士正在值班,看见我吓了一跳:“陈先生,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我说:“姑娘,你白天说的话,能给我作证吗?”

她愣住了。

“你放心,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问你一句——如果将来需要,你愿不愿意把今天的话在法庭上再说一遍?”

护士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说,“谢谢你,姑娘。”

我刚转身要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赵大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边跟着王瘸子。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活像个小跟班。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赵大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看见我站在护士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柱?你怎么站在这儿?”他快步走过来,满脸关切,“你不是心梗吗?快回床上躺着!”

我说:“出来透透气。”

赵大同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病房里扶,一边走一边说:“听说你住院了,我赶紧来看看。你说你,身体要紧,修路的事你别操心,有我盯着呢。”

王瘸子跟在后面,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咧嘴笑:“陈老板,您放心,工程进展顺利,路基都快挖好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想起刘家沟桥下压死的那个老人。

赵大同扶我躺下,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柱啊,你这身体,可得好好养。镇上还指着你修路呢,你可不能倒下。”

我说:“死不了。”

赵大同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第一笔一千万已经到账了,王瘸子买了材料,雇了工人,下周就能铺水泥。你要是身体允许,到时候来剪个彩。”

我说:“好。”

赵大同站起来,看了一眼王瘸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赵大同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媳妇美兰真是个贤内助,这段时间辛苦她了。你有福气啊,大柱。”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赵大同和王瘸子压低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这老东西要是死在医院里,三千万就成了烂账,咱们一人一半。”

“赵哥,要不我找个人……”

“别急,等他出院再说。在医院里动手,容易出事。”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黑点。

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不是我的倒计时,是他们的。

我摸出手机,又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兄弟,我改主意了。不等出院,明天我就去找你。”

4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办了出院。

主治医生不同意,说我心肌酶指标还没降下来,随时可能复发。我把病历一揣,签了免责声明,换上衣服就走了。圆脸护士在走廊里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懂她的意思——保重。

打车直奔审计局。老李在门口等我,穿着制服,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下车,烟头往地上一扔,迎上来就是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你他妈不要命了?”他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

我说:“命是要的,但得先把账算清楚再死。”

老李没再废话,带我进了办公楼。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文件。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茅台,倒了两杯。

“先喝一口,压压惊。”

我端起杯子,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老李坐到我对面,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你要的东西,我查了。赵大同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脏得多。”

我翻开第一页,是赵大同的个人资产清单。

他在青山镇有一套独栋别墅,县城有两套商品房,省城还有一套。三辆车,一辆奥迪A6,一辆丰田霸道,一辆宝马X5。老婆名下有两个公司,一个建材店,一个运输队,全部注册在他小舅子名下。

“这些都是明的。”老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暗的更多。他过去五年经手的工程款、扶贫款、危房改造款,加起来两千多万,至少有八百万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的心一沉。

八百万,是那条短信里说的四倍。

老李继续翻材料:“你看这个,三年前的扶贫养牛项目,上面拨了一百二十万,赵大同买了三十头牛,一头牛四千块,花了十二万。剩下的一百零八万去哪儿了?账面上写的是‘基础设施建设’,但我去现场看过,牛棚就是几根木头搭的,连个顶都没有。”

他又翻了几页:“这个更狠。两年前的危房改造项目,上面拨了两百万,赵大同找了王瘸子承包,一户给五千块补贴,剩下的钱两人五五分。你知道那些房子改成什么样了吗?墙是烂砖砌的,屋顶是石棉瓦,台风一来全塌了。”

我盯着那些照片,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这些钱,是从最穷的人嘴里抠出来的。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人,那些靠救济过日子的贫困户,他们盼来的不是帮助,而是一群趴在身上吸血的蚂蟥。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更感兴趣。”老李把烟头按灭,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三年前刘家沟桥塌了,砸死了一个叫王德厚的老人。当时赵大同赔了家属八万块,说是镇政府出的钱。但我查了镇政府的账,那八万块根本就没走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八万块是赵大同自己掏的。”老李凑近了一点,“你想想,他一个镇长,一年工资不到十万,哪来的钱赔人命?唯一的解释是,他在用黑钱平事。”

我说:“那笔黑钱从哪儿来的?”

老李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慢慢说:“王瘸子的工程回扣。刘家沟桥的总造价是一百六十万,王瘸子拿了八十万的材料款,实际用的材料不到四十万。剩下的四十万,他和赵大同分了。”

四十万。

一条人命,换四十万。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事故照片——桥面坍塌,碎石散落,一辆三轮车被压在下面。王德厚,六十七岁,刘家沟村人。

如果王德厚是我的父亲,我会怎么做?

我会让赵大同和王瘸子血债血偿。

“还有更炸裂的。”老李把最后一份材料递过来,表情变得微妙,“你老婆刘美兰,跟赵大同的关系,不只是拿钱那么简单。”

我接过材料,是一沓照片。

赵大同和刘美兰,在县城的酒店门口,搂着腰,亲密得像一对情侣。照片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那天刘美兰跟我说去县城逛街,晚上不回来了。

我以为她住在她妹妹家。

“这些照片是今年拍的,但他们的关系至少持续了两年。”老李说,“赵大同答应离婚后娶她,条件是她帮他把你的钱榨干。”

我盯着照片,上面刘美兰笑得很开心,赵大同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情人。

我老婆,我孩子的妈,跟我睡了二十年的女人,背着我跟一个贪污犯搞在一起,还要我的命。

我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放到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兄弟,你想怎么做?”老李问。

我说:“我要他们全都进去。”

老李点点头:“赵大同的贪污证据够他判十年以上。王瘸子的工程重大安全事故致人死亡,至少五年起步。你老婆——婚内转移财产、伙同他人诈骗,再加上谋杀未遂,三年跑不了。”

“谋杀未遂?”

“你住院那天的监控,我调到了。”老李说,“你老婆去找医生开戊巴比妥的对话,被护士站的监控录了下来。再加上赵大同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够判了。”

我愣住了。

老李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查账?你住院那天晚上,我就去了医院。那个圆脸护士,是我外甥女。”

原来如此。

难怪那姑娘敢跟我说那些话,难怪她愿意给我作证。她是老李安排的眼线,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刘美兰。

“你他妈的——”我骂了一句,又想笑又想哭。

老李摆摆手:“别谢我,咱们三十年的兄弟,你死了我找谁喝酒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材料收进包里。

“现在怎么办?”老李问。

我说:“先回去,把戏演完。”

回青山镇的路上,我给刘美兰打了个电话。

“柱子,你在哪儿?我去医院看你,护士说你出院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慌。

“我在回镇上的路上。”我说,“赵大同让我去剪彩,路要铺水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你身体行吗?医生不是说要住院——”

“我没事。”我说,“修路的事不能拖,我不想让人说我陈大柱说话不算话。”

刘美兰的语气明显松了下来:“那你路上小心,我在镇上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青山镇快到了。

三十年前,我从这条路走出去,发誓再也不回来。

今天,我回来了,带着三千万、一包证据和一肚子恨意。

赵大同,你不是说没我路照铺吗?

好,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铺。

5

我到青山镇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镇口那条土路上停着一台挖掘机,王瘸子戴着安全帽,叉着腰站在路边指挥。七八个工人正往路基上铺碎石,灰白色的粉尘扬起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

我停车下来,踩了踩刚铺好的路基。

碎石下面是一层素土,没有垫层,没有压实,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按照施工规范,水泥路面的基层至少要用级配碎石铺二十公分厚,用压路机反复碾压,直到密实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王瘸子铺的这层碎石,目测不到十公分,而且是直接在原土上铺的。原土上面连一层三七灰土都没垫,更别说夯实了。

这样的路基,水泥路面铺上去,不用半年就会开裂、沉降、翻浆。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看。

碎石粒径不均匀,大块的拳头大小,小块的像黄豆,中间夹杂着大量的泥土和风化物。这种碎石,连垫路基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用来填坑。

王瘸子看见我,笑嘻嘻地走过来,递了根烟:“陈老板,您来啦?身体好点没?”

我接过烟,没点。

“这路基谁让铺的?”

王瘸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赵镇长让铺的啊,工期紧,先铺上碎石,明天就能打水泥。”

我指着脚下的碎石说:“这碎石不合格,粒径超标,含泥量太大,基层厚度也不够。”

王瘸子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人,压低声音说:“陈老板,乡下修路没那么讲究,能走车就行。再说了,碎石都是按您拨的款买的,您要是嫌质量不好,那得加钱啊。”

我说:“我拨了一千万,你告诉我这些碎石值一千万?”

王瘸子不说话了。

赵大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大柱,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坑你似的。”

他从一辆黑色奥迪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他走到我跟前,吐了口烟圈,笑着说:“工程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王瘸子干了几十年,比你懂。你这身体刚好,别累着。”

我说:“赵镇长,我带了自己的监理,明天进场。”

赵大同的笑脸瞬间凝固了。

“监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请什么监理?镇政府有工程监督组,用不着你操心。”

我说:“我出的钱,我有权请监理。”

赵大同的脸色黑了下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盯着我说:“陈大柱,你到底想干什么?钱都捐了,合同都签了,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我不是讲条件。”我说,“我是要保证工程质量。”

“工程质量?”赵大同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叫工程质量?你一个开家政公司的,跟我谈工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镇上的人听说我回来了,三三两两聚过来看热闹。二婶拄着拐杖站在路边,三舅蹲在挖掘机旁边抽烟,表哥刘建国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刘美兰也来了。她挤到人群前面,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柱子,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你让赵镇长下不来台,以后还怎么在镇上待?”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化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像去参加喜宴。

我看了一眼她的红嘴唇,想起照片上她和赵大同搂在一起的样子。

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在镇上待。”

刘美兰愣住了。

赵大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假,像是硬挤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行,大柱,你想请监理就请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和蔼,“咱们都是为了把路修好,你别多想。明天就让监理进场,我全力配合。”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几句——“……他想查就让他查,反正账都平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刘美兰站在我旁边,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柱子,你今晚住哪儿?老宅那边还没收拾,要不我陪你去县城住酒店?”

我说:“我回省城。”

“啊?你这就走?”

“嗯,明天带监理过来。”

刘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亮闪闪的。

半年了。

半年前她开始化妆、涂指甲、穿好看的衣服,我以为她是到了更年期想抓住青春的尾巴,现在才知道,她是为别人打扮的。

我掐灭烟头,转身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刘美兰站在原地,红毛衣在灰扑扑的镇口格外刺眼。

回省城天已经黑了。

我直接去了公司,小张还在加班。她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陈总,您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您休息吗?”

我说:“把王瘸子所有工程的资料再整理一遍,尤其是刘家沟桥的。明天我要带去给监理看。”

小张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赵镇长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问您的身体状况,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果您身体不好,修路的事可以缓一缓,不用着急。他觉得您太累了,应该多休息。”

我冷笑一声。

赵大同不是关心我的身体,是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在查他。

我说:“知道了。你明天一早联系省交通厅的王处长,就说我想请他派个监理来。钱不是问题,但人要信得过。”

小张点头记下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把老李给的资料一张张翻完,心里越来越凉。

赵大同贪的钱,远远不止八百万。

他经手的项目——修路、架桥、扶贫、危房改造、饮水工程、卫生室建设——每一个都有问题。不是偷工减料,就是虚报冒领,再不然就是层层转包,最后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的钱,不到总额的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八十的钱,被他、王瘸子和一班亲戚朋友瓜分了。

这些钱,足够他在监狱里蹲到死。

但最让我寒心的,不是赵大同的贪,而是镇上人的麻木。

二婶、三舅、表哥刘建国,他们不是不知道赵大同贪,而是觉得这事儿跟他们没关系。只要路修了,桥架了,房子盖了,钱被谁拿了不重要。反正那些钱也不是他们的,是国家拨的,是陈大柱捐的。

甚至有人觉得,赵大同能搞到钱,说明他有本事。

这种想法,比贪污更可怕。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兄弟,我想好了。”

“说。”

“明天我带监理进场,你那边随时准备动手。赵大同和王瘸子的证据,我全部移交给纪委,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老李问:“你老婆呢?”

我说:“她也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铺在天上。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街上已经开始有了车流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刘美兰的微信。

她昨晚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柱子,你到家了吗?”

“明天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柱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

“老公,我好想你。”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

不是心软,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牌摊在桌面上。

刘美兰,你想让我死,好跟赵大同双宿双飞。

可惜,阎王爷不收我。

既然我不死,那该死的就是你们了。

6

监理进场那天,赵大同给我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镇政府门口拉了横幅,锣鼓队换了新衣服,连鞭炮都准备了十万响。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笑得像朵菊花。

“让我们欢迎陈大柱先生和省里的专家!”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镇子。

人群稀稀拉拉鼓掌。我带着王处长和他手下的三个监理下车,赵大同亲自迎上来握手,热情得像见了亲爹。他握着王处长的手使劲摇:“王处长,欢迎欢迎!您能来青山镇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王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了一辈子公路工程,什么猫腻没见过。他面无表情地跟赵大同握了手,说:“先看工地。”

赵大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好好好,先看工地,先看工地。王瘸子,带路!”

王瘸子开着一辆皮卡在前面带路,赵大同开着奥迪跟在后面,我的车在最后。三辆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

到了工地,王处长下车,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碎石看了看,又拿起卷尺量了量路基厚度。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跟前说了一句话。

“陈总,这路不能修。”

赵大同的脸刷地白了。

王处长指着路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基层厚度不足设计标准的三分之一,碎石含泥量超过百分之十五,原土没有夯实,没有垫层,没有排水。这种路基,铺上水泥半年就碎。这不是修路,这是造孽。”

全场鸦雀无声。

锣鼓队站在路边,手里的锣鼓不知道该不该敲。十万响鞭炮堆在地上,没人敢点。

赵大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说:“王处长,您是不是太严格了?乡下修路,能有就不错了,哪儿那么多讲究——”

王处长打断他:“赵镇长,我是搞工程的,不是搞政治的。工程质量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合格。这条路要是按这个标准修,不出一年就要重修。到时候花的不是三千万,是六千万。”

赵大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转过身,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陈大柱,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很清楚。工程不合格,停工整改。”

“停工?”赵大同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停工就停工?你知不知道材料都买了,工人也都雇了,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

“那是你的问题。”我说,“不合格的工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

赵大同胸口剧烈起伏,腮帮子上的肉直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我的脸,压低声音说:“陈大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外面混了三十年,难道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信不信我让全镇人把你轰出去?”

我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笑了。

“你试试。”

赵大同退后一步,转身对着人群喊:“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陈大柱说要停工!他捐的三千万不给了!路不修了!你们答不答应?”

人群骚动起来。

二婶拄着拐杖冲到前面,指着我的鼻子骂:“陈大柱,你个白眼狼!你小时候吃我家的饭,现在有钱了就不认人了!”

三舅跟着喊:“你说话不算话,算什么男人!”

表哥刘建国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我就说嘛,捐三千万?吹牛的吧?现在钱拿不出来了吧?”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七嘴八舌地骂我。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有人推搡我的车。几个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要动手,被王瘸子拦住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他们骂够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扩音。

一段录音放了出来。

“赵镇长,你放心,他签字了,钱到账了……你答应我的那套县城房子,什么时候过户?”

刘美兰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死寂。

刘美兰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大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录音继续放:“这老东西要是死在医院里,三千万就成了烂账,咱们一人一半。”

赵大同猛地冲上来要抢我的手机,被王处长一把推开。他踉跄了两步,撞在挖掘机上,额头磕破了皮,血流了下来。

“陈大柱!你这是诬陷!是伪造的!”他歇斯底里地喊。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沓材料,扬在手里:“赵大同,这是你过去五年贪污修路款、扶贫款、危房改造款的证据,总额一千两百万。这是你和王瘸子行贿受贿的银行流水。这是刘家沟桥塌了压死人的事故报告。你猜,这些东西够你判多少年?”

赵大同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材料,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摔上岸的鱼。

王瘸子转身就跑,被两个监理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喊:“不关我的事!都是赵大同让我干的!他说出了事他兜着!”

人群彻底炸了锅。

二婶的拐杖掉在地上,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三舅悄悄从挖掘机旁边溜走了。表哥刘建国低头钻进人群,再也不见了人影。

刘美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朝我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柱子,我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心疼,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洞。

二十年的夫妻,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别叫我柱子。”我说,“你不配。”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大同被人从地上架起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土和血,完全没有了昨天的威风。他瞪着我说:“陈大柱,你别太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告不倒我的。我有关系,有后台,你一个做家政的,斗不过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赵镇长,你说错了。我不是做家政的,我是一个被你骗了三千万还想杀了的冤大头。但你现在不用操心这个了,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你。”

话音刚落,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纪委的人下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到赵大同面前,出示了工作证:“赵大同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大同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车里。

纪委的人转头对王瘸子说:“还有你,一起走。”

王瘸子吓得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大片,被拖着塞进了第二辆车。

两辆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的鞭炮和一面还没来得及挂起来的横幅——“热烈欢迎陈大柱先生捐资修路”。

我看着那面横幅,觉得好笑得想哭。

人群慢慢散了。二婶最后一个走,她捡起拐杖,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刘美兰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刘美兰,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你婚内转移财产、伙同他人诈骗、谋杀未遂,这三条罪,够你坐三年牢。如果你签字,净身出户,我可以不起诉谋杀未遂。”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满是恐惧:“柱子,你真的要这样对我?我们二十年夫妻——”

“二十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说过,我陈大柱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说,“但你忘了,你也说过,这辈子不会背叛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递给她。

“签吧。”

她颤抖着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完全没有她平时写字的秀气。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里回荡。

我没有回头。

7

纪委的通报出来那天,我正在省城医院复查。

心肌酶指标总算降下来了,但主治医生还是黑着脸,在病历上写了一长串药名,叮嘱我按时吃,不能断,不能累,不能生气。我点头答应,心里想的却是青山镇的那些烂账。

老李打电话来,说赵大同全撂了。

贪污一千两百万,受贿三百万,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损失六百万,工程重大安全事故致一人死亡。数罪并罚,检察院建议量刑十二到十五年。王瘸子行贿两百万,工程重大安全事故致人死亡,建议量刑八年。两个人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存款全部冻结,等待拍卖退赔。

“你老婆那边,”老李顿了顿,“刘美兰涉嫌婚内转移财产、伙同他人诈骗,涉案金额二十万。加上谋杀未遂的证据,检察院建议量刑三年,缓刑一年。她律师在争取缓刑。”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离婚协议她签了,民政局已经办了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李叹了口气:“兄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把路修好。”我说,“真正的修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转动,新楼盘一层层往上长。这座城市我呆了三十年,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到身家过亿的老板,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可青山镇那条路,我踩了三十年,还是没踩实。

第二天,我去了省交通厅。

王处长已经把我的情况汇报上去了,厅长亲自接待我。我把重新规划的方案摊在桌上,说:“钱我出,但施工必须由省交通厅直属的工程公司来做,镇政府不插手。这条路修好了,产权归青山镇所有,但养护由专业公司负责,费用我另出。”

厅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听我说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问我:“陈总,你图什么?”

我说:“我爹埋在那儿。”

厅长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伸出手:“这条路,省交通厅接了。”

新工程队进场那天,我没去青山镇。

小张替我去的,回来带了厚厚一沓照片和一份进度报告。照片上,工地的面貌彻底变了样——大型压路机在路基上来回碾压,混凝土搅拌站耸立在路边,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戴得整整齐齐。王处长亲自盯着,每一车混凝土都要取样检测,每一米路面都要测量厚度。

小张说,镇上的人围在工地外围看热闹,二婶拄着拐杖站了一下午,嘴里念叨着“这才是修路,这才是修路”。三舅也去了,蹲在路边抽了一地的烟头,走的时候脸色发灰。

我问:“有人闹事吗?”

小张摇摇头:“没有。赵大同和王瘸子都进去了,谁还敢闹?”

我没有再问。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刘美兰搬走了,把我们住了十年的房子腾得干干净净。她带走了一个行李箱、两双鞋和一堆化妆品,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柱子,对不起。”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说不难过是假的。

二十年,不是二十天。就算感情是假的,习惯也是真的。吃晚饭时习惯性多摆一双筷子,看电视时习惯性往右边看一眼,睡觉时习惯性往左边翻身,伸手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但这种难过,跟恨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更恨的,是她骗了我二十年,而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老李隔三差五约我喝酒,每次都喝到半夜。有一回他喝多了,拍着桌子骂:“你他妈的就是太老实了!你以为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你捐三千万修路,人家当你是傻逼!你老婆跟你过二十年,她当你是提款机!”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仰头灌了一杯。

老李又骂:“陈大柱你就是个缺心眼的玩意儿!当年在工地搬砖,别人一天搬五百块,你搬八百块,累得跟狗一样,工头多给你十块钱你还不好意思要!你现在有钱了,还是那个德行!”

我说:“改不了了。”

老李瞪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是,改了就不是陈大柱了。”

修路的事,在省城传开了。

有记者来找我采访,我拒绝了。有电视台要给我做专题片,我拒绝了。有领导要给我颁什么慈善奖,我也拒绝了。

不是我清高,是我觉得没脸。

三千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多,但对青山镇的人来说,那是一辈子的希望。可这希望差点被赵大同、王瘸子和刘美兰毁了,而毁掉希望的钱,是我的钱,是我亲手交到他们手里的。

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明,活该被骗。

小张不理解,问我:“陈总,您做了这么大的好事,为什么不愿意宣传?”

我说:“修路不是什么好事,是补过。我欠青山镇一条路,欠我爹一个交代。”

小张似懂非懂地走了。

一个月后,工程过半。

王处长打电话来,说路基全部完成,水稳层铺好了,月底就能打混凝土。他说这条路的质量,比省道都标准,用二十年没问题。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发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陈先生,您好,我是小周,青山镇卫生院那个护士,您还记得我吗?”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圆脸姑娘,老李的外甥女,在医院里提醒我刘美兰要开安乐死处方的那个。

“记得。”我说,“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身体好点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好多了,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姑娘的声音带了一点紧张:“陈先生,我在电视上看到您修路的事了,我觉得……您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咳了一声。

姑娘又说:“我下周调到省城医院了,李叔帮我找的关系。您要是有空,我请您吃饭,谢谢您当初没把我的名字说出去。”

我说:“应该我请你。你的提醒救了我的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现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小周调到省城的事,老李跟我提过。他说他这个外甥女人好,心细,就是太老实,在乡下卫生院干了三年,连个男朋友都没谈。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老李这老东西,怕是早有预谋。

不过,小周确实是个好姑娘。

她本可以不告诉我那些话的。刘美兰是病人亲属,她是小护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会怪她。但她说了,冒着被投诉、被开除的风险说了。

就凭这一点,她值得我一顿饭。

工程进行到第三个月,路面铺设完成。

王处长发来一段航拍视频,水泥路面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从镇口蜿蜒而出,穿过五个村子,最后通到山坡上的陈家老宅。十二公里,笔直宽阔,两边装了太阳能路灯,晚上亮起来,像一串珍珠项链挂在青山镇的脖子上。

老宅也被重新修缮了。小张找的施工队,按我的要求,不改变原貌,只加固结构、翻新屋顶、重砌院墙。院子里的枣树砍了枯枝,施了肥,来年应该能结果。

我爹的坟也修了,立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着:陈公讳大柱之父,子大柱立。

碑不大,青石的,简洁朴素。我让人在坟前种了两棵松树,一棵代表我爹,一棵代表我妈。

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我给他们补上。

路修好那天,省电视台还是来人了。

不是我请的,是省交通厅宣传处安排的。他们说要做一个乡村振兴的专题片,青山镇这条路是典型案例。

我没有出镜,让王处长接受采访。王处长站在路口,指着崭新的路面,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混凝土标号、路面厚度、使用寿命,我听不太懂,但看他脸上的表情,这条路,他修得满意。

记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青山镇。

路好了,开车快了很多。以前从镇口到老宅要颠簸四十分钟,现在十分钟就到了。我停下车,站在老宅门口,看着眼前这条路。

路面光洁平整,中间的伸缩缝切得笔直,两边的路肩上种了花草,路灯的灯杆是不锈钢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陈大柱修的路。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在老宅门口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天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金子。远处的村子灯光点点,狗叫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好了,路好了,房子修了,坟立了,赵大同进去了,刘美兰滚了。

可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周的微信。

这一个月,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几次,都是些闲话。她问我吃药了没有,我问她新工作适应了没有。不咸不淡,不远不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出去。

“小周,谢谢你。”

她回得很快:“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那天告诉我那些话。”

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又说:“那是应该的。您是病人,我不能看着您出事。”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应该是应该,但做到的人没几个。

我又打了一行字:“下周六,我请你吃饭。”

这次她回得慢了一些,大概隔了半分钟。

“好。”

一个字。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路灯下,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然后发动引擎,沿着崭新的水泥路,开出了青山镇。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8

半年后。

青山镇的路已经通了整整三个月。

省交通厅的验收报告上写着“工程质量合格,符合国家二级公路标准”,王处长在签字栏里签了名,盖了章,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难得笑了笑:“陈总,这条路,是我这辈子修过最值的一条。”

我接过报告,翻了翻,放在抽屉里。

小周和我吃了那顿饭后,又吃了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的时候,她抢着买了单,说不能总让我请。我说你一个护士工资才多少,她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破费。

老李知道以后,乐得嘴都合不拢,非要请我们吃饭。饭桌上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嘛,我这外甥女就是有眼光!我那些老战友的女儿,哪个不比她漂亮?可她偏偏看上了你这个老东西!”

小周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说话。

我端起酒杯敬了老李一杯:“兄弟,谢了。”

老李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谢什么谢?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说:“不会。”

小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青山镇路灯刚亮起来的那一刻。

我们在一起的事情,传到了青山镇。

二婶托人带话,说想见见我。三舅也打了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以前对不起我,让我别往心里去。表哥刘建国更绝,直接发了条微信:“大柱,咱们亲戚一场,你不能断了联系啊。”

我一个都没回。

不是记仇,是不想再跟那些人有任何瓜葛。

他们当初骂我的时候,可没人想过我是他们的亲戚。现在路修好了,赵大同进去了,他们又想起了这门亲戚。

晚了。

七月底,小周轮休,说要陪我去青山镇看看。

我说没什么好看的,她说想去看看老宅,看看我爹的坟。我想了想,答应了。

车子行驶在崭新的水泥路上,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小周把车窗摇下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笑,说:“这条路真漂亮。”

我说:“是挺漂亮的。”

到了老宅门口,我停下车,小周下来,站在院门前看了半天。

老宅翻修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带人来看。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墙角种了一丛竹子。枣树施了肥,发了新枝,绿叶间挂满了青涩的小枣。

小周说:“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我说:“对,住了十五年。”

她走进院子,摸了摸枣树的树干,又抬头看了看天,说:“很安静,很适合养老。”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假装看竹子。

我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这院子有了点生气。

算了吧,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带她去看了我爹的坟。

坟前的松树长得很好,青翠挺拔。墓碑上刻的字描了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周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

我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说早上在花店买的,没好意思拿出来。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回省城的路上,小周问我:“镇上那些人,你真的不打算来往了?”

我说:“不打算。”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路给他们修好了,心修不好了。”

小周没再问。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开着车,沿着崭新的水泥路,驶出青山镇。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山坡上。

回到省城,我开始处理赵大同的余波。

他名下被查封的房产、车辆全部拍卖了,加上冻结的存款,一共拍了一千五百万。这笔钱,按照纪委的要求,全部退赔给受害的村民和相关的项目。

刘家沟那个被桥砸死的王德厚,家属拿到了八十万赔偿。比赵大同当初赔的八万块,多了十倍。

王德厚的儿子拿到钱的时候,跪在我面前哭,说谢谢陈老板。我把他扶起来,说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说他爹死的时候,镇上没人管,赵大同赔了八万块就再也不露面了。他去找过镇政府,被轰出来了。他去找过县里,没人理。他去找过市里,信访办的人说他材料不全,让他回去等消息。

一等就是三年。

“陈老板,要不是你,我爹这条命,就值八万块。”他说完这句话,抹了把眼泪,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八万块。一条命。

赵大同,你他妈的真不是人。

刘美兰的案子也判了。

婚内转移财产、伙同他人诈骗,涉案金额二十万,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谋杀未遂的指控因证据不足,没有被采纳。

判决下来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柱子,我想见你一面。”

我说:“没必要。”

她哭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刘美兰,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协议你签了,法院判了,各走各的路吧。”

“柱子——”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狠心,是死心。

二十年的感情,被她亲手埋了。挖开坟墓看一眼又能怎样?死人活不过来。

八月中旬,小周正式搬进了我家。

她带了一个行李箱、一盆绿萝和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看了看客厅,说:“你家真大,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我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换拖鞋,耳朵又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她出门上班,我去公司。晚上她回来做饭,我洗碗。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我在书房处理文件。十一点,她敲门提醒我吃药,然后关灯睡觉。

简单,规律,像一潭死水。

但这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活过来。

九月中旬,青山镇那边传来消息。

省交通厅要把这条路作为“乡村振兴示范路”来宣传,镇上的蜜柚、茶叶、土鸡可以通过这条路运出去了,外面的游客也能开车进来。镇上的年轻人开始回来创业,开民宿、办农家乐、搞农产品电商。

二婶的孙子在镇上开了个快递代收点,生意不错。三舅的儿子从城里回来,承包了一片山头种蜜柚。表哥刘建国的老婆开了个农家乐,据说周末都爆满。

小张把这些消息转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没有。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

这条路,我本来是要免费给他们的。可他们偏要让我先挨一顿打,再跪着求他们收下。现在路好了,钱花了,人心也散了。

吃晚饭的时候,小周问我:“你怎么不高兴?镇上不是好起来了吗?”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怎么会没关系?路是你修的,没有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我说,“我只是刚好有钱,刚好想修路,刚好被他们当傻子耍了一顿。换成别人,也一样。”

小周摇了摇头:“不是的。换成别人,被赵大同那样欺负,被全镇人那样骂,早就跑了。只有你,被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被骂了忘本,还把钱掏出来。被老婆背叛了,还把路修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陈大柱,你不是傻子,你是好人。”

我端着碗,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做完这一切之后,说我是好人。

不是英雄,不是慈善家,不是冤大头,是好人。

我放下碗,说:“谢谢你。”

小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什么,吃饭。”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这半年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十月底,青山镇搞了一个通车仪式。

镇政府换了新的镇长,是上面派下来的,姓林,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他给我发了请柬,措辞很客气,说希望我能回去剪彩。

我没去。

但我让人送了一块石碑过去,立在路口。

碑上刻着五个字——“陈大柱捐建”。

林镇长打电话来,说谢谢陈总,说这碑立在那里,以后子子孙孙都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

我说:“不用知道是谁修的,知道路是好的就行。”

林镇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总,镇上有些人想跟你道个歉,你看——”

“不用了。”我说,“他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路修好了,大家好好过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小周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不认识的。”

“哦。”她又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秋天了,天黑得早。六点钟,太阳就沉到了楼群后面,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来不休息,就像我一样。

小周端着一盘菜出来,喊我吃饭。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红烧鱼,冬瓜汤。家常菜,味道一般,但她做得很认真。

“尝尝这个鱼,”她给我夹了一块,“我今天特意跟同事学的。”

我咬了一口,有点咸,但我说很好吃。

她笑了,开心得像朵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屋里,落在餐桌上,落在她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青山镇那条路上的路灯。

亮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橘黄色的,暖暖的,把夜路照得像白天一样。

路修好了,心修不好了?

也许吧。

但至少,还有人在乎我的心修没修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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