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皮相|自愿演戏:人人都在装拼,个个都在煎熬

第一章 人人爱评教育,只因点评不用买单

1.1 骂机构,只是找个情绪替死鬼

深夜十一点,某知名教培机构总部大楼熄灯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流转。那是一张角度刁钻的夜景图——玻璃幕墙倒映着零星的街灯,曾经灯火通明的楼层如今黑成一片,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城市角落里。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终于黑了。”

评论区在一小时内涌进十万条留言。有人贴出烟花表情包,有人写下长文控诉,有人翻出旧账历数这家机构如何“制造焦虑”“贩卖恐惧”“绑架童年”。点赞最高的那条留言只有八个字:“孩子们可以睡个好觉了。”这八个字像一面旗帜,在情绪的海洋里猎猎作响,收集着无数疲惫灵魂的共鸣。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胜利者,是觉醒者,是终于站起来反抗资本压迫的勇士。

三个月后,同一条热搜的评论区里,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追问:“以前×机构的李老师,现在在哪里上课?私教怎么收费?还有人知道联系方式吗?”这条评论被点了三百多个赞,下面跟着十几条回复,全是“同求”“私信我”“拉个群”。没有人觉得尴尬,没有人觉得打脸。愤怒与需求,原本就是两套独立运行的系统——它们共用同一具肉身,却从不互相干涉。骂的时候是真愤怒,找的时候是真着急,两者之间不需要逻辑自洽,也不需要道德自洽。因为骂机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宣泄问题带来的情绪,是为了在无力感泛滥的深夜里,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投掷愤怒的靶子。

机构是教育场域里最显眼的靶子。它有招牌,有地址,有老板,有股价,有可以@的官方账号,有可以被监管部门约谈的实体。你骂它,它能听见,市场能震动,媒体能报道,监管能介入。这种“骂了有用”的幻觉,是普通人能获得的极少数掌控感之一。你转发一条机构倒闭的新闻,配上一句义愤填膺的批判,手指划过屏幕的瞬间,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你参与了改变,仿佛你推动了历史,仿佛你为孩子争取到了一个更公平的未来。但这种错觉之所以美好,正是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后续行动。你不需要思考分流机制为什么存在,不需要追问优质学位为什么永远稀缺,不需要面对那张决定孩子去向的成绩单背后冰冷的筛选逻辑。那些东西是隐形的、抽象的、没有客服电话的、不会因为你骂了就改变的。你骂它,它不回嘴,也不改命,甚至连个回声都没有。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了更安全的泄愤方式:瞄准那个看得见、摸得着、倒得了的替罪羊,把全部道德负担、全部焦虑源头、全部结构性困境,都扣在它的头上。

替罪羊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承载了所有不该由它承担的原罪。你说机构制造焦虑——可焦虑的根源究竟是机构的户外广告,还是重点高中与普通高中的升学率鸿沟?你说机构贩卖恐惧——可恐惧的源头究竟是销售顾问的电话话术,还是中考分流那一刀切下时,一半孩子被提前划出主流赛道的残酷现实?你说机构绑架了童年——可绑架童年的,究竟是周末两小时的奥数班,还是“不能输在起跑线”这句根本找不到原创者、却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整个社会的集体共识?机构没有制造需求,它只是承接了需求。就像医院没有制造疾病,殡仪馆没有制造死亡,监狱没有制造犯罪。需求在机构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机构消失之后也不会消亡。家长对机构的愤怒,很大程度上是对自己无力感的迁怒——你明知道孩子需要补,你明知道别人在补,你明知道不补就可能掉队,但你不想承认这种“需要”是结构逼出来的,不想承认自己是被规则驱赶的羊群中的一只。于是你把所有责任甩给机构:是你们制造了这一切,是你们逼我交钱,是你们毁了我孩子的童年,我是受害者,我是被迫的,我没有选择。

这种甩锅极其有效。骂完机构,你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是被害的,是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奈家长。你的道德账户上凭空多了一笔存款,可以用来对冲接下来要支付的课时费。然后你打开手机,在家长群里问:“听说李老师现在做私教了,有人有联系方式吗?”某大型机构倒闭后的第三个月,其原核心教师团队的课时费平均上涨了百分之四十——从大班课变成一对三,从商业综合体搬进居民楼,从明码标价变成熟人介绍,从公开招生变成口口相传。供给变了形,需求纹丝不动。那些在网上欢呼“资本终于退场”的人,正在以更贵的价格、更隐蔽的方式、更卑微的姿态,购买着同样的服务。他们一边转发《别让资本毁了教育》,一边在深夜私信打听“哪里还能补课”。这不是虚伪,这是求生,是在结构性困局里,一个普通人能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骂机构是最便宜的正义感。它不需要你改变任何行为,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代价,不需要你直面任何真正残酷的东西。你只需要动动手指,转发一篇批判文章,配上一张机构倒闭的新闻截图,就能在道德高地上站一会儿,喘口气,获得片刻的优越感。然后你回到现实,继续该干嘛干嘛。

更深的一层在于:机构甚至乐于充当这个替罪羊。因为它在承担骂名的同时,也在收割利润。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关系。家长需要有人为自己的焦虑背锅,机构需要家长的焦虑来续命。双方互相需要,互相成全,互相表演。家长骂得越狠,越说明焦虑之深;焦虑越深,需求越刚。机构在舆论风暴中看似狼狈,实则稳坐钓鱼台——只要筛选还在,只要分层还在,只要那张成绩单还决定命运走向,它就有生意可做。直到某一天政策铁拳落下,机构倒了,家长慌了,才发现原来焦虑并不住在写字楼里——焦虑住在每个人心里,住在那个深知“一步落后、步步落后”的恐惧里。

你骂机构绑架了教育——可当你深夜在家长群里打听“哪里还有靠谱的数学老师”时,是谁在绑架谁?你骂资本吸血——可当你咬咬牙把私教课时费从三百涨到五百,眼都不眨地转账时,是谁在喂养谁?你骂内卷疯狂——可当你偷偷摸摸把孩子送进居民楼里的“素养提升班”,在昏暗的楼道里等待下课时,是谁在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替罪羊死了,祭品还在。情绪有出口,困局无改变。矛盾永远转移,从不解决。这就是骂机构的本质:一场成本为零的道德表演,一次自欺欺人的情绪排毒。排毒结束,身体依旧虚弱,病毒依旧在体内繁殖。但你至少觉得,自己努力过了,自己反抗过了,自己不是那个沉默的帮凶。

真正可怕的不是机构的存在。真正可怕的是,即使机构全部消失,你依然会找到别的东西来骂。你会骂学校不作为,骂老师不负责,骂教材编得烂,骂考试制度不公平,骂社会太功利,骂别的家长太疯狂。因为你必须有一个外在的敌人来承载你的愤怒。如果没有一个具体的反派,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残忍的事实——困局里没有反派。或者说,人人都是反派,包括那个在深夜转账支付私教费的你,包括那个在家长群里打探消息的你,包括那个嘴上骂着内卷、手里填着报名表的你。你不仅是受害者,你也是共谋。你不仅是被驱赶的羊群,你也是维持羊群秩序的沉默一员。你骂机构,骂的其实是那个不敢直面真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