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晚上了，同学刘敏在微信里给我留言，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孩子昨天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其实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刘敏的儿子叫陈朗，26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小时候过年聚餐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胖子，圆脸，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特别爱说话，追着我问东问西：“阿姨，什么职业最赚钱？”“阿姨，是不是考上好大学就什么都有了？”

有一年春节，他家门口贴了副春联，是陈朗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很认真。上联写“书山有路勤为径”，下联“学海无涯苦作舟”，横批是“清华北大”。刘敏指着春联笑着说：“这孩子，天天喊着要考清华。”陈朗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脸都红了。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虽然不是清华，但刘敏已经很满意了。那天她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说儿子考上了，谢谢大家关心。我给她点了个赞，还转了500块钱当贺礼。

那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

陈朗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进了那家互联网公司，工资据说不错。刘敏经常在朋友圈晒儿子：“朗朗又加班了，说项目赶进度”“朗朗国庆节回不来，要值班”“朗朗这个月的绩效是第一”。

我有时候会想，她晒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是骄傲，是失落，还是都有。

这两年刘敏不怎么发朋友圈了，我也没太在意，因为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上次联系还是去年的同学聚会，她没来，说身体不好。我问其他同学怎么了，有人说她得了什么慢性病，也有人说没大碍就是累了。大家唏嘘了几句，很快又聊起了别的。

直到今天，直到这条消息。

我从同学群辗转打听到事情的原委。陈朗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后洗了个澡，然后就再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室友发现他在浴室里倒了一夜，打了120，但太晚了。

好像是心脏的问题，也好像是大脑的问题。医生说这种情况抢救的黄金时间只有四分钟，而他从发病到被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六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人，在浴室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也许曾经醒过来过，也许没有。也许他在最后的意识里喊过妈妈，但那个出租屋隔音太好了，邻居都没有听到。

我后来给刘敏打过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

“敏姐，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

然后是一阵沉默，长到以为她挂断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他累了，想过年的时候好好休息。我说好啊，回来给你炖排骨。”

她顿了顿，好像是在忍什么。

“他喜欢吃我炖的排骨。以前每次回来，第一顿都要吃排骨，汤汁拌饭能吃三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说：

“我那排骨炖了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想说不是的，你炖的排骨很好，他吃了很多年，每一顿都吃得很开心。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蠢的“你要保重身体”。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想了很久。

26岁。这个年纪的我刚工作没多久，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个年纪的陈朗，已经在互联网公司拼了好几年，不知道攒下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透支了多少力气。他写在春联上的“勤为径”，他真的日日夜夜走了。可那座山，那座他以为是必经之路的山，为什么这么高，这么长，让一个26岁的年轻人把命都搭在了上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刘敏将成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家里的相册会积灰，手机里的语音会渐少，她炖的排骨将永远多出一副碗筷。那个笑着问“阿姨，什么职业最赚钱”的小胖子，将永远停留在26岁。

而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这样的故事，恐怕并不少见。

我打开微信，给刘敏又发了一条消息。这一次我没有打“保重身体”，而是写：

“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你。”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我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儿子的手机昨晚也没有接通，他说他最近在赶一个项目。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没事吧？这么感性？”

“没事，真的没事。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项目快结束了，再过两周就能回去了。”

“好，”我说，“早点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像一个人走夜路时打的灯，一下一下地亮着。

我想起刘敏说过，她儿子住的那个出租屋，浴室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从里面可以拧开，但从外面打不开。室友说他们敲了很久的门，最后是踹开的。

不知道那扇门踹开的时候，浴室里的灯还亮着没有。

这个念头让我很难受。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去翻刘敏的朋友圈，翻到很下面，翻到她2019年发的一条动态。那是陈朗大三暑假回家，她拍了一段小视频。视频里陈朗端着碗在吃排骨，抬头对镜头笑了笑，说：“妈，你拍的什么呀，别拍了。”

刘敏配的文字是：“儿子回家了，给他炖了排骨。吃得真香，从小就这样。”

视频只有13秒，评论区有十几个人点赞。我也点了个赞，翻到这里，那个赞就是我点的。

我把那条朋友圈看了很多遍。

13秒很短，短到一碗排骨都吃不上几口。13秒很长，长到可以让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话都咽回去。

视频里那个吃排骨的男孩，笑起来的眼睛，还是和六岁一样，眯成一条缝。

我关掉手机，在一片漆黑里，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