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老婆双腿打颤被陌生男人扶着从酒店走出,我没闹,回家直接把主卧的被单全扔了:以后别进卧室,我嫌脏!她当场崩溃
我亲眼看着老婆林晓雅从酒店出来,双腿发软,被男人搂着腰。她脖子上的吻痕还没消。
结婚七年,她一直说自己是全职太太,相夫教子。可背地里,她把我当提款机,养着那个健身教练。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三个小时。儿子不是我的。
现在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别离婚,说都是那男人骗了她。可她忘了,家里的针孔摄像头已经录下了一切。
1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咖啡。
本来今天应该在北京出差的。昨天下午临时接到通知,合作方那边出了点状况,会议延期。我没告诉林晓雅,想着早点回家,给她个惊喜。结婚七年,我一直觉得亏欠她。她生儿子小航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从那以后我就让她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我妈走得早,岳母又是个甩手掌柜,林晓雅一个人带孩子确实辛苦。所以我拼命工作,加班出差从无怨言,每个月工资卡直接交到她手里,自己只留两千块零花。
可此刻,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晓雅的微信步数——一万两千步,再看看她中午发来的消息:“老公,今天带小航去游乐场了,好累呀,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点开家里的监控,客厅空荡荡的,儿子小航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旁边是岳母在刷手机。
没有游乐场。
我本来只是路过这家酒店。从高铁站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堵在商业区,我无聊地往外看,就看到了林晓雅的车——那辆我去年给她买的白色奥迪A4L,就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车位上。我以为是看错了,让司机靠边停下,付了钱下车。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林晓雅从酒店旋转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裸粉色吊带裙,头发散着,整个人挂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双腿明显在打颤,走路的姿势都不对,那个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两人在酒店门口旁若无人地接吻,男人的手伸进她的裙摆里,她也没躲。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手稳得像在做手术。
他们吻了大概十几秒,林晓雅推开男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上了我的那辆白色奥迪,开车走了。男人转身去了停车场,开出来一辆黑色宝马X5,往反方向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整段视频看了三遍。镜头很稳,脸拍得很清楚。男人的脸有点眼熟,我翻了一下林晓雅的朋友圈,找到了——上个月她说在健身房请了个女教练,发过一张和教练的合照,照片里确实是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可现在我看着视频里这个男人,猛然想起来,林晓雅有一次无意中提过,说她教练的男朋友偶尔也会来带课,叫赵宇辰。
赵宇辰。就是那个男人。
我给我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赵宇辰这个人。然后我打了辆出租车,没回家,去了趟银行。
ATM机上,我插进工资卡——这张卡是林晓雅的副卡,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后自动转进去,她从里面取钱用。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一笔一笔看过去,我的血一点点凉下来。
五月十二号,她转出五万,备注写的是“小航国际班报名费”。我打电话给幼儿园,园长说小航的学费年初就交过了,一整年的。
五月二十八号,消费记录显示在SKP商场,单笔两万三。那天她跟我说带小航去动物园了,说门票真便宜才一百多。
六月十五号,转账八万,收款人叫赵宇辰。
七月三号,转账三万,赵宇辰。
七月二十号,转账十万,赵宇辰。
八月十号,也就是上周,转账十五万,备注写的是“理财”。收款人,赵宇辰。
短短三个月,她转出去四十一万。
我盯着ATM屏幕,手指发凉。小航的国际班报名费?SKP的“动物园门票”?理财?每一个备注都是谎言,每一笔转账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我的血汗钱,去养那个男人。
我又查了林晓雅的信用卡账单。她在商场刷了七千多买护肤品,在酒店刷了一千八——就今天这家酒店,就今天这个时间,中午十二点开房,下午四点退房。
四个小时。
我收起卡,走出银行,在路边站了很久。北京的秋天来得早,风吹在身上有点冷。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晓雅还在床上赖着,说身体不舒服,让我自己弄点吃的。我给她熬了粥放在保温杯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走。
她说不舒服。
是不舒服。被我撞见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能舒服吗?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手机震个不停,林晓雅发来好几条消息:“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今天炖了排骨,你不是最爱吃吗?”“老公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刚刚在酒店门口,她的嘴和那个男人亲过,现在她说想我。那双在男人身上摸来摸去的手,说要做排骨给我吃。
我没回消息。
车开到小区楼下,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电梯里遇到对门的王姐,她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陈实回来了?你们家小航今天在楼下玩,可乖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开门进屋,林晓雅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老公回来了?”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贤惠又温柔。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
丝巾。
九月份,家里有暖气,她系丝巾。
我没说话,换了鞋直接走进主卧。床上铺着那套结婚时岳母送的龙凤被,大红色,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七年了,被子洗得有些褪色,林晓雅一直舍不得换,说是她妈的心意。
我一把扯起被子,扔在地上。
林晓雅跟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干嘛?”
我没理她,把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扯下来,一件一件塞进垃圾袋里。那对绣着鸳鸯的枕头,是我们蜜月旅行时在丽江买的,她说要枕一辈子。
一辈子。
我把枕头也塞进垃圾袋。
“陈实你到底怎么了?”林晓雅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我把最后一个枕套扯下来,直起身看着她。她站在卧室门口,丝巾系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像任何一天一样,像一个普通的、贤惠的、在家做饭等老公回家的好妻子。
可我刚刚在酒店门口,看到她穿着一条裸粉色的吊带裙,挂在别的男人身上接吻。
“以后别进卧室。”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嫌脏。”
林晓雅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锅铲。
我拎着垃圾袋走出卧室,把袋子放在门口,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洗手的时候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国企中层,头发已经开始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明显。我确实不怎么顾家,确实经常加班出差,确实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和孩子。我把工资卡交给她,把房子写在她名下,以为这就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听到客厅里传来林晓雅的哭声。她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妈……你快过来……陈实他疯了……我不知道……他回来就这样……”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客房,把门反锁。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平时堆着杂物。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很暗。手机又震了,林晓雅发来的:“老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酒店门口那辆白色奥迪,想起转账记录上那个叫赵宇辰的名字,想起她脖子上那条丝巾,想起那条裸粉色吊带裙,想起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自己弄吃的,想起她说想我了。
我打字回复她:“你先把脖子上的东西遮好再来问我。”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晓雅来敲客房的门,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开门,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理她。
她又敲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我听到她在门外哭,哭得很压抑,像是用手捂着嘴。
又过了半小时,门铃响了。林晓雅去开门,然后我听到岳母的声音:“晓雅你别哭,妈来了,我倒要看看那个陈实能翻出什么浪来!”
岳母林母的声音一向尖锐,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她走进主卧,看到空荡荡的床,声音拔高了八度:“陈实你给我出来!你一个大男人欺负老婆算什么本事!”
我打开客房门,走出去。
岳母站在主卧门口,叉着腰,脸涨得通红。林晓雅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丝巾已经摘了,脖子上的吻痕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那个吻痕,又看了一眼岳母。
岳母也看到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转过头,冲我喊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看看你把家搞成什么样了?晓雅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容易吗?你天天加班出差,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她出去跟朋友吃个饭怎么了?”
跟朋友吃个饭。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一个男人,心眼比针鼻还小!”岳母越说越来劲,“晓雅嫁给你七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现在就因为怀疑她就把被单全扔了?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妈你别说了……”林晓雅拉了拉岳母的袖子。
“凭什么不让说?”岳母甩开她的手,“陈实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晓雅道歉,把被单买回来铺好,不然这事儿没完!”
我转身走进主卧,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干什么?”岳母跟进来。
“搬出去住。”我说。
“你敢!”岳母伸手拦住我,“这房子写的是晓雅的名字,你凭什么搬出去?要搬也是你净身出户!”
我停下动作,看着岳母。她大概五十八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金镯子。那时候林晓雅说她妈喜欢金镯子,我二话没说就买了,花了两万多。
“妈,”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很平静,“你女儿脖子上那个东西,你看不到吗?”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什么这个那个的?那是蚊子咬的!你一个大男人连这个都分不清?”
蚊子咬的。
九月份,北京,蚊子咬的,咬在脖子上,咬出一个红色的印记。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林晓雅站在门口,突然哭了:“陈实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是那个赵宇辰他勾引我的……他说他爱我……我……”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赵宇辰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你怎么知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把屏幕转向她。
视频里,一个穿着裸粉色吊带裙的女人挂在一个男人身上,在酒店门口接吻。男人的手伸进女人的裙摆里,女人的腿在发抖。
林晓雅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岳母也看到了。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我把行李箱拉好,拎起来,经过林晓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陈实……”她抓住我的裤腿,“求你了……别走……小航不能没有爸爸……”
我低头看着她。
小航。
那个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孩子,那个叫我爸爸的孩子,那个我每天晚上哄睡觉、每个周末带去公园、每次生病都守在床边照顾的孩子。
我的儿子。
不,是他的儿子?
我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抽出裤腿,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身后传来林晓雅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岳母的声音:“别哭了别哭了,他走就走吧,这种小心眼的男人留着也没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消息:“陈哥,你让我查的那个赵宇辰,我查到了。这人不是什么健身教练,就是个无业游民,专门在网上搭讪已婚妇女,骗财骗色。据我所知,他同时交往的不止你老婆一个。”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继续查。”
2
我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晓雅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一开始是哭着求我回去,说她知道错了,说她和赵宇辰只是普通朋友,说那天在酒店只是喝多了。后来语气渐渐变了,开始指责我“不顾家”“不关心她”“让她一个人寂寞”,说她会出轨都是我的错。再后来,岳母接手了,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骂我“没良心”“白眼狼”“欺负她女儿”,说我要是不回去道歉,她就让林晓雅跟我离婚,分走一半家产。
我没接一个电话,没回一条消息。
我在查赵宇辰。
助理老周跟了我八年,办事靠谱。三天时间,他把赵宇辰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赵宇辰,三十六岁,高中没毕业,坐过两年牢,罪名是诈骗。出狱后没干过正经工作,靠着长得不错、嘴甜会来事,专门在健身房、酒吧、社交软件上搭讪有钱的已婚女人。他的套路很简单:先装成成功人士,开宝马、穿名牌,这些钱都是从上一个女人那里骗来的。等目标上钩了,他就开始以各种名义借钱——投资项目、家里急用、生意周转,借口五花八门,但结果只有一个: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周还查到,赵宇辰同时交往的已婚妇女至少有四个。除了林晓雅,还有一个开美容院的老板娘,一个老公做建材生意的全职太太,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婆。每个人他都借钱,每个人他都睡,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他的真爱。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第四天,我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林晓雅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立刻红了。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素面朝天的,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零食袋,小航的玩具扔了一地。
“老公……”她站起来,声音沙哑,“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去。
林晓雅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给你炖了排骨,在锅里热着,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指甲上还有残留的红色甲油——就是那天在酒店涂的颜色。我看着那个甲油,想起那天她挂在那男人身上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小航呢?”我问。
“在我妈那儿。”林晓雅低下头,“这几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带不了他……”
一个人带不了。
七年了,她一个人带不了孩子。每次我出差,她就把小航送到岳母家,说自己一个人太累。我心疼她,给她请了保姆,她说保姆不放心,退了。我给她办了健身卡,让她去锻炼身体散散心,她去了,然后在那里认识了赵宇辰。
“我们谈谈。”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林晓雅赶紧坐到我旁边,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个男人,”我开口,“赵宇辰,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林晓雅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半年……大概半年……”
半年。
我想起半年前,她突然开始频繁去健身房,说要练出马甲线。我想起她开始买新衣服、新化妆品,每天都化精致的妆,连去菜市场都要涂口红。我想起她开始嫌我赚得少,说谁谁谁的老公开了什么公司、买了什么车。我想起她开始拒绝和我亲热,说自己太累了、没心情。
原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已经有了别人。
“你们在酒店,那天是第几次?”我问。
林晓雅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小了:“第……第三次……”
“他问你借了多少钱?”
林晓雅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四十一万。”我说,“三个月,四十一万。小航的国际班报名费五万,SKP的动物园门票两万三,理财十五万。林晓雅,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林晓雅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她伸手来抓我的手:“老公你听我说,那个钱他说会还的,他说他有个项目,投进去三个月就能翻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用我的工资卡,刷我的血汗钱,去养你的野男人,然后告诉我是为了这个家。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手,站起来。
“离婚吧。”我说。
林晓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要!陈实你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有小航!你不能让小航没有爸爸!”
小航。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揪了一下。
小航今年五岁,大眼睛,圆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人人都说长得像我。我也一直这么以为,以为他是我的儿子,以为他继承了我的长相我的性格。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个每天叫我爸爸的孩子,血管里流的不是我的血。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心脏捅进去,慢慢搅。
“小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小航是我的儿子吗?”
林晓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松开抱着我腿的手,慢慢抬起头,脸上是惊恐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说,”我低下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小航,是我的儿子吗?”
林晓雅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用回答了。
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我绕过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七年。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信任,七年的付出。我以为我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个温暖的家。可到头来,妻子是假的,儿子是假的,家也是假的。
我就是一个接盘侠。
一个养着别人老婆、别人孩子的冤大头。
一个被戴了绿帽子还屁颠屁颠把工资卡交上去的傻子。
手机震了,老周发来的消息:“陈哥,查到了。林晓雅和赵宇辰五年前就认识,比跟你结婚还早。要不要继续?”
五年前。
小航今年五岁。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卧室。林晓雅在门外哭了一整夜,岳母来了又走了,邻居大概听到了动静,但没人来敲门。我在卧室里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也什么都没想。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卧室门,林晓雅蜷缩在门口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听到动静惊醒,抬头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像一朵快枯萎的花。
“老公……”她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
“我要带小航去做亲子鉴定。”我说。
林晓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进我的肉里:“不行!你不能带小航去!他是你儿子!他真的是你儿子!你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慌乱,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老鼠。
“信你?”我笑了一下,“林晓雅,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她语无伦次了,“我真的……小航真的是你的……我发誓……”
“发誓。”我重复这个词,“你拿什么发誓?拿你妈的健康?拿你的命?还是拿小航的?”
林晓雅愣住了。
我拨开她的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妈!你快来!陈实要带小航去做亲子鉴定!你快拦住他!”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了,才发动车子去了岳母家。
岳母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还是我出钱买的,写的她的名字。当初林晓雅说她妈年纪大了,住的地方没电梯不方便,我二话没说掏了八十万给她买了这套房。岳母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好女婿”,林晓雅在床上说“老公你真好”。
真好。
确实好。
好到给别人养了五年的儿子。
我到岳母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敲了半天,没人应。我打电话给岳母,响了很久才接,声音里透着心虚:“喂?”
“妈,我在门口,开门。”
“那个……小航我带出去玩了,不在家。”
“那我进来等。”
“你别进来了!”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告诉你陈实,你别想带小航去做那个什么鉴定!小航就是你的儿子!你这是不相信晓雅!你这是……”
我挂了电话。
站在门口,我看着那扇防盗门。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亲手在门上贴了一副春联,上联是“福满人间喜气洋洋”,下联是“春回大地暖意融融”。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撕下春联,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我的大学同学方远开了一家律所,专做婚姻家事案件。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陈实,你摊上大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方远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林晓雅转移财产、婚内出轨、欺诈性抚养,这些都能告。但是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酒店门口的视频、转账记录的截图、老周查到的赵宇辰的资料,全部发给了他。
方远看完,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看到她的第一秒。”我说。
方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变了。”
我没说话。
是的,我变了。
从看到林晓雅挂在别的男人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实了。以前的我,会把工资卡交出去,会把房子写在老婆名下,会无条件地相信枕边人。可现在的我,每走一步都在算计,每说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表情都是表演。
因为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换不来忠诚,信任换不来真心,你越对一个人好,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方远给我列了一份清单:婚内出轨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欺诈性抚养的证据、赵宇辰诈骗的证据。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缜密的布局。
“你确定要这么做?”方远看着我,“一旦走法律程序,就是撕破脸了。你们之间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回旋余地。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小航的笑脸,想起他每天早上跑到我床边叫我爸爸,想起他骑在我脖子上在公园里疯跑,想起他生病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没有回旋余地了。”我说。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手机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林晓雅的、岳母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没回,开车去了趟医院,找到在检验科工作的朋友,预约了亲子鉴定。
朋友问我:“想好了?”
我想好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晓雅和岳母都在。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小航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个玩具熊,那是去年我出差从迪士尼给他带回来的。
“爸爸!”看到我进来,小航立刻跳下沙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去哪了?我想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仰着脸看着我,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去上班了。”
“妈妈说你出差了。”小航歪着脑袋,“妈妈今天哭了,外婆也哭了,她们说你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我说,声音有些哑,“爸爸不会不要你的。”
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林晓雅站在旁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有恐惧、有不安,唯独没有愧疚。
“陈实,”岳母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小航抱起来,放到卧室里,打开电视让他看动画片。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我想干什么?”我看着岳母,“妈,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女儿在外面偷人,你帮她打掩护。你女儿把我们家四十一万转给野男人,你假装不知道。你女儿让我给别人养了五年的儿子,你还理直气壮地骂我没良心。我想问问您,您觉得我应该干什么?跪下来谢谢你们?”
岳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实你够了!”林晓雅突然喊起来,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跟你认错了!我求你原谅了!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
逼死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七年同床共枕,七年朝夕相处,我以为我了解她,以为她善良、温柔、体贴。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把背叛说成一时糊涂、把欺骗说成情有可原、把别人的宽容当成软弱可欺的女人。
“林晓雅,”我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承认所有事情,把赵宇辰骗走的钱追回来,我们协议离婚,小航的抚养权归你,我不会追究。第二条,我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怎么判,你就怎么执行。”
林晓雅愣住了。
岳母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你居然想跟晓雅离婚?你凭什么?你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我差点笑出来。
“妈,”我看着她,“您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让您让我身败名裂?”
岳母被噎住了。
“倒是您的宝贝女儿,”我继续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欺诈性抚养,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试。”
岳母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林晓雅站在我面前,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实,”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这样吗?”
“是你先这样的。”我说。
那天晚上,林晓雅带着小航去了岳母家住。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主卧那张光秃秃的床。床单被套都扔了,只剩下床垫和床架。衣柜里林晓雅的衣服也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件挂在那里,像没有人要的破烂。
我走进小航的房间,看到他的小床上还放着那个玩具熊。床头的墙上贴着他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还有一行字:“我最爱爸爸。”
我把画取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开始准备材料吧。”
方远秒回:“想好了?”
我想好了。
凌晨两点,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陈实,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连老婆都守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查了一下这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用户名是一个叫赵宇辰的人。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赵宇辰,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骗了四十一万,睡了我的老婆,让我养了你的儿子。你以为你很厉害,以为我是个窝囊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错了。
从明天开始,你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而我,会笑着看你们每一个人,跪在我面前。
3
林晓雅带着小航搬回岳母家后,我以为至少能清净几天。但我低估了岳母的本事。第三天早上,我还在公司开会,手机就震个不停。林晓雅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二姨打头阵:“陈实啊,二姨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晓雅多好的姑娘,嫁给你七年,给你生儿子,你倒好,一点小事就闹离婚,你对得起她吗?”
小事。
出轨是小事,骗钱是小事,让我给别人养儿子也是小事。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
三姨接着打:“晓雅都跟我们说了,她就是跟教练吃了个饭,你就把她赶出家门。陈实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鼻还小,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跟教练吃了个饭。吃到了酒店里,吃得腿都软了,吃得脖子上都是吻痕。
我还是没解释,又挂了。
大舅第三个打过来:“陈实我告诉你,我们林家可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敢欺负晓雅,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电话安静了不到半小时,岳母亲自上门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二姨、三姨、大舅、大舅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乌泱泱站了一屋子。
我当时正在家里整理材料,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看到这场面,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岳母一进门就直奔主题,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陈实!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把晓雅母子赶出去算怎么回事?那是你的老婆你的儿子!你就这么对她们?”
二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男人要以家庭为重,不能因为一点误会就把老婆孩子往外推。”
三姨跟着附和:“晓雅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多辛苦你不知道吗?你不体谅她就算了,还怀疑她,你这不是往她心上捅刀子吗?”
大舅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一脸凶相:“陈实,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别怪我不客气。”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特别好笑。这些人,平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吃顿饭,嘴上说着“一家人一家人”,可真正遇到事了,连问都不问一句真相,就凭林晓雅的一面之词,浩浩荡荡杀上门来兴师问罪。
“说清楚了你们就走?”我问。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你先说!”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连着投影仪,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投了上去。
八十五寸的屏幕上,林晓雅穿着一件裸粉色吊带裙,挂在一个男人身上,在酒店门口接吻。男人的手伸进她的裙摆里,她的腿在打颤,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贴在男人身上。画面高清得能看清她脖子上的吻痕,能看清她闭着眼睛一脸陶醉的表情。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岳母的脸白了。二姨张着嘴说不出话。三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舅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视频播了十几秒,我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林晓雅和赵宇辰接吻的那一幕,像一幅讽刺画,挂在我家的客厅里,挂在所有人面前。
“这就是你们说的‘跟教练吃了个饭’。”我说,声音很平静。
没人说话。
二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我看着二姨,“二姨,您刚才说这是小事,我心眼比针鼻还小。现在您再看看,这还是小事吗?”
二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姨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大舅身后,假装自己是来凑数的。
大舅的脸色最难堪。他刚才说要对我不客气,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这个……陈实啊……这个事情……”
“大舅,”我打断他,“您刚才说要怎么对我不客气来着?”
大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转过身就往门口走:“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
他走了。
二姨和三姨对视一眼,也赶紧跟着往外走。二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岳母一个人。
她还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的姿势没变,但气势已经完全没了。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词。
“妈,”我叫她,“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岳母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她哭了,不是林晓雅那种委屈的哭,是一种被人当众扒了衣服的羞耻和愤怒。
“陈实,”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这些东西给她们看,你是想让晓雅在社会上抬不起头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晓雅是你老婆!”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丢人了你有什么好处?你的面子往哪搁?小航以后怎么做人?你想过这些没有?”
我想过。
我都想过。
从看到林晓雅出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些问题。我的面子,小航的未来,这个家的名声。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当一个人背叛你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乎你的面子了,不在乎小航的未来了,不在乎这个家的名声了。她只在乎她自己。
那我又何必在乎她?
“妈,”我说,“您女儿出轨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她转移财产的时候,想过小航的未来吗?她让我给别人养儿子的时候,想过这个家的名声吗?”
岳母被我问住了。
“您帮她打掩护的时候,”我继续说,“想过这些吗?”
岳母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回去吧。”我说,“告诉林晓雅,我上次给她的两条路,依然有效。主动承认,协议离婚,我不追究。否则,法庭见。”
岳母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复杂:“陈实,你就这么狠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忘了晓雅给你生小航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吗?”
小航。
她又提小航。
我盯着岳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妈,小航不是我的。”
岳母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大概想反驳,想说不可能,想说小航明明长得像你,可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因为她是林晓雅的妈,她比谁都清楚小航是谁的儿子。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哭出了声。
我关掉电视,坐回沙发上,继续整理材料。方远发来消息,说亲子鉴定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明天带小航去采血。
明天。
我放下手机,走进小航的房间。他的小床上还铺着他最喜欢的赛车床单,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玩具熊。墙上贴着他画的画,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合影——我抱着他,他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在他的小床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张合影看了看。
五年前,林晓雅生小航的时候确实大出血,差点没命。我在手术室外面跪着求医生救她,签了十几张病危通知书,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她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我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一个为我拼过命的妻子,一个流着我血的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在为我拼命,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拼命。那个孩子,流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血。
我把合影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出了小航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岳母家接小航。开门的是岳母,她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还是侧身让我进去了。
小航正在客厅吃早餐,看到我来了,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爸爸!”
我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小航,抱了抱他。
“小航,”我摸着他的头,“今天爸爸带你去医院做个身体检查,好不好?”
“不要打针!”小航立刻皱起了脸。
“不打针,就是让医生叔叔看看你长得壮不壮。”我说。
小航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爸爸要给我买冰淇淋!”
“好。”
林晓雅从卧室里冲出来,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抓住小航的胳膊:“不行!小航不能去!”
小航被吓了一跳,往我怀里缩了缩。
“林晓雅,”我站起来看着她,“你拦不住的。”
“陈实!”林晓雅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非要这样吗?小航才五岁!你让他去做亲子鉴定,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你出轨的时候,考虑过他的感受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让他管别人叫爸爸的时候,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你花着他的抚养费去养野男人的时候,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林晓雅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岳母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昨天那场闹剧之后,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在我面前,她没有任何底气。
我抱起小航,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林晓雅的哭声,还有她歇斯底里的喊叫:“陈实你要是带小航去做鉴定,我就死给你看!”
我没回头。
小航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心情不好。”我说。
“那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她做错了事。”
“做错事就要被原谅啊。”小航说,“幼儿园老师说了,做错事只要道歉,就要原谅别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航不懂。有些事情,道歉是没有用的。有些伤害,原谅是解决不了的。
到了医院,朋友已经在等我了。小航很配合,采血的时候虽然哭了,但抱着我的脖子,咬着牙没怎么闹。采完血,我带他去买了冰淇淋,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吃得满脸都是。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五年前,林晓雅在这家医院生下他。那时候我守在产房外面,听到他第一声啼哭,激动得浑身发抖。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现在我又坐在这家医院,等着一个真相。
一个可能会毁掉我所有幸福的真相。
朋友把采血管装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概一周出结果。”
一周。
我点了点头,抱起小航,走出了医院。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赵宇辰的点赞。
我看着那个点赞,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截了图,存进了文件夹。
第四天,方远打来电话,说赵宇辰那边有新进展。他雇的私家侦探拍到赵宇辰同时跟那三个已婚女人见面的照片,还录到一段赵宇辰跟其中一个女人打电话的录音。录音里,赵宇辰说:“那个林晓雅就是个傻逼,老公的钱随便我花,等我把她榨干了就甩了她。”
我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
“陈实,”方远说,“这个录音可以作为证据,证明赵宇辰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够他喝一壶的了。”
“先留着。”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亲子鉴定结果。
如果小航是我的,我会换个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如果小航不是我的……
我没有往下想。
第五天,林晓雅突然来公司找我。她穿得很正式,化了妆,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前台打电话上来说陈太太来了,我说让她进来。
她走进我办公室,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陈实,”她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好了,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愿意改。我跟赵宇辰已经断了,钱的事我也会想办法要回来。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她在谈判。她像一个商人,在计算利弊,在权衡得失。她在想,如果离婚,她会失去什么;如果不离婚,她能保住什么。
“林晓雅,”我说,“你知道亲子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吗?”
她的脸僵了一下。
“后天。”我说,“后天就知道小航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了。”
“他是你的!”林晓雅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陈实,他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怀疑我?你不信我可以,你不能不信小航!”
“那为什么不敢去做鉴定?”我问。
“我没有不敢!”林晓雅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脸涨得通红,“我只是不想让小航受伤害!他才五岁,你让他去做亲子鉴定,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说。
林晓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
“林晓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不用在这里跟我演戏。我给了你两条路,是你自己不走。现在,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身后传来林晓雅的哭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第七天,结果出来了。
朋友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看到来电显示,我走出会议室,接了电话。
“陈实,”朋友的声音很轻,“结果出来了。”
“嗯。”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说吧。”
朋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几个字。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格一格,不急不慢。
我挂了电话,走回会议室。同事们还在讨论方案,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结果出来了。准备启动B计划。”
方远秒回:“确定了?”
“确定了。”
“好。那我开始准备起诉材料。赵宇辰那边呢?”
我打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里面几个月来收集的所有证据——酒店门口的视频、转账记录的截图、微信聊天记录、私家侦探拍到的照片、赵宇辰的录音、亲子鉴定报告。
“一个都别想跑。”
4
亲子鉴定报告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岳母家。
小航已经睡了,林晓雅和岳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两人的眼睛都没盯着屏幕,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发呆。我进门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紧张。
“你来干什么?”岳母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底气,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虚张声势的空架子。
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结果出来了。”我说。
林晓雅盯着那份报告,手指紧紧攥着沙发垫,指节发白。她没有伸手去拿,好像那份报告是一条毒蛇,碰一下就会咬人。
岳母也没动。她的眼睛在报告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微微发抖。
“不看看?”我拿起报告,翻开最后一页,把结论那一栏对着她们。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支持陈实是陈小航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上没有任何声响。但它又很重,重得能压垮一个人七年的婚姻,重得能让一个五岁孩子的世界彻底崩塌。
林晓雅的脸白得像纸。她的眼睛盯着那三个字,瞳孔急剧收缩,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不可能……”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报告是假的……你伪造的……”
“正规三甲医院,司法鉴定资质,你可以去查。”我把报告推到她面前,“你也可以自己带小航去做一次,我绝不阻拦。”
林晓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那份报告上,把“不支持”三个字洇湿了。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袖,指甲陷进布料里,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陈实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小航是你的……我真的以为……”
以为。
多好的一个词。以为他是你的,以为钱会还的,以为不会被发现的。所有的背叛和欺骗,都可以用“以为”来开脱。
“赵宇辰的?”我问。
林晓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不是!不是他的!是……是……”
“是谁的?”我低下头看着她,“你说出来,我听听。”
林晓雅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扇坏了的门,怎么也关不严实。眼泪糊了她满脸,妆花了,眼线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
岳母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抢过那份报告,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扔在地上。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假的!这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陈实你为了离婚不择手段!你伪造鉴定报告!你污蔑我女儿!你不是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越骂越来劲,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我告诉你陈实,你就是告到法院也没用!小航就是你的儿子!这报告我们不认!法院也不会认!你敢离婚我就让你净身出户!”
等她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我才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报告,放在桌上。
“原件。”我说,“您可以撕,我那里还有几十份复印件,够您撕一阵子的。”
岳母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像一块调色板。她的手指还戳在我胸口,但力气已经没了,像一根枯树枝搭在我身上。
我拨开她的手,转向林晓雅。
“我再问你一次,小航的父亲是谁?”
林晓雅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像个孩子。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赵宇辰。”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听到她承认的那一刻,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的、闷的、弥漫性的,从心脏向四肢蔓延,让整个人都麻木了。
五年前,她在手术室里大出血,我在外面跪着求医生救她。她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说“老婆辛苦了”,她用微弱的声音说“老公我爱你”。那个孩子,那个我以为是我和她爱情结晶的孩子,从始至终就是一个谎言。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林晓雅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结……结婚前……”林晓雅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结婚前。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天旋地转。
结婚前。也就是说,从认识我开始,从恋爱开始,从她答应嫁给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和赵宇辰在一起了。我不是接盘侠,我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棋子。她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当时刚升职,家境殷实,能给她想要的生活。而赵宇辰,是她藏在暗处的情人,是她真正爱的人,是她孩子的父亲。
我只是一个提款机。
一个给她和她的真爱提供资金的提款机。
一个替她的真爱养了五年儿子的冤大头。
“陈实……”林晓雅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爱过你……结婚以后我真的想过好好跟你过日子……”
“想过?”我重复这两个字,“想过,然后呢?然后你去找赵宇辰开房?然后你把我的钱转给他?然后你让我养他的儿子?”
“我……”林晓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晓雅,”我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和赵宇辰的事,不是小航不是我的孩子,是你让我当了五年的傻子。五年,你每天早上跟我说老公早安,每天晚上跟我说老公晚安,你让我以为我有个幸福的家庭,你让我以为我有个爱我的老婆有个可爱的儿子。然后你背地里和另一个男人嘲笑我,嘲笑我是个老实人,嘲笑我活该被戴绿帽子。”
林晓雅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了我的聊天记录?”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转身要走。
林晓雅突然从沙发上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陈实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再也不见赵宇辰!我保证把钱要回来!我保证好好跟你过日子!求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她。我以为这张脸会陪我一辈子,以为我们会有很多个七年,以为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着小航长大,一起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全是假的。
“林晓雅,”我说,“你知道赵宇辰怎么说你的吗?”
她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按了播放键。
赵宇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轻佻和得意:“那个林晓雅就是个傻逼,老公的钱随便我花,等我把她榨干了就甩了她。她那老公更傻逼,被戴了绿帽子还屁颠屁颠地给钱花,哈哈哈……”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每一秒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林晓雅的心。
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绝望和崩溃。
“他……他说的?”林晓雅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这么说的?”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起来。
“林晓雅,你以为你是他的真爱?你只是他的提款机之一。他同时交往的已婚女人至少有四个,你不过是其中一个。你给他钱,他陪你睡,各取所需。你以为他会为了你离婚?他连婚都没结。你以为他会带着你和孩子移民?他连护照都没有。”
林晓雅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她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之背叛家庭、欺骗丈夫、利用孩子的男人,从头到尾只是在玩她。
岳母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畜生!”
畜生。
我差点笑出来。当初是谁帮女儿打掩护的?是谁骂我“小题大做”的?是谁说“跟教练吃个饭”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知道女儿被骗了,知道那个男人是畜生了?晚了。
“妈,”我看着岳母,“您不是说要让我净身出户吗?您不是说要让我身败名裂吗?您倒是说说,这官司打到法院,法官会怎么判?”
岳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欺诈性抚养,”我一个一个地数,“每一条都是林晓雅全责。您觉得法官会让她净身出户,还是让我?”
岳母的脸彻底垮了。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她那些所谓的底牌,在我面前一文不值。她帮女儿打掩护、骂女婿没良心、威胁要分走一半房产,所有的一切,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是笑话。
“陈实,”林晓雅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这个问题问得好。
“第一,离婚。”我说,“协议离婚,你主动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和存款。我不追究你转移的四十一万,算是小航这五年的抚养费。”
“第二,”我竖起两根手指,“你主动承认婚内出轨和欺诈性抚养的事实,签下书面文件,承诺放弃小航的抚养权和探视权。”
“第三,”我竖起三根手指,“你把赵宇辰骗走的钱追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如果你做不到,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他还。”
林晓雅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绝望:“你要我放弃小航?小航是我儿子!你让我放弃我儿子?”
“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我说,“他是赵宇辰的儿子。你要是想要他的抚养权,可以,那就去跟赵宇辰打官司。但你别忘了,赵宇辰是个诈骗犯,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
“那也不能给你!”林晓雅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小航又不是你的!”
“我知道他不是我的。”我说,“所以我不要他。我说的是,你要么自己养他,要么把他给赵宇辰。但你别想再让我替你养儿子。”
林晓雅愣住了。
她大概一直以为,我会因为舍不得小航而心软,会因为五年的父子感情而退让。可她没有想过,当我知道小航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之后,那份感情就已经变质了。不是我不爱小航了,是我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到那个男人,都会想到这五年的欺骗,都会想到我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耍了五年。
这对小航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陈实你不能这样!”岳母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航叫你爸爸叫了五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看着她,“妈,您跟我谈良心?您女儿出轨的时候有良心吗?您帮她打掩护的时候有良心吗?您让我给别人养儿子的时候有良心吗?现在跟我谈良心?”
岳母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也不能不要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无辜的。
这句话说得对。小航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以为我是他爸爸,他爱我,他信任我。可正因为他是无辜的,我才不能在他面前继续演一个不是他父亲的人。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会更痛苦。
“我没有不要他,”我说,“我只是不要继续被骗。林晓雅,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起诉。到时候法院怎么判,你别怪我。”
说完,我拿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岳母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岳母家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有哭声从上面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像夜风里的呜咽。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晚上,我需要一点尼古丁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手机震了,方远发来消息:“谈得怎么样?”
“给了她三天时间。”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我看着手里的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会的。”我打字回复,“她没得选。”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发动车子,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我没有换台,就这么开着车,在城市的夜色里慢慢穿行。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两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多看了一眼,然后踩下油门,离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打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小航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小航睡得很香,怀里抱着那个玩具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
五年前,他从产房里被抱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皱巴巴的小脸,握紧的小拳头,响亮的哭声。我接过他,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对他说:“小航,我是爸爸。”
这句话,我说了五年。
以后不能再说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被子掖好,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我站起来,关掉小夜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的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林晓雅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看,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宇辰那边,该收网了。
5
林晓雅在第三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像是哭了整整三天三夜。她同意协议离婚,放弃所有共同财产,放弃小航的抚养权。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她要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之前,再见赵宇辰一面。
“你想干什么?”我问。
“我要问清楚。”林晓雅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我要亲口问他,那些话是不是他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约见面的地方是赵宇辰常去的那家酒吧,在城东的创意产业园里,装修得很洋气,门口停着一水的好车。晚上八点,我提前到了,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林晓雅坐在吧台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眼角的细纹遮都遮不住。
赵宇辰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他从一辆黑色宝马X5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是块亮闪闪的表。他推开酒吧的门,扫了一眼,看到林晓雅,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晓雅没有推开他。
我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宇辰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开始跟林晓雅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酒吧里人不多,我能听到一些片段。他在说最近生意上的事,说有个大项目要谈,需要周转一下资金,问林晓雅能不能再帮他一次。
再帮他一次。
四十一万不够,还要再帮他一次。
林晓雅低着头,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没有回答。赵宇辰又凑近了一些,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变得更加温柔:“晓雅,我是真的爱你,等这个项目成了,我就跟你结婚,我们带着小航一起走。”
林晓雅终于抬起头,看着赵宇辰。
“宇辰,”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爱你。”赵宇辰说得毫不犹豫,眼神真挚得像在演电视剧。
“那你说我是傻逼?”
赵宇辰的手僵在林晓雅的肩膀上。
“你说我是傻逼,说我老公的钱随便你花,说等把我榨干了就甩了我。”林晓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宇辰的脸变了。
他的表情从温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了一种我见过的表情——被拆穿时的恼羞成怒。他收回搭在林晓雅肩膀上的手,靠在吧台上,看着林晓雅,眼睛眯了起来。
“你录音了?”
“我问你,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宇辰盯着林晓雅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转头看着林晓雅,眼神里满是轻蔑。
“是又怎样?”
林晓雅的脸白了。
“林晓雅,你不会真以为我爱上你了吧?”赵宇辰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三十三了,生了孩子,肚子上有妊娠纹,脸上有斑,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的小姑娘?我跟你在一起,图的就是你的钱。你以为你老公为什么跟你结婚?还不是因为你当时年轻漂亮。现在呢?你除了那点钱,还有什么?”
林晓雅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你让我跟你结婚?”赵宇辰笑出了声,“你做梦呢?我连婚都没打算结,跟你?你配吗?”
“那小航呢?”林晓雅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小航是你的儿子!你连他也不要了?”
赵宇辰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儿子?谁知道是不是我的?你跟你老公也睡过,说不定是他的呢?”
林晓雅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赵宇辰脸上。
那一声很响,整个酒吧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边,赵宇辰捂着脸,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暴怒。他站起来,比林晓雅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抬了起来。
我没给他落下去的机会。
我走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抬起的那只手,往后一拧。赵宇辰吃痛,整个人被我从林晓雅面前拉开,踉跄了两步,撞在吧台上。
“你他妈谁啊?”赵宇辰转过头,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你是……林晓雅老公?”
“陈实。”我说,“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在法庭上会经常听到。”
赵宇辰的脸色变了。他显然知道我是谁——那个被他嘲笑了一年的“老实人接盘侠”,那个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老婆的冤大头,那个被他戴了绿帽子还浑然不觉的傻子。
但现在,这个傻子站在他面前,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冷。
“你……你想干什么?”赵宇辰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放在吧台上,推到赵宇辰面前。
“这些是你最近三个月跟林晓雅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开房记录。”我又掏出第二沓,“这些是你同时跟其他四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我掏出第三沓,“这些是你过去五年所有的银行流水和财产记录,包括你名下那辆宝马X5——实际是贷款买的,首付还是从林晓雅那里骗来的。”
赵宇辰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我把亲子鉴定报告拍在桌上,“小航是你的儿子,生物学父亲不支持是陈实,支持是赵宇辰。你跑不掉的。”
赵宇辰盯着那些材料,眼睛瞪得越来越大,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嚣张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在酒店门口搂着我老婆出来的那一刻。”我说,“你那天开的车是宝马X5,车牌尾号883,你送林晓雅上车之后往西走了,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去了你租的那个公寓。公寓地址是翠屏山路36号,三单元502。我说的对不对?”
赵宇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死人一样。
“你……你跟踪我?”
“不需要跟踪。”我拿起那沓材料,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你每一次跟林晓雅见面,每一次转账,每一次开房,都在这里。你以为你骗的是林晓雅一个人的钱?错了,你骗的是我的钱。林晓雅转给你的四十一万,全是我的工资。”
赵宇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笑了,是一种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有的笑:“陈实,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那些钱都是林晓雅自愿给我的,我没有强迫她。亲子鉴定又怎样?我又没让你养我儿子,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养了五年,关我屁事?”
他说得对。
法律上,确实很难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因为钱是林晓雅自愿转的,不是他直接从我这骗走的。但那是以前。
“赵宇辰,”我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报案回执。报案人是另外三个被赵宇辰骗了钱的女人,其中两个已经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还有一个在犹豫。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三百万。
赵宇辰看到这张回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她们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把回执收起来,“赵宇辰,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从林晓雅那里骗走的四十一万,连本带利还回来,然后主动去派出所自首,交代你诈骗其他女人的事实。第二条,我帮你去自首。”
赵宇辰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恨意。
“陈实,你以为你赢了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老婆被我睡了,你儿子是我的,你的钱我花了,你拿我怎么样?就算我坐牢,出来以后我还是比你年轻,比你帅,我还能再找女人,你呢?你一个离了婚的老男人,带着一个不是你的儿子,谁还要你?”
我没有生气。
以前的陈实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冲上去跟他打一架。但现在的我不会。因为我知道,让一个人最痛苦的,不是拳头,而是让他失去他在乎的一切。
“赵宇辰,”我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林晓雅被你睡了,小航是你的,钱你也花了。但你知道吗?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会失去所有的一切。你的车是贷款买的,很快就会因为断供被收走。你的公寓是租的,房东知道你的底细后会把你赶出去。你的那些女人,一个都不会再理你。你会在监狱里待上几年,等你出来的时候,你四十岁,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会再相信你。”
赵宇辰的脸抽搐了一下。
“而我会过得比你好。”我继续说,“我会离婚,会重新开始,会遇到更好的人。你的儿子,我会交给福利院,或者还给你的父母。总之,他不会再叫我爸爸,也不会再记得你。”
“你敢!”赵宇辰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我儿子!你敢把他送福利院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我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赵宇辰,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音了。威胁恐吓,再加一条。”
赵宇辰愣住了,这才看到我胸口的衣服上别着一个微型录音器。他的脸彻底垮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林晓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泪无声地流着,不知道是为自己流的,还是为赵宇辰流的。
“晓雅……”赵宇辰突然转向她,语气变了,变得可怜巴巴的,“晓雅你帮帮我,你跟他说,我们是真爱,那些钱是你自愿给我的,不是骗的……你帮我求求他……”
林晓雅看着赵宇辰,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赵宇辰,”她说,“你说我是傻逼。”
赵宇辰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你说我老公的钱随便你花。”
“你说等把我榨干了就甩了我。”
林晓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宇辰的心里。
“我现在告诉你,谁是傻逼。”
她拿起吧台上的威士忌杯,把里面的酒全泼在赵宇辰脸上,然后转身走了。
赵宇辰被泼了一脸,愣在原地,酒液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滴在他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上。他抬起手擦了擦脸,看着林晓雅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放进公文包,看了一眼赵宇辰。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把钱还回来。否则,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派出所。”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林晓雅站在酒吧门口,靠着墙,捂着脸哭。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陈实。”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来。”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说,“我是来拿回我的钱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航已经睡了,岳母坐在客厅里等我。她的脸色很难看,看到我进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晓雅呢?”我问。
“还没回来。”岳母的声音很小,“她……她去找那个男的了。”
“见过了。”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实,”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跟晓雅离婚?”
“协议已经拟好了。”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她签字就行。”
岳母看着那份协议,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陈实,妈对不起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岳母说对不起。
“妈知道,妈以前做得不对,妈帮晓雅打掩护,还骂你……妈对不起你……”岳母说着说着,哭出了声,“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晓雅一次机会?她真的知道错了……小航也不能没有爸爸……”
我站在玄关,看着岳母哭。这个强势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一个普通的、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母亲。
但我不会再心软了。
“妈,”我说,“协议我已经放在这了。林晓雅签字,我们好聚好散。她不签,我们就法庭见。您选吧。”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她低下头,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赵宇辰那边怎么样了?”
“给了三天时间。”
“他会还吗?”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不会。”我打字回复,“但没关系,他不还,我们有别的办法让他还。”
方远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健身工作室,我看过了,位置不错,租金也合理。你要是真想开,我可以帮你牵线。”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再等等,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在眼前闪过——酒店门口的视频、亲子鉴定报告、赵宇辰被我拧住手臂时的表情、林晓雅把酒泼在他脸上的样子、岳母哭着说对不起的声音。
还有小航。
小航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拿回来给我看,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他问我画得好不好,我说好。他高兴地抱着我说“爸爸最好了”。
他最好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很快就不再是他的爸爸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6
赵宇辰没有还钱。
三天期限过后的第一天,他的手机就关了机,租住的公寓人去楼空,那辆黑色宝马X5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他跑了。但他跑得不远。方远找的私家侦探在隔壁省会城市的一家快捷酒店里找到了他,他换了个名字,办了张假身份证,正打算继续物色下一个目标。
我没急着动手。
离婚官司的庭前会议定在了十月中旬。方远准备的起诉状整整十五页,每一条诉讼请求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欺诈性抚养、精神损害赔偿。林晓雅请了个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据说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在业内有点名气。
庭前会议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周律师。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干练。林晓雅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看到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方远坐在我旁边,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算好了。
周律师先开口了,语气很客气:“陈先生,我方当事人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当行为,但她认为,您提出的财产分割方案过于苛刻。根据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应当平均分割,您要求我方当事人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包括婚后购买的房产和车辆,这不符合法律规定。”
方远笑了笑,把手里的材料推过去:“周律师,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记录了林晓雅在过去三年里,累计向赵宇辰转账六十八万元的每一笔记录。其中四十一万发生在最近三个月,另外二十七万分散在前两年,每次都是几千到几万不等,备注栏写着“家用”“理财”“借款”等名目。
“这些钱,”方远指着图表,“全部来自我当事人的工资收入。而他的工资卡,一直由林晓雅保管。换句话说,林晓雅用我当事人的钱,去养她的情夫。”
周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翻看材料的速度慢了下来。
“另外,”方远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亲子鉴定报告。陈小航,今年五岁,经司法鉴定,排除陈实是其生物学父亲。这意味着,过去五年,我当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了本应由第三者承担的抚养义务。这在法律上构成欺诈性抚养。”
周律师翻到亲子鉴定报告的那一页,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晓雅。林晓雅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方远像变魔术一样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林晓雅和第三者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其中有一段,两人嘲笑我当事人是‘老实人接盘侠’,并计划榨干他的财产后带着孩子移民。周律师,您觉得,这些话在法庭上念出来,法官会怎么想?”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把材料合上,转向林晓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晓雅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绞得越来越紧,最后点了点头。
周律师转回来,看着方远:“陈先生,林女士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但她需要保留基本的居住权和赡养费。毕竟她结婚后一直在家带孩子,没有固定收入来源。”
赡养费。
我听到这三个字,差点笑出来。
方远看了我一眼,替我开口了:“周律师,婚姻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我当事人不仅有权要求损害赔偿,还有权要求返还欺诈性抚养期间产生的全部费用。林晓雅不仅拿不到一分钱的赡养费,还要赔偿我当事人的损失。”
周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不这样,”方远话锋一转,“我们各退一步。林晓雅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和存款,我当事人放弃追究欺诈性抚养的赔偿请求。另外,那六十八万转移给第三者的款项,我当事人也不要求林晓雅个人承担,而是直接向第三者追讨。这个方案,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周律师又跟林晓雅低声交流了几句。林晓雅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当事人同意。”周律师说。
方远从公文包里抽出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林晓雅面前。协议书上的条款和方远刚才说的一模一样——林晓雅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权,双方各自名下的债务自行承担。
林晓雅拿起笔,手在发抖。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甘、怨恨、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林晓雅。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摇摇欲坠。
她签完字,把笔放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落在协议书上的签名旁边,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周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方远把协议书收好,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法官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双方都是自愿的,就在调解书上签了字。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七年婚姻就化成了几张纸。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林晓雅站在门口,周律师在旁边给她撑着伞。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陈实,小航……小航你打算怎么办?”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你放弃了抚养权。”我说。
“我知道……”林晓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我是他妈妈……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我看着她,“林晓雅,你当初把他生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亲生父亲是个诈骗犯?你让我养了他五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相大白,他该怎么面对?”
林晓雅捂着脸,哭出了声。
“你想见他,可以。”我说,“但你得先把赵宇辰找出来。他是小航的父亲,他有义务承担抚养责任。你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小航以后怎么办?跟着你?你拿什么养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晓雅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你要把小航送走?”
“我没说要把他送走。”我说,“但他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义务继续养他。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把赵宇辰找出来,让他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三个月之后,如果你还解决不了,我会把小航交给民政部门。”
林晓雅的脸彻底白了。她想说什么,但周律师拉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林晓雅咬着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周律师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站在法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方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还好吗?”
“还好。”
“骗谁呢。”方远叹了口气,“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没说话。
方远说得对,我的手也在抖。七年的婚姻,说放下就放下,哪有那么容易。但有些事,不是因为难就不去做。林晓雅背叛了我,欺骗了我,利用了我,我不恨她,但我也不会原谅她。
“赵宇辰那边,什么时候动手?”方远问。
“年会。”我说。
“年会?”
“我们公司今年的年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在凯宾斯基酒店。”我弹了弹烟灰,“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今年年会可以带家属,还可以搞一些互动环节。我负责策划。”
方远看着我,眼神变了:“陈实,你要干嘛?”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我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跪下来。”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说了算。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那三个女人,让她们到时候一起来。还有,帮我准备一套音响设备,要那种全场都能听清楚的。”
“没问题。”方远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但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是当着全公司的面,你以后还要在那里上班的。”
“上什么班?”我看着他,“我已经递了辞呈。”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陈实,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以前的我,会忍气吞声,会息事宁人,会给所有人留面子。可现在的我,不想再忍了。林晓雅让我当了五年的傻子,赵宇辰让我当了五年的冤大头,岳母和那些亲戚让我当了五年的笑话。现在,轮到他们当笑话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每一步。
赵宇辰的位置已经锁定了,他在隔壁省会城市的一家健身房当教练,用的假名字叫“张伟”。他显然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他,每天照常在朋友圈发健身视频,配文是“新城市新开始,欢迎小姐姐们来锻炼”。底下一堆女人点赞留言,一口一个“教练好帅”。
我把他每一条朋友圈都截图保存了。
那三个被骗的女人,有两个答应来参加年会,还有一个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她跟我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不是为了报复他,我是为了让更多女人不再被他骗。”
三个女人,被骗的金额加起来两百八十万。其中有一个离了婚,有一个得了抑郁症,还有一个差点自杀。赵宇辰毁了她们的生活,却还在另一个城市逍遥快活,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年会的前一周,我去找了小航的幼儿园老师。
小航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他的户口在我名下,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林晓雅放弃了抚养权。如果三个月后林晓雅解决不了赵宇辰的问题,小航就会被送到民政部门,然后由民政部门联系赵宇辰的家人。
赵宇辰的父母在老家务农,家境很差,根本养不起小航。而林晓雅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别提养孩子了。
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小航在操场上跟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他笑得很开心,跑得满头大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园长走出来,问我:“陈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说,“我就是来看看他。”
园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操场上的小航,欲言又止。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了,“我听说……您和林女士离婚了?”
“嗯。”
“那小航以后……”
“他妈妈会来接他的。”我说。
园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转过身,离开了幼儿园。
十一月十八号,凯宾斯基酒店,公司年会。
会场布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红色地毯、巨大的LED屏幕,两百多号员工加上家属,坐了二十多桌。公司老板李总今年心情不错,据说业绩超额完成,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三成。他特意让我这个策划人坐在主桌,旁边是几个副总。
林晓雅来了。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头发做了造型,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她走进会场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公司里不少人都认识她,往年她也会来参加年会,每次都穿得很漂亮,跟大家有说有笑的。
但今天,她的脸色不太好,笑容也很勉强。
岳母也来了,穿着一件新买的旗袍,头发烫了新卷,但脸上的皱纹遮都遮不住。她挽着林晓雅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走进会场,像是怕踩到什么地雷。
她们坐在角落里的一桌,离主桌很远。那是我的安排。
年会的流程是我设计的。前半场是领导讲话和节目表演,中间是抽奖,后半场是自由互动。我特意把“自由互动”这个环节安排在了最后,大概八点半左右。
八点二十分,我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各位同事,各位家属,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我笑着说,“我们准备了一个特别的互动环节,叫做‘惊喜时刻’。请大家看大屏幕。”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是林晓雅和赵宇辰在酒店门口接吻的视频截图。画面很清晰,能看清两人的脸,能看清林晓雅脖子上的吻痕,能看清赵宇辰的手伸进她的裙摆里。
全场安静了。
第二张照片,是林晓雅和赵宇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写着:“那个老实人又加班了,晚上你来我家。”“他工资卡在我这,随便花。”“等他发现的时候,咱们已经带着孩子在国外了。”
全场开始骚动。
第三张照片,是亲子鉴定报告。结论那一栏被放大了好几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支持陈实是陈小航的生物学父亲。”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颗炸弹,在会场里炸开。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站起来想看个清楚。林晓雅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岳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家别急,还有更精彩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音。赵宇辰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轻佻:“那个林晓雅就是个傻逼,老公的钱随便我花,等我把她榨干了就甩了她。她那老公更傻逼,被戴了绿帽子还屁颠屁颠地给钱花,哈哈哈……”
全场炸了。
有人骂出了声,有人用手机录像,有人站起来指着林晓雅喊“不要脸”。林晓雅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流。岳母试图拉着她往外走,但被几个同事拦住了。
“还没完。”我说。
大屏幕上出现了赵宇辰的照片,还有他同时交往的其他三个女人的照片和转账记录。一个开美容院的老板娘,一个老公做建材生意的全职太太,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婆。三个人,两百八十万。
“这个叫赵宇辰的男人,自称健身教练,实则无业游民,专门诈骗已婚妇女。他同时交往包括我前妻在内的多名女性,以恋爱为名骗取巨额钱财。总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元。”
我放下话筒,走下舞台。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热烈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愤怒和同情的掌声。
林晓雅被几个女同事围住了,有人骂她,有人质问她,有人用手机对着她拍。岳母护在她前面,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让开让开”,但没人听她的。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被推开了。
赵宇辰被两个保安押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廉价的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像是刚被人打过。他看到满场的人,看到大屏幕上自己的照片,看到角落里瘫坐在地上的林晓雅,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放开我!”他挣扎着,但保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
我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赵宇辰,好久不见。”
“陈实你他妈……”他骂到一半,突然看到了那三个女人。
她们就站在舞台旁边,一字排开,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每个人都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开美容院的老板娘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是全套的报案材料。全职太太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把纸巾。富婆的表情最平静,但她看赵宇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赵宇辰的腿软了。
“你们……你们怎么……”
“我怎么找到她们的?”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不用管我怎么找到的。你只需要知道,她们每个人都已经去派出所做了笔录。你诈骗三百多万的证据,已经全部提交给了警方。”
赵宇辰的脸抽搐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我,是跪那三个女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把钱还给你们!我全都还!求你们别报警!求你们了!”
三个女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老板娘把手中的材料递给了站在门口的民警。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走到赵宇辰面前,亮出了证件。
“赵宇辰,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赵宇辰瘫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林晓雅。林晓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弹开了。
林晓雅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黄连泡在水里,化不开的苦。
“赵宇辰,”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说我是傻逼。”
赵宇辰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谁是傻逼?”
赵宇辰被警察带走了。
会场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响起了更大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陈实牛逼”。我站在舞台边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李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陈实,你这也太狠了。”
“李总,对不起,把年会搞成这样。”
“搞成这样?”李总笑了笑,“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精彩的一场年会。”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散场的时候,林晓雅和岳母是最后走的。林晓雅走到我面前,站了很久,才开口:“陈实,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林晓雅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航……”她哽咽着说,“小航我会想办法的。”
“随你。”
她转身走了,岳母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岳母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陈实,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对不起。但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我走出酒店,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方远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瓶啤酒。
“干得漂亮。”他说。
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呢?”方远问。
“接下来?”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接下来,该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7
年会之后的日子,像一列脱轨后重新接上的火车,虽然勉强回到了轨道上,但每开过一段路,都能听到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咯吱声,提醒你这辆车曾经出过事故。
公司里没人再提那天的年会,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他们叫我“陈实”或者“陈哥”,现在有些人叫我“陈总”,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人连自己的老婆都能当众扒光,得罪了他肯定没有好下场。这种敬畏让我觉得恶心,但我没有解释。有些东西,解释不清,也不需要解释清。
我辞了职。
李总留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请我喝了顿大酒,喝到凌晨两点,他说:“陈实,我知道你待不下去了。不是公司对不起你,是你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你笑话。我理解。但你记住,随时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敬了他一杯酒,第二天还是把辞职信交了上去。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这栋楼我待了八年,从基层做到中层,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现在我要走了,不是因为公司不好,是因为我需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知道我戴过绿帽子,都知道我给别人养过儿子,都知道我在年会上像个疯子一样把家丑抖了个干净。我不怪他们议论,但我没必要留在这里听。
方远帮我牵线的那家健身工作室,在城西的一个新开的商业综合体里,上下两层,三百多平,位置不错,租金也不算贵。原来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姓周,因为老婆生了二胎要回老家,急着转让。我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带了方远一起去,谈了一下午,最后以比市场价低两成的价格拿了下来。
周哥走的那天,请我在工作室旁边的火锅店吃了顿饭。他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实,我跟你实话实说,这店我开了三年,没赚到什么钱,但也没亏。你要是有心做,肯定比我强。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健身这行,靠的不是器械,是口碑。你对会员好,会员就对你好。”
我说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出火锅店,上了出租车,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一个陌生人,因为要离开这座城市,把几年的心血转给了我,而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浅。
工作室重新装修花了一个月。我请了设计公司,把原来的格局全改了。一楼做器械区和前台,二楼做私教区和更衣室。颜色选的是灰色和橙色,灰色显得专业,橙色提亮,不会太沉闷。我在墙上挂了几幅健身主题的装饰画,又在前台摆了一盆绿植,整体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招聘的事是方远帮我搞定的。他有个客户是做体育培训的,介绍了一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姑娘,姓沈,叫沈雨桐,二十四岁,学的是运动康复,有健身教练资格证,性格开朗,长得也精神。我面试了她,聊了半小时,当场就定了下来。后来又招了两个兼职的男教练,一个是在校大学生,一个是退休的体育老师,都是熟人介绍的,靠谱不靠谱另说,先把摊子支起来再说。
开业那天,方远送了两个花篮,李总让人送了一个,还有几个以前的老同事也送了。我把花篮摆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新开始”。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有说恭喜的,有说加油的,有说改天来捧场的。我一条一条回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些祝福,大多是说给朋友圈看的。真正会来的人,没几个。
开业前两周生意很淡。每天进来的人不超过十个,办卡的更是寥寥无几。沈雨桐有点着急,问我是不是定价太高了。我说不是价格的问题,是知名度的问题。没有人知道这里开了一家新的健身工作室,自然没有人来。
我开始做地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印了两千张传单,在商业综合体周围的几个小区门口发。发传单这种事,我以前觉得挺丢人的,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丢不丢人是你自己给自己加的戏。你站在那里,递出去一张纸,别人接了就说声谢谢,不接就收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发了三天传单,来了七八个咨询的,最后办了三张季卡。沈雨桐说我接地气,我说这不是接地气,这是没办法。
转折发生在开业第三周。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得很朴素,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在前台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沈雨桐上去招呼她,问她是不是要办卡,她摇了摇头,问:“你们老板姓陈?”
沈雨桐指了指二楼,我正在上面调试器械。
女人上了楼,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几秒,说:“你就是陈实?”
我说是。
她伸出手:“我叫苏晴。方远让我来的。”
方远。
我握住她的手,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的手掌有点粗糙,指节分明,像是经常干活的人。脸上的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体看起来不算漂亮,但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是秋天午后晒在身上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和。
“方远跟我说了,你在找合伙人。”苏晴松开手,环顾了一圈二楼,“我是做瑜伽和普拉提的,有十年教龄。之前在别的城市开了两家店,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关了。现在搬来这边,想重新开始。”
“什么原因?”我问。
苏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离婚。前夫把店都拿走了,我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也是。”我说。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方远说你是个实在人。”她说,“我跟他认识七八年了,他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我出技术和管理经验,你出场地和资金,利润五五分。合同我拟好了,你可以先看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模棱两可的地方,甚至连退出机制和争议解决都写好了。
“你是律师?”我问。
“不是。”苏晴说,“但跟前夫打官司的时候,把婚姻法和合同法都学了一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合同我先看看,过两天给你答复。”我说。
“行。”苏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我有个儿子,五岁,有时候可能会带到店里来。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找保姆。”
五岁。
又是五岁。
我的心又揪了一下。
“没事。”我说,“带孩子来吧。”
苏晴点了点头,下了楼。
我站在二楼,看着她走出店门,在街上走远了。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五岁。
她有个五岁的儿子,净身出户,重新开始。跟我一样的剧本,只是性别换了一下。
方远晚上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见了苏晴没有。我说见了。他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说合同还没看,人还行。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陈实,你知不知道苏晴是谁?”
“谁?”
“我客户的妹妹。”方远说,“她前夫是个赌鬼,把两家店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苏晴替他还了两年债,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离了婚,净身出户,带着孩子搬到了这边。”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前夫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方远说,“苏晴这个人,你别看她表面柔柔弱弱的,骨子里硬得很。她一个人还了两百万的债,没跟任何人借过一分钱。你说这种人,值不值得合作?”
两百万。
一个人。
没跟任何人借过一分钱。
我把烟掐灭,拿起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我给苏晴打了电话,约她来店里签合同。她来得很快,这次带了儿子一起来。小男孩叫乐乐,五岁,比小航矮一点点,圆脸,大眼睛,有点怕生,躲在苏晴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
“叫叔叔。”苏晴拉了拉他的手。
“叔叔好。”乐乐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好,乐乐。你喜欢吃什么?叔叔给你买。”
乐乐看了看苏晴,苏晴点了点头,他才小声说:“冰淇淋。”
我让沈雨桐带乐乐去买冰淇淋,自己和苏晴上了二楼签合同。合同签得很顺利,双方都没有异议。签完字,苏晴把合同收进包里,看着我说:“陈实,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带乐乐来店里,可能会影响生意。有些会员不喜欢小孩,觉得吵。如果你因为这个亏了钱,我可以少分一成。”
我摇了摇头:“不用。来健身的人,不会因为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旁边坐着就不来了。要是真有这样的,说明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苏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昨天大了一些,露出了两颗虎牙。
“方远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实在人。”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苏晴就开始来店里上班了。她来得很早,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先把二楼打扫一遍,然后换上瑜伽服,在一楼的前台坐着,等会员来。她做事的风格跟我完全不一样,我是想到哪做到哪,她是有条不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来了之后,店里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她在原来的城市有一些老会员,听说她开了新店,专程坐高铁来办卡。有几个还带了朋友一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店里就多了三十多个新会员。
我开始觉得,方远介绍这个人,是真的帮了我大忙。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林晓雅来找过我一次。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苏晴在楼上给一个会员上私教课,乐乐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画画,我在整理器械。林晓雅推门进来的时候,乐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林晓雅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像化了烟熏妆。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前台那里,东张西望,像一只迷路的猫。
“陈实。”她叫我。
我放下手里的器械,走到前台。
“有事?”
林晓雅把塑料袋放在前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她数了数,说:“三万。我凑了凑,先还你三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沓钱,新旧不一,有百元大钞,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钱的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你哪来的钱?”我问。
“上班挣的。”林晓雅说,“我在商场找了个工作,化妆品柜台,卖货。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挣五六千。这三万是我这两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妈的退休金凑的。”
化妆品柜台。
我看着她,想起她以前用的都是SKP买的大牌护肤品,一套几千块。现在她在柜台卖化妆品,一个月挣五六千,还要还我的钱。
“你不用还了。”我说。
林晓雅愣了一下。
“协议上写得清楚,那六十八万我不要求你个人承担。你还给我,我也不能要。你自己留着花吧。”
林晓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
“陈实,我不是来跟你哭穷的。”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是来还钱的。我知道你不缺这三万块,但这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林晓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但我还是想说。陈实,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曾经很熟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们。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我以前常见的那种光芒——那种被爱着、被宠着、被保护着的女人特有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透不出光来。
“林晓雅,”我说,“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需要的是放过你自己。”
林晓雅愣了一秒,然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把那沓钱重新装进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钱你拿着。”她说,“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她,最终把钱收下了。
“小航呢?”我问,“你去看过他吗?”
林晓雅摇了摇头:“幼儿园老师说他现在跟着你……”
“他不在我这儿。”我说,“离婚以后,我把他送到了你妈那里。你不是放弃了抚养权吗?我也没有义务继续养他。他现在在你妈那边住着,上的是附近的公立幼儿园。”
林晓雅的脸色变了:“你把他送给我妈了?我妈她……”
“我知道你妈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我打断她,“但这跟我没关系。林晓雅,我说过,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解决赵宇辰的问题。三个月之后,如果你还解决不了,我会把小航交给民政部门。现在还有一个月。”
林晓雅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宇辰被判了七年,他在坐牢,我怎么让他承担责任?”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说。
林晓雅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撞上了从楼上下来的苏晴。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苏晴先开口了:“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林晓雅看了看苏晴,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晴走到前台,看了一眼那袋钱,又看了看我:“前妻?”
“嗯。”
苏晴没有多问,把乐乐抱起来,让他去二楼玩。然后她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小航是谁?”
“她儿子。”
“你的?”
“不是。”
苏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抽烟。外面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着,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苏晴还没走。她在楼下收拾东西,乐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背着一个大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乐乐的画板和玩具,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我下楼帮她开了门,接过乐乐,让她先把东西放好。乐乐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暖暖的,软软的,让我想起了小航。
小航。
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我怕见到他,会想起那些事。我怕见到他,会心软。我怕见到他,会忘记他不是我的儿子,然后继续替他养下去,继续做那个冤大头。
但我更怕的是,我真的能做到不见他。
苏晴把东西放好,从我手里接过乐乐,说了声谢谢。我摇了摇头,说应该的。
她抱着乐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实,”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被人当傻子的人。”
苏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好人跟傻子不矛盾。好人也会被当成傻子,但被当成傻子的不一定是好人。你是个好人,只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说完,她抱着乐乐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好人。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了。
8
一年后。
健身工作室的生意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苏晴来了之后,店里新增了瑜伽和普拉提课程,吸引了大批女性会员。她做事细致,对每个会员的身体状况都了如指掌,谁腰椎不好,谁膝盖有旧伤,她比人家自己还清楚。会员们信任她,有的甚至专门从城南坐一个小时地铁过来上课。
我主要负责器械区和男性会员的私教课,顺带管管店里的杂事——物业、水电、消防、招聘,这些以前觉得头疼的事情,做久了也就习惯了。店里的会员从开业时的二十多人涨到了一百五十多人,每个月的流水稳定在二十万左右,刨去房租、人工和各种成本,净利润能有个七八万。我跟苏晴五五分账,拿到手的不比以前在国企的工资少,但累得多,也踏实得多。
沈雨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那几个兼职教练也干得不错。苏晴甚至开始筹划开第二家店,说是在城东看中了一个场地,租金便宜,周边都是新楼盘,潜在客户多。我说你看着办,信得过你就行。她笑着说我这是甩手掌柜,我说这叫知人善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惊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店开门,打扫卫生、检查器械、回复会员消息,八点开始上课或者接待咨询,中午吃个盒饭,下午继续,晚上九点关门,回家洗澡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每天早上林晓雅给我做早餐,小航跑过来叫爸爸,我开车去上班,在办公室里开开会、写写报告,周末带小航去公园或者游乐场。那种生活安稳、体面,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着不烫嘴。
现在的生活是冰可乐,第一口呛得要命,喝习惯了反而觉得白开水寡淡。
苏晴的儿子乐乐跟我越来越熟。他刚开始很怕生,见了我总是躲在苏晴身后,像只受惊的小猫。后来我经常给他买冰淇淋和玩具,他慢慢就跟我亲近了,每次来店里都会先跑到二楼找我,喊一声“陈叔叔”,然后拉着我的手去看他新画的画。
他画得不好,太阳总是画成歪的,花朵总是画成圆的,但他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破。苏晴把他画的画都贴在二楼的一面墙上,花花绿绿的,像是幼儿园的展示栏。会员们看到了都说可爱,乐乐就躲在苏晴身后,脸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小航也喜欢画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二楼整理哑铃,手一滑,一个十五公斤的哑铃差点砸在脚上。我蹲下来捡起哑铃,放在架子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小航。
我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了。
离婚后,我把他送到了岳母那里,后来听说林晓雅把他接走了。方远偶尔会跟我提一嘴,说林晓雅现在在商场卖化妆品,租了个小房子,跟小航一起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把孩子送人。
我没去打听更多。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知道了他在哪里,会忍不住去看他。看了他,会忍不住对他好。对他好了,会忍不住想起他不是我的儿子。想起他不是我的儿子,心里就会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我不去看。不看不听不问,假装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小航的孩子,假装我从来没有当过五年的爸爸。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他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哭起来的样子,他抱着我腿不让我出门的样子,他生病发烧时抓着我的手不放的样子。
五年的记忆,不是说删就能删的。
苏晴大概看出了什么,但她从来不问。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有些伤口不能碰,碰了会流血,流了血就止不住。她只是在我发呆的时候递给我一杯水,或者在我加班太晚的时候帮我叫个外卖,然后带着乐乐先走。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延伸,互不干扰,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天是周六,店里人多,我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苏晴也好不到哪去,连续上了四节私教课,嗓子都哑了。下午三点多,人少了一些,我让她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在前台盯着。
乐乐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他、苏晴,还有我。他把我的头发画成了黑色的一团,眼睛画成了两个圈,嘴巴画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像个外星人。但他在我旁边写了两个字:陈叔。
陈叔。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门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帮您?”我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这句话,然后愣住了。
林晓雅站在门口。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瘦得颧骨和下巴都尖了出来,像一把被磨薄的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商场的工牌,头发剪短了,染回了黑色,素面朝天,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四岁,像四十四岁。
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小航。
五岁的小航长高了不少,已经到我腰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的。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脸上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但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林晓雅的手,朝我跑了过来。
“爸爸!”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像以前一样,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脸埋在我大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乐乐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画笔停了,歪着脑袋看着小航,又看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
苏晴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走到前台,把乐乐抱起来,轻声说了句什么,带他上了楼。
林晓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陈实,”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对不起,我不该来的。但是小航他……他一直吵着要见你。我跟他说了你不在,他不信,他说他梦到你了,他说你想他了……”
小航从我腿上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他哭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样,鼻子一抽一抽的,嘴巴瘪着,像一只被抢了鱼的小猫。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半年前,我蹲下来的时候,还要低着头看他。现在不用了,他长高了,我能平视他的眼睛了。
“小航,”我说,“我不是你爸爸。”
小航愣住了。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你不是我爸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那你是谁?”
“我叫陈实。”我说,“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小航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叫他爸爸的人现在不让他叫了,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妈哭,不明白为什么他爸爸不见了。
林晓雅终于忍不住了,她冲过来抱住小航,哭出了声。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小航被她抱在怀里,也跟着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声在安静的健身房里回荡,像一首悲伤的二重唱。
我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苏晴从楼上下来了,乐乐被她留在上面。她走到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跟我一起看着抱头痛哭的林晓雅和小航。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晓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松开小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我。
“陈实,我知道我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但是小航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走了,不要他了。他在幼儿园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老师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小航。
他已经不哭了,站在那里,小手被林晓雅牵着,眼睛红红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了心疼的东西——渴望。
他渴望我叫他一声儿子,渴望我蹲下来抱抱他,渴望一切回到从前。
但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我现在心软了,以后怎么办?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了,他会更痛苦。他会恨我骗了他,恨林晓雅骗了他,恨这个世界不公平。与其让他以后恨所有人,不如让他现在就学会接受。
“林晓雅,”我说,“你带他走吧。”
林晓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把小航抱起来,小航趴在她肩膀上,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她走出门口,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苏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
“骗人。”她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晴也没有再问。她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逛街,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实,”苏晴突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做错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告诉那个孩子,你不是他爸爸。你觉得自己在说实话,在为他好。”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你有没有想过,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什么是实话?他只知道,以前对他好的人,现在不要他了。他不会理解什么生物学父亲,什么亲子鉴定,他只知道他爸爸不要他了。”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说你应该继续当他爸爸,”苏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对他温柔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生在了错的地方。”
苏晴说完,转身回了店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没有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城西走到城东,从热闹的商业区走到安静的居民区,从灯火通明走到路灯稀疏。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玩具熊。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生怕颠醒了孩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林晓雅发了一条消息:“小航在哪个幼儿园?”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久没有回复。我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
林晓雅发来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他每天都在等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看着对面的红灯一秒一秒地倒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出差了,下周就回来。”女人低头笑了笑,捏了捏小女孩的手。
“那下周是多久?”
“很快的。”
绿灯亮了,女人牵着小女孩过了马路。小女孩的气球在风中飘来飘去,红色的,在灰色的城市里格外显眼。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气球越飘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
不是林晓雅,是苏晴。
“乐乐说他想你了,问你明天来不来店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来。明天给他带巧克力。”
“好。早点睡。”
“你也是。”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过了马路。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弹唱,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便利店的玻璃窗上映出我的影子,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道,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睛里是疲惫和隐忍,现在的眼睛里是平静和笃定。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再害怕什么了。
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被背叛、被欺骗、被利用、被嘲笑,这些我都经历过。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跑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付了钱,又跑出去了。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
我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盼着长大,盼着独立,盼着有一天能自己做主。现在真的长大了,能做主了,才发现做主不是什么好事。做主意味着你要为自己所有的选择负责,没有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人。
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花。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五颜六色地插在花瓶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好看。
我推门进去,买了两枝百合,让店员包好。
店员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一边包花一边问:“送女朋友?”
“不是。”我说。
“那是送老婆?”
“也不是。”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她把包好的花递给我,说了声“慢走”,我付了钱,走出了花店。
拿着两枝百合走在街上,有点奇怪,但我没有在意。路过的人偶尔会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善意的笑,也有不明所以的困惑。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苏晴住的小区门口。她租的房子在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道黄色的光。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两枝百合放在单元门口的信箱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苏晴的消息:“楼下信箱上的花是你放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嗯。”
“谢谢。”
“不客气。”
“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没那么冷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卖气球的小贩,他正准备收摊,手里还剩下一个红色的气球,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
我走过去:“气球多少钱?”
“五块。”
我掏出五块钱递给他,接过那个气球。红色的气球在夜风中飘来飘去,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我拿着气球,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然后把气球举起来,松开手。
红色的气球慢慢升上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像一颗缓缓升起的星星。
我仰着头,看着它消失在夜空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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