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两点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合行李箱,拉链卡在拐角,怎么都拽不过去。
屏幕上跳着郭英逸三个字,我盯了两秒才接。
那头很乱,像是摔了什么东西,又像有人在哭。郭英逸的声音混着酒气,发飘,还抖得厉害:“陈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梦琪把自己锁屋里了,我叫不开门,我妈也来了,她现在在客厅闹,说要报警,说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我手上动作停住,拉链扣在指腹上,硌得生疼。
窗外黑得死,楼下路灯只照出一小块潮湿的地面,风一阵阵往玻璃上扑,像有人在敲窗。
我站起来,声音平平的,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明早出国,外派,时间不定。”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你们的事,你自己处理。”我把行李箱扣上,啪的一声,“你们好好过。”
说完我就挂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只有冰箱压缩机时不时嗡一下,像还剩口气似的。
我低头看着脚边两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天,黄梦琪站在玄关口,咳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坚持拖着箱子往外走。
她说,她想去郭英逸家养病。
我当时站在她对面,手还扶着门框,怎么都没想明白,一个人到底要把另一半逼到什么份上,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那天是周五。
傍晚六点多,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下来。我刚从公司出来,黄梦琪就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不等我了,头疼,难受。
她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对,反反复复感冒,低烧,咳嗽,有时候半夜能咳醒。我给她约过医院,她总说没事,说工作忙,缓两天就好了。
我开车到她单位楼下的时候,雨正好落下来,不大,但很密,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碎碎一层。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没打伞,手里捏着手机,肩膀缩着。郭英逸就站她旁边,拿着件外套想往她身上披。黄梦琪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没接,但也没真躲开。
我把车停稳,推门下去,撑着伞走过去。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你怎么来了?”
“你说不舒服。”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上车。”
郭英逸这才转头看我,笑得很自然:“陈哥,你来得正好,梦琪发烧了,刚才还在说头晕,我让她去医院,她非说回家睡一觉就行。”
他说得那叫一个顺嘴,好像他才是那个最有资格操心她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谢了。”
他说不客气,又问要不要帮忙开车。我说不用。他笑笑,也没再坚持,只是临走前冲黄梦琪说:“到家记得吃药,实在不行告诉我。”
黄梦琪低低应了一声。
回去路上,她一直靠着车窗,脸色差得很。雨刷来回摆,车外霓虹晃成一片,灯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问她:“吃东西了吗?”
她说没有。
我又问:“药呢?”
她抿了下唇:“办公室抽屉里有,忘拿了。”
我说回去给你找。
她“嗯”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一下:“郭英逸今天还说,我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继续加班,让我别硬撑,身体比工作重要。”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这种话我也说过,不止一次。可她从前听着嫌烦,现在从另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倒像一句有分量的真理。
等红灯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看消息,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我余光扫到那聊天框,头像我见过,黑白色的,拍的是一只手和相机。
不用看名字我都知道是谁。
到家以后,我去厨房烧水,煮姜汤,翻药箱,找温度计。她窝在沙发里,抱着靠垫刷手机,咳几声,再回几条消息,反倒比跟我说话时精神。
姜汤端过去的时候,她皱着眉头,说最讨厌姜味。
我说趁热喝。
她端起来勉强抿了两口,放下,忽然开口:“下周郭英逸在城北有个摄影展,让我去。”
我说:“你还病着。”
“那都下周了。”她低头回消息,语气轻飘飘的,“再说又不是干体力活,就是看看展。”
“我陪你去。”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古怪:“不用吧,你又不喜欢这些。”
“我可以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没必要。”
没必要。
这三个字她说得轻巧,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后来半夜她果然烧起来了,三十八度多,额头滚烫,呼吸都发沉。我穿衣服出门给她买药,她窝在被子里还说不用,说明早再说。
凌晨两点多,便利店就一家,药架上能买的东西不多。我拿着退烧药和矿泉水往回赶,开门的时候却听见卧室里有说话声。
她在视频。
灯开着,她裹着毯子靠床头,脸烧得发红,手机举在眼前。屏幕那边是郭英逸,背景像是他家书房,壁灯暖黄一片,衬得人特温柔。
看见我进来,她还有点心虚,很快把视频挂了。
我把药放下,问她:“怎么不睡?”
她摸了摸鼻尖,说:“刚才咳得难受,睡不着,他正好问我怎么样。”
我拆药盒,倒水,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嗓子眼都觉得发苦。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隔一会儿给她量体温,隔一会儿喂她喝水。天快亮时,她烧退一点,人也清醒了些,手里却还是攥着手机。
我去厨房煮粥,米粒在锅里翻,蒸汽把窗户蒙白。她走到门口,声音哑哑的,问我:“郭英逸说国外有一种特效药,退烧特别快,你说我要不要让他帮我找找?”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搅粥:“先把医生开的药吃完。”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很明显,不太信我。
真正让我心里彻底发沉的,是三天后那个周末。
她病还没好利索,人却非要去看郭英逸的展。早上起来她难得有精神,还化了淡妆,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咳嗽都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看她选耳环,问她:“真有那么想去?”
她对着镜子理头发,语气挺平常:“答应了,总不能放人鸽子。”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我已经休了三天了。”她把耳环戴上,转过来看我,“再待家里,我都要闷死了。”
我说我送你。
她本来想拒绝,停了停又说随你。
展馆在旧城区一栋改造过的仓库里,里头冷气开得足。墙上挂着一幅幅照片,有雪山、街头、海边、女人背影。每张照片下面都围着人,郭英逸穿件黑衬衫,站在人群中间,跟谁都能聊两句,笑起来熟络又周到。
黄梦琪进去以后,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到喜欢东西时随便一闪的亮,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突然拎起来了,神采一下回来了。
郭英逸看见她,立刻穿过人群走过来,先看了看她脸色,皱眉:“怎么瘦这么多?”
黄梦琪笑:“病的。”
“还在咳?”
“好多了。”
他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把落到脸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觉得自己多余。
郭英逸这才像是想起我,冲我点头:“陈哥也来了。”
我说:“陪她看看。”
“挺好。”他笑着说,“梦琪眼光好,等会儿让她帮我挑几张参赛。”
他说是让她帮忙,语气却亲密得像两个人之间早就有某种默契,不需要别人插嘴。
我跟着他们绕了半圈,最后在一张雪山照片前停下。黄梦琪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说拍得真好,像能听见风声。
郭英逸站她身边,偏头看她,不看照片,只看她:“你喜欢的话,回头我洗大幅送你。”
她笑了,眼尾轻轻弯着:“那我可不客气。”
“跟我客气什么。”
我转头去看别的照片,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往下沉。
展看完以后,他提议一起吃饭。黄梦琪没看我,先说了句好啊。我在旁边站着,倒像是临时被捎上的那一个。
吃饭的时候更明显。
郭英逸知道她不爱吃香菜,知道她最近胃口差,知道她喝不了冰的,知道她工作上哪个提案被否了,甚至知道她前阵子总失眠。
而这些,本来都应该是我最清楚的。
不是我不知道,是她已经不再愿意跟我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没喝酒,郭英逸喝了两杯,话更多了些,说起自己城郊那套房子,说山里空气好,晚上特别安静,适合养神,也适合拍雾。
黄梦琪问:“你不是一直空着么?”
“对啊,平时没什么人去。”他一边给她盛汤一边笑,“你要愿意,改天过去住几天。你这身体,待市区里永远好不了。”
我搁下筷子,看向黄梦琪。
她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说:“等我把手头工作交完吧。”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知道,那种场合我一开口,就只会像个扫兴的人。
可事情发展得比我想的快多了。
又过了两天,她病情反复,夜里咳得喘不过气,我半夜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前期,让她必须静养输液,至少观察几天。
输液室里她靠在椅背上,脸白得像纸,手背扎着针。我给她盖外套,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一下,她眼神就跟着亮一下。
那晚郭英逸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我其实不想看,但人就在你旁边,手指一点点滑,消息框明晃晃的,根本避不开。
“要不要去我那边住?”
“我这儿安静,没人打扰你。”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别撑。”
“客房一直空着,随时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被一只手按着,闷,堵,偏偏发不出火。
回家路上,我问她:“你真想去?”
她望着车窗外,半天才说:“嗯。”
“为什么?”
“家里太闷。”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住酒店,可以请阿姨来照顾,也可以我请假陪你。”
她轻轻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立刻回。过了一会儿才说:“跟你待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在被照顾,被安排,被提醒。该吃药了,该喝水了,该睡了,该去医院了。明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很累。”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一点点发紧:“那郭英逸呢?”
她沉默一瞬,低声说:“他让我觉得松快。”
那一刻我没再问。
话到这份上,再问下去就难看了。
第二天下午,我妹妹陈静给我打电话。她那人脾气急,开口就问我是不是疯了,自己老婆要住去别的男人家,你还能这么淡定?
我说还没定。
她说外面都传开了,有人看见黄梦琪跟郭英逸逛街吃饭,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妈那边也知道了,气得血压都高了,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那会儿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追着球跑,吵吵闹闹。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涩。
我说:“她要去。”
陈静在电话里快炸了:“她要去你就让她去?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着晾衣架上两件并排挂着的衬衫,一件我的,一件她的,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我说:“我拦不住。”
其实不是拦不住。
是我知道,她心已经偏过去了。一个心不在你这儿的人,你靠拦,靠吵,靠发火,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别的。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吵了。
她坐在沙发里咳,我给她倒热水,放到茶几上。她没碰,反而先开口:“我已经跟郭英逸说好了,后天过去。”
我站着没动:“你通知我?”
她抬头看我:“不是通知,是告诉你。”
“有区别吗?”
“明达,你别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冷,“恭喜你找到更适合养病的地方?”
她脸色立马沉下来:“你非得这样吗?”
“哪样?”
“阴阳怪气,揪着不放。”她咳了两声,声音发哑,“我只是去养病,不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
“你一个已婚女人,住到另一个男人家里,这还不够见不得人?”
她猛地站起来,呼吸都急了:“郭英逸不是那种人!”
“那我是?”
“我没说你是。”她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很窒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没劲:“所以在你眼里,是我有问题。”
她别开脸:“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这么做了。”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理谁。她回卧室,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灯没开,窗外路灯照进来一小块,正好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出发那天,她起得很早,自己把东西收好了。一个二十寸小箱子,一只包,轻得像只是去住一晚。
我说我送她。
她原本说不用,后来也没再坚持。
一路上都很安静。导航机械地报着路况,车子从高架开到郊外,天一点点亮起来,路边树影往后退。她靠着椅背,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神情却莫名轻松。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明达。”
“嗯。”
“你别多想。”
我盯着前面岔路口,轻轻笑了下:“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她不说话了。
别墅区在半山腰,环境确实好,路边都是树,房子和房子隔得远,安静得连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郭英逸早就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见黄梦琪下车,先迎上来:“怎么又咳了?我让阿姨炖了梨汤,先进屋吧。”
黄梦琪点头,声音都软下来:“麻烦你了。”
我打开后备箱,把她行李拎出来。郭英逸伸手来接,我没给,自己拎到门口才放下。
他笑着说:“陈哥,辛苦了,进来坐会儿吧。”
“不用。”我说。
黄梦琪站在台阶上看我,眼神里像有点复杂,但也只有一点,很快就散了。
我说:“药在箱子侧袋,晚上那顿别忘了吃。”
她低声应:“知道。”
“有事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
郭英逸在旁边接得很快:“陈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上车。
后视镜里,他们两个站在门口,一个拎包,一个扶人,画面和谐得刺眼。
我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心里反而一下空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疼,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沉甸甸地砸下来,尘土飞了一层,之后就只剩沉默。
回到家,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可人一走,整个屋都空了。她常穿的拖鞋在玄关,沙发上的薄毯搭着一角,卧室里还有她用过的香水味,淡淡的,散不干净。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上八点多,陈静又来电话,问我情况。我说已经送过去了。
她在那头骂我没出息,又骂黄梦琪不知好歹,骂到最后自己先哭了,说哥你别这样,我听着害怕。
我没安慰她,只说我有数。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接到公司的电话了。
国外那个项目本来定的是两个月后派人过去,结果那边临时出状况,催得厉害,问我能不能提前。领导说得客气,说如果我这边方便,希望我顶上,时间可能很长,半年一年都说不准。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领导说最快后天。
我说行。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外面天完全黑透。后来我起身,把床底下的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东西。
收得很慢,也很安静。
我的衬衫、外套、电脑、证件、洗漱用品,一样一样码进去。她的东西我没碰,连位置都没挪。衣柜还是两边分开,她的连衣裙挂得整整齐齐,我的西服在另一边,一眼看过去,像两条怎么也走不到一起的线。
我收到半截的时候,黄梦琪给我发了消息。
“我到了,别担心。”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嗯”。
半小时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窗外是山里的雾,白蒙蒙的,玻璃边摆着一杯热水。她说:“这里真的很安静。”
我没回。
安静。
原来我给她的婚姻,不叫安静,叫吵。
我给她煮的粥,熬的药,半夜出去买的退烧药,陪她跑的医院,在她嘴里,都抵不过一句这里真的很安静。
我那晚睡得不好,准确说,是压根没睡着。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陈静又发来消息,说妈想来家里看看。我说不用,让她别折腾老人。
两点,郭英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挂完电话以后,我没再坐着,接着把剩下的东西收完。文件,相框,护照,充电器。最后只剩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电影票根,景区门票,旧照片,还有一枚她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耳钉。
我把盒子打开,看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去,推回抽屉里。
天快亮时,我给陈静发了条消息,说我要出国,短时间不回来。她电话立刻打过来,接通后第一句就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工作安排。
她不信,追着问。我没多解释,只说照顾好妈。
她那头安静了半天,忽然低声说:“哥,黄梦琪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上一顿。
“她一直哭,说她错了。”陈静吸了吸鼻子,“说郭英逸妈妈半夜冲过去,把她骂得特别难听。郭英逸一开始还护着,后面他爸打电话过来,他就不说话了。最后他当着他妈的面说,他跟梦琪什么都没有,只是朋友,让梦琪不要让事情更难看。”
窗外天边刚泛白,楼群轮廓一点点清楚起来。
我问:“然后呢?”
“然后他妈让梦琪马上走。”陈静说,“梦琪说她没地方去,问能不能回家。哥,你……”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走了以后,如果她来,就让她回自己爸妈家。”
陈静在那头急了:“哥,你真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我低头拉上行李箱:“该留的时候,我留过了。”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人不算多,拖着箱子走在地砖上,轮子声空空荡荡的。
值机,托运,过安检,一路都很顺。好像老天也知道我不想再被什么事绊住脚。
候机时我坐在玻璃窗边,外头停着一排飞机,银灰色机身在晨光里泛冷。手机开着静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有黄梦琪的电话,也有她的消息。
第一条是:“明达,你在哪儿?”
第二条:“你接电话好不好?”
第三条隔了十几分钟:“我知道你生气,可你别不理我。”
再往后,字越来越乱,也越来越急。
“我昨天真的吓坏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明达,我想回家。”
我看着那些话,忽然特别想笑。
回家。
她走的时候,那个家在她眼里是闷,是累,是窒息,是打扰。等在外面被人一把推开了,才想起回来。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
飞机离地那一下,胸口空了一瞬。城市迅速缩小,楼房像积木,道路像细线,云层慢慢漫上来,把下面的一切都遮住。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有些画面还是会往脑子里钻。她在便利店门口等我时湿掉的发梢,她发烧时发红的脸,她在摄影展里看着郭英逸时发亮的眼睛,她站在别墅门口对我说路上小心。
全都是真的。
她后来后悔,也是真的。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走错了,脚也已经迈出去了。等摔疼了,回头一看,那条路还在,可你不一定还站在原地。
我到国外那天,天阴着,海风很硬,吹得脸发麻。项目组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窗户推开就能看到灰蓝色的海。
我花了一天收拾东西,晚上泡了碗面,坐在窗边吃。手机开机以后,消息又涌进来,最上面那条还是黄梦琪。
很长一段。
她说她那晚被赶出别墅时,天都没亮,拖着箱子站在门口,郭英逸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她那时才明白,他所谓的理解、体贴、松快,其实都建立在不用承担后果的前提上。真出了事,他先护的是自己。
她说她给我打电话,是因为除了我,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还说,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真正为她好。不是会说漂亮话,不是懂她一时的情绪,而是在她发烧咳嗽、狼狈难看的时候,半夜下楼给她买药,陪她挂水,听她发脾气,还能一句重话都不说的人。
最后她写:“明达,对不起。我把真正珍贵的东西,弄丢了。”
我看完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窗外浪打在岸边,一阵一阵的。这个城市我还很陌生,语言不习惯,吃的也不太习惯,可奇怪的是,心里反倒比之前安静。
不是因为不难受了。
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反复确认,她到底还在不在我这边。
后来的几个月,我们没再联系。
陈静偶尔会跟我说起她,说她搬回了父母家,工作也换了,人瘦了很多,也不爱说话。郭英逸那边更热闹,他妈一闹,圈子里基本都知道了。他爸让他收心,他倒是消停了一阵,听说最近又开始往外跑。
这些我听听也就算了,没什么想发表的。
再后来,黄梦琪通过律师寄来了离婚协议。
那天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都去开会了,只剩打印机偶尔响一声。我把协议从头翻到尾,条款写得挺清楚,财产她没多要,房子车子都按婚前婚后情况分得明明白白,最后签名那一栏,黄梦琪三个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拖长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拿着笔看了半分钟,然后签了。
没犹豫。
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就是觉得该结束了。
寄回去以后,她没再发过消息。只在手续办完后,让律师转给我一句话,说:“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完,把邮件关了,继续改方案。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忙的时候,一周能连轴转六天。闲一点的时候,我会去海边坐坐,或者下班回去自己煮点东西。起初总控制不好火候,饭不是夹生就是糊锅,后来慢慢也能做得像样点。
有一次我炖了排骨,味道竟然不错,盛出来那一下,我忽然想起从前黄梦琪爱吃糖醋口的,酸一点甜一点都得正正好。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愣了两秒,然后夹了一块自己吃了。
挺香。
原来离了谁,饭照样能吃,觉照样能睡,天也照样会亮。
当然,不是说一点痕迹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太静,我还是会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一下。摸空了,才反应过来这床上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路上看见谁穿一件跟她很像的外套,我也会多看一眼。但也就一眼,过去就过去了。
人这辈子,总有些东西以为能跟很久,结果半路散了。散了以后你难免会想,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是从她第一次提起郭英逸开始?
还是从她第一次觉得我烦开始?
又或者更早,早在那些琐碎日子里,我们明明睡在一张床上,却已经没话说了。
我想过很多次,后来也不太想了。
想明白了又怎么样,过不去的还是过不去。
前阵子陈静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家阳台那盆绿萝。她说妈过去帮我收拾房子时发现快枯了,浇了点水,竟然又活过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个嗯。
她紧跟着又问:“哥,你还回来吗?”
我坐在办公室窗边,外面海上雾很重,远处船影都看不清。电脑屏幕上堆着一堆表格和数据,我却忽然有点走神。
过了会儿,我回她:“会。”
当然会回。
只是回去以后,那个地方还是不是家,就另说了。
今晚下班回来,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切了点青菜。吃完洗碗的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跟那天傍晚很像。
我擦干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街上灯亮着,车一辆辆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带起一串水花。远处有人撑伞走得很急,肩膀缩着,像怕被雨追上。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黄梦琪靠在沙发上问过我一句:“明达,你说人为什么总是把对自己最好的人,放到最后才看见?”
那会儿我在给她削苹果,随口回她:“因为以为那个人不会走。”
她听完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想想,倒像早就埋了个口子。
手机放在茶几上,一晚上都很安静。没人打来,也没人需要我立刻做什么。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回沙发里,听着外头的雨声一点点大起来。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乍一看平淡,仔细一摸,全是旧伤。
可也没关系。
伤口总归会长好,哪怕留疤,哪怕一碰还会隐隐作痛,也还是会好。
窗外那阵风又起来了,把树吹得东摇西晃。我低头喝了口水,热气从杯沿漫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块光。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是说从前不重要了。
是从前就放在那儿吧,别再扛着往前走了。人总得给自己腾出点地方,装一点新的东西,新的天,新的路,新的日子。
至于黄梦琪,至于郭英逸,至于那个深夜崩溃打来的电话——
它们都已经是过去了。
雨还在下。
城市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散在夜里的火。没有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谁,但路总还在,天亮也总会来。
我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身去关客厅的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厨房那边留着一盏小灯,暖黄的,不刺眼。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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