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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苏堤踏春,半道时上了个公共厕所。白墙黑瓦,低调典雅。在洗手台边洗手时,我无意中一侧头,顿时呆住,过道的尽头不是墙壁,而是一面开放式的窗!而窗外,就是碧波荡漾的西湖!只见明媚的春阳下,柳色如烟,樱花若雪,曲桥蜿蜒,远山如黛……

我驻足良久,第一次在厕所里拍了张照片。无须构图,窗框即为画框,那一湖风景便是画作,好一幅清雅脱俗宁静淡泊的小青绿山水画!

建筑大师贝聿铭曾说:“在西方,窗户就是窗户,它放进光线和新鲜的空气;但对中国人来说,它是一个画框,花园永远在它外头。”他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每次去苏州博物馆,常有种买椟还珠之感:建筑过于惊艳,藏品反倒失色。最让我觉得惊喜的,还是苏博的窗。大多数博物馆的展厅,是近乎封闭式的,光线幽暗;苏博却不然,除了屋顶的立体几何形天窗让展厅借到自然天光外,还有窗!苏博的窗,是出其不意的,有时就在展厅墙壁,有时会在走廊,有时会在某个转角;窗的形状,也并不一致,大多是苏州园林传统的花窗设计:方形、圆形、六角形、菱形、梅花形、扇面形……也有很现代的一整面的落地窗。而窗外的景,更是意趣横生,引人入胜:可能是一棵虬结老树,或是几竿秀竹,抑或是一方清峻剔透的太湖石。记得有次是秋天去的,花窗外的那棵石榴树,居然结了数十枚通红的果实,将本就弯弯曲曲的枝丫压得更弯了。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还看到有麻雀落在枝头,啄食果子……如果说苏堤那里见到的窗景是幅水墨淡彩的山水画,那苏博的窗景,活脱脱是一幅幅细致精巧的工笔小品画。

过道的一面落地窗前,还设有供参观者小憩的长椅,这长椅,常有人面朝窗外,一坐就是小半天。窗外,植有数百竿翠竹,人坐窗前,任凭身后参观者熙熙攘攘,心中竟生出几分王维诗中“独坐幽篁中”的孤独闲适幽远深邃之感。每每看到这些窗外的美妙风景,就忍不住想起丰子恺先生位于桐乡石门的故居缘缘堂二楼的窗。那曾是我最喜欢的窗。

其实单看那窗,是最普通不过的:老式的木质窗框,镶着大块玻璃。缘缘堂是典型的中式宅院,独这窗子,却有那么点中西合璧的风格,一改中式宅院窗子偏小的设计,整整占了半面墙壁,房间显得敞亮通透,这应该是画家特别讲究光线的缘故。记得第一次去缘缘堂是五月初,人尚未进门,就猝不及防地被一窗的青翠扑了个满眼,那绿色,把原本朴素黯淡的画室映衬得生动活泼。原来窗子正对着一面爬满密密匝匝的爬山虎的围墙。春暮夏初,绿肥红瘦,那爬山虎碧绿浓郁,生机勃发,张牙舞爪地将这片院墙霸占成了一片绿墙,却恰到好处地留了几处白,像极了国画中那看似不经意实则刻意的巧妙留白;院墙角落则植了棵芭蕉树,高大茁壮,宽大的墨绿色叶片错落有致。看到这芭蕉树,忍不住会心一笑,先生画作中常有这样的场景:院墙的一角,半隐半现出几片芭蕉叶来,这是先生画作中欲语还休的意境,原来亦是先生现实生活中的怡情雅趣。

也曾在深秋去过缘缘堂,爬山虎的叶子由绿染红,由密转疏,缠绕着芭蕉树的牵牛花藤蔓已经萎了,却还有那么一两朵蓝紫的花儿,寂寥又倔强地在秋风里兀自摇曳,这又是另一番美好风致。

即便是最肃杀无趣的冬日,白墙上寥寥地爬着几枝枯萎的爬山虎,墙角的芭蕉树却是绿得越发浓郁厚重,这景致,正如李义山的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国画大写意中大面积的留白而生出的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侘寂之美。

前几年,缘缘堂关闭整修。等重新开放后再去,一进小院门,我的脚步就顿住了。那一墙的爬山虎呢?

院墙新粉刷过,白得刺眼,丝毫不见爬山虎曾肆意张扬的痕迹。上得二楼,画室仍保持着原来的陈设,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抬眼看去,再也没有扑面而来的盎然生机给你以惊喜,只余一堵单调的白色院墙。墙角的那棵芭蕉树倒是还在,虽仍枝繁叶茂,却更显孤寂沉默。

没有了风景的窗,是失却了灵魂的窗;没有了窗外风景的映衬,这画室真的成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陋室,黯淡简朴、单调无趣。

我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

原标题:《晨读 | 王秋女:留一面能看到风景的窗》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沈琦华

本文作者:王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