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京都的那个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我从酒店步行出来,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山坡上走,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杉木气息。那是我第一次在清晨独自走进一座日本寺院,那座寺叫“南禅寺”。正是金秋时分,流丹的红叶林包裹了整座寺院,犹如进入了一座山间公园。寺院没有围墙,只有树林。三三两两的游人漫步在红叶与殿宇之间,没有高香,却能体味到一种特殊的力量——静美!
日本有多少座寺院?共有七万七千座,比便利店的数量还要多。在东京、在京都、在镰仓,甚至在四国山间的小村落,寺院的存在几乎是这个岛国最自然的事情,就像山有树、河有水一样,理所当然。
然而这七万多座寺院,究竟都是怎样的存在?
初次到日本的伙伴们,走进寺院,往往有些困惑。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烧香祈愿的人群,没有供台前摆满的供品,没有此起彼伏的磕头声。有的只是安静。深深的、不可思议的安静。偶尔有几个老妇人低头缓步经过,偶尔有个年轻人独坐在廊檐下,望着庭院里的一棵树发呆。
这“安静”,正是日本寺院的第一个特色。
第二个特色,便是日本的寺院,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求”而建的。
在我们中国的寺庙文化里,“求佛祖菩萨保佑”是人们走进寺院的一大目的。烧一柱香,许一个愿,求财求子求平安,神佛在人们的心中更像是一位可以商量任何事情的高层人物,成为人们在身不由己的艰难时刻,可以倾诉、可以托付的神秘力量。
而日本的许多寺院,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公元六世纪,佛教从朝鲜半岛的百济开始传入日本,随后经由遣唐使一次次深化,逐渐在这片岛国土地上生根。然而佛教传入日本之后,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慢慢脱去了功利的外壳,越来越靠近它的本质——那个本质,叫做“觉悟”。
不是祈求佛的赐予,而是向内寻找答案。不是让佛来解决问题,而是通过寺院这个空间,让自己安静下来,看见自己。
在这个到处充满噪音与速度的时代,能在佛的身边安静一阵子,其实是一种奢侈。而这一种“奢侈”的存在,也使得寺院成了许多人的“自我觉悟的精神世界”。
走进日本寺院,迎面而来的不是金碧辉煌,也不是层层叠叠,而是一种刻意的错落与素雅。白砂铺就的枯山水庭院,几块错落有致的石头,极少的植物,极简的线条。这一切看上去素淡,却在沉默中藏着巨大的张力。
据说,枯山水的创意来自于禅僧们对“空”的理解。那一片白砂,可以是大海,可以是云,可以是心里尚未命名的某种辽阔;那几块石头,可以是山,可以是岛,也可以是你生命中那几个挪不走的执念。当你在廊下坐下来,对着这片庭院沉默十分钟,你会发现,你其实是在和自己对话。
日本有个词,叫“間”(ま)。字面意思是“间隙”、“空隙”,但在日本美学里,它指的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留白——音乐里两个音符之间的停顿,建筑里刻意空置的空间,对话中没有被填满的沉默。日本的寺院,正是“間”美学最极致的体现。它不急于告诉你什么,而是留出足够的空间,等待你自己的领悟。
日本寺院的第三大特色,是美的演绎舞台。它把人对自然的感受力放大到了极致,而这一种“极致”,就是让寺院变成一座美丽的空间,让人们在感悟四季美丽的时刻,感悟佛的力量和活着的意义。
春天,是樱花的时节。无论是京都还是奈良,古老的殿堂前,樱花一树一树地盛开,花瓣落在青苔上,落在石灯笼的帽沿上,落在踏石之间的缝隙里。那种美是有时间刻度的,因为你知道再过几天,这一切就会消逝。日语里有个词叫“物哀”,说的就是这种感受——因为美好的东西终将逝去,所以此刻的美才让人心颤。寺院里的樱花,是最好的“物哀”注脚。
到了秋天,红叶包裹了寺院的各个角落。
京都东福寺的通天桥,每到十一月中旬,两侧的枫树便燃起来,满山的红与橙,倒映在寺院回廊的格窗里,像是有人把秋天的火焰收进了木格之中。那种景象,让游客每次都站在那里挪不动脚。不是因为美得不真实,恰恰相反,是因为美得太真实——真实到你觉得,这才是四季本来该有的样子。
夏天的苔庭,雨后的石径,冬天雪落在钟楼屋顶时的沉默——日本的寺院,用四季的更迭,提醒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时间是真实的,无常是真实的,而此刻,也是真实的。
我在京都认识一位在寺院附近住了三十年的老先生,每天清晨他都要绕着寺院走一圈。我问他,每天都走同一条路,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想了想,说:“每天都不一样。”
我追问:哪里不一样?
他说:“今天的光和昨天不同,今天的我和昨天也不同。”
这话听起来像禅语,其实只是一个普通老人每天清晨的感受。但我觉得,这句话恰恰道破了日本寺院的存在意义——它不仅仅是一个参拜之地,更是一个自我觉悟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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