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我睡得正沉,那阵震动像一把电钻从枕头底下捅进脑仁里。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想挂掉,但手指不知道怎么就划了接听。
“请问您是陈宇航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床头柜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陈宇航,我大学四年上下铺的兄弟,上个月还在微信上跟我说“等这批货出了,请你吃顿好的”。我一边套裤子一边对着电话喊:“他怎么了?我是他朋友,他有事都联系我!”
“患者从高处坠落,多处骨折,目前意识清醒,请您尽快赶到。”
从高处坠落。
我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遍,才反应过来它真正意味着什么。鞋带系了两遍都系错了,最后胡乱塞进鞋帮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小区的保安在看我,可能觉得这人要么家里失火了,要么老婆生了。我什么都没解释,一脚油门轰出去,凌晨的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像一条被拉长的伤疤。
他在十二楼租的那间厂房,楼顶天台,我也上去过。
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宇航说厂子接了个大单,客户是江苏的一家公司,要定制一批工业零部件,利润算下来有八十多万。他兴奋得不行,非要拉着我去天台喝酒。两个人坐在女儿墙上,脚悬在外面,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老周,你知道吗,我算过了,只要这个单子顺利,我就能把之前欠的债还掉七成。再熬一年,我就能翻过身来。”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拿袖子一擦,咧嘴笑的样子像个刚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愣头青。
那时候他欠了一百二十万。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大活人,还怕被钱压死?
现在他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从十二楼跳下来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先看到了急诊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小摊没冲干净的水渍。可能不是水。我没细看,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护士台的值班护士头都没抬,问了我名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张病床。
他醒着。
宇航躺在那里,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右胳膊缠满了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宇航。”我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他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我。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然后两行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路淌过那些淤青和伤口,流进耳朵里。他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他妈……”我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就碎成了渣,一个字都拼不起来。我伸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凉得像一块铁。
“周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跳了。”
我攥紧他的手。
“我上了天台,十二楼。”他说得很慢,像一个一个字地往外吐,“我站在那个沿上,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想,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债主不会再来催,厂房不用再交租,工人的工资不用再发,所有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你他妈想过你妈没有?”我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宇航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那两排颤抖的睫毛间挤出来:“我想了。我就是想着她才跳的。”
我愣住了。
“我欠了三百多万,”他睁开眼睛,重新盯着天花板,“现在这个厂,机器封了,账户冻了,客户跑了,工人工资欠了四个月。我妈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她要把那一辈子的积蓄全填进来。上周她来厂里看我,带了保温桶,里面炖了排骨汤。她把汤端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她手指头上有块创可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菜市场帮人剥毛豆剥的,剥一斤一块钱。”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他手背上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我想着,我要是不在了,她就不用再帮我填坑了。她至少还能留着那套老房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你以为你不在了她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我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宇航,你妈六十多了,她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从十二楼跳下去了,你让她以后怎么活?你是让她连那个剥毛豆的念想都没了,是吧?”
他不说话了,又开始流泪。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八十九。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外面套着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凝了一层水汽。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喊了声“阿姨”,她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宇航,醒了?排骨汤,我炖了两个小时。”
就好像他是刚睡了一个懒觉,而不是从十二楼跳下来又被抢救回来的。
宇航看着他妈,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宇航妈拧开保温桶盖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确实贴着一块创可贴,拇指根部那个位置。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身上有股淡淡的咸味,不是汗,是菜市场地上那种混着烂菜叶子的脏水溅到身上后留下的味道。她拿带来的大碗盛了汤,把排骨捞出来,几块最好的肋排放到碗里,端到宇航没受伤的那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宇航张不开嘴,左边嘴角的那道口子还没拆线,一动就往外渗血水。宇航妈愣了一下,拿了根吸管插在碗里,把碗端到他嘴边让他吸。
他就那么躺着,眼角的泪还没干,用吸管一点一点地吸着他妈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吸了几口之后,他呛了一下,肋骨断了几根,整个人疼得蜷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宇航妈手忙脚乱地去扶他的头,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那姿势像在托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眼眶酸得像被泡进了醋缸里。
过了好一会儿,等宇航缓过来了,宇航妈说了一句话。她说:“儿啊,你不欠妈的。是妈欠你的。”
宇航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撞向他妈的脸。
“当年你要上大学,要学机械,你说你想自己开厂。妈嘴上说没出息,心里高兴得很。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没供你上好学校,也没给你攒下本钱。你开厂那二十万,还是你大学同学你周哥凑的。”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哭出来,“你要是觉得欠了谁的,你就好好活着,把钱还上。你要是觉得欠了妈的,你就更得好好活着,让妈有个盼头。”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空的保温桶,对我说:“小周,你陪他坐一会儿,我先回去,鸡汤明早再炖。”
然后她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宇航,妈在菜市场剥毛豆,不是因为缺那一块钱。是因为妈剥着毛豆,想着你在厂里忙着,妈心里踏实。”
门关上了。
宇航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还在微微颤动。过了几十秒,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这个浑身是伤的人能使出来的劲。
“周哥,”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丝,“我不想死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不想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跟什么人宣布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三百多万,我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五年。我去打工,我去搬砖,我去开滴滴,我去送外卖。我不信我一个大活人,能让钱给憋死。”
我说:“好。”
“你帮我算算,”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种光我在十二楼的天台上见过一次,那是去年秋天,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我那些机器还能卖多少钱?厂房我退了,能拿回押金。我去找个仓库,便宜点的,先把剩下的配件存着。江苏那个客户跑了,定金不退,那八万块还能撑一阵。我再去找工作,我学机械的,会画图,能编程,我不信找不到活干。”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拼命追逐一个正在飞速远去的影子。葡萄糖水从输液管里无声流淌,滴进他遍布瘀青的皮肤里。
我没有打断他。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尽头的病床上,我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兄弟,身上断着四根肋骨、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骨盆骨裂、全身二十多处软组织挫伤,他在规划他的下半辈子,声音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但那些数字、那些方案、那些“如果能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假设,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确定性。
他说了很久,久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声音了,他才停下来。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伤,不是释然。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目光——他看着这个世界,就像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周哥,”他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气声,“我真蠢,我还以为跳下去就解脱了。”
窗外开始泛白了。走廊里的灯灭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开合合,送来新一天的早晨。远处传来早餐摊点煤气灶的声音,噗的一声,接着是铁锅磕碰灶台的脆响。有人在卖豆浆,有人在蒸包子,有人在把一屉一屉的竹笼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蒸汽从那些缝隙里挤出来,在岁末的寒风里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我起身去打开水,在走廊拐角看到宇航妈搁在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她可能刚才回来过,又走了。袋子里是一个空了的中性笔芯包装,就是学校门口那种两块钱一支的笔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直到我看到袋子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叠成四折,已经被揉得起了毛边。我抖开来看了一眼,是一份用工合同,甲方是宇航那家公司的名字,乙方那一栏签着十几个人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签名旁边还按了红手印。
合同的背面,是宇航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歪歪斜斜一行字,笔画抖得像心电图:
“宇航欠他工人张海林2万3,李小军1万8,王德厚1万5……”
后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从保温袋里一直写到合同纸的边缘,有些数字被圈了又圈,改了又改。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不是一天写成的。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那页合同正过来再折好,重新塞进塑料袋里,放回原处。打了水走回病房的时候,宇航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我进门时看到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要松弛,嘴角的伤口微微咧着,像是不太会笑的人硬挤出来的一丝弧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绿色的小灯在暗下来的病房里一闪一闪,像个什么人在发信号。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几个字:“宇航,三百万,分五年,一年六十万,一个月五万。”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字:“我应该能帮他凑二十万。”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已经开始反光了。这个世界又活过来了,带着豆浆的蒸汽、公交车的尾气和形形色色的脚步声,汇成一条浑浊却有力的河流,涌向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宇航翻了个身,断掉的肋骨大概又压到了,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他的嘴在动,在说着些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串含混的音节。我听了好几遍,终于听清楚了那不是梦话,是乘法口诀。
“五八四十,六八四十八,七八五十六……”
一个欠了三百万、从十二楼跳下来没死成的人,在梦里背乘法口诀。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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