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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您账户里的余额是……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柜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当场把我碰碎了。
我站在柜台前,耳边嗡的一声,后面排队的人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觉得手里的银行卡越来越滑,指尖却越来越僵。
“你再查一遍。”我看着她,“这张卡里,不可能只有这一点钱。”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核对了一次,屏幕亮得刺眼。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话:“昨天三点二十分,城南支行有一笔转账,一百万整,已经转出去了。收款人,赵晓曼。”
赵晓曼。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认识她,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不该出现在我和林建国的生活里。半年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林建国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有女人香水味,手机永远反扣着,洗澡也带进浴室。我不是没问过,他说是应酬,说我病了以后疑神疑鬼,说我整天把家里弄得像审讯室。
我一度还真以为,是我病了,连脑子都开始出问题。
结果不是。
不是我多想,是他真脏。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玻璃门外的阳光照得地板发白。我站在那里,后背却一阵阵发凉。明天早上八点,我就要进手术室。医生上周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脑部肿瘤虽然偏良性,可位置卡得不好,拖下去,视力、语言、记忆,哪一样都可能出问题。手术费、后续治疗费、住院费,加起来差不多要一百万。
那一百万,是我和林建国攒了十年。
确切地说,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十年。
现在,他在我做手术前一天,把钱转给了赵晓曼。
我把包放在柜台上,翻出手机,打林建国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再打,仍然关机。
那一瞬间我居然没哭,特别奇怪,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反而静得出奇。人倒霉到一定份上,眼泪都是奢侈品。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进来,陌生号码,不陌生的语气。
“林姐,钱我收到了。建国说他实在不忍心看你死在手术台上,所以先安排好了后面的生活。你别怪他,他也挺难的。你这么本事,肯定还能想别的办法。祝你平安哦。”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盯了得有十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抬头看柜员。
“我要打印这张卡近半年的全部流水,还有昨天那笔转账的明细。”
柜员迟疑了一下:“女士,这些信息——”
“我是林建国的合法妻子。”我把结婚证放到台面上,声音很稳,“那一百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也是我明天做手术的救命钱。他未经我同意擅自转给第三方,我现在要报警,你们配合我取证,有问题吗?”
她立刻说没有。
经理很快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副眼镜,说话还算客气。材料看完以后,他问我:“林女士,您现在要不要先联系家属?”
“没有家属。”我说。
他愣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是在赌气,也可能听出了什么,没继续问。只是把流水和证明盖好章递给我,顺口说了句:“这种情况报警是可以的,但钱已经到了对方账户,追回来没那么快。”
“我知道。”
“那您明天的手术……”
“照做。”
他看着我,像是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劝起。我把文件收进包里,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了。
“经理,能再麻烦您一件事吗?”
“您说。”
我翻出赵晓曼的号码,递给他看。
“明天上午八点半,麻烦您用座机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就说一句,林远手术失败了,没抢救过来。”
经理明显怔住了:“这……”
“您不用解释别的,就这一句。”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好半天才点头:“行。”
我冲他笑了一下。也不算笑,嘴角动了动而已。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车来车往,路边卖水果的大姐正扯着嗓子吆喝,孩子哭,外卖员催,红灯亮了又灭,一切都很正常。可我站在那儿,突然就觉得,原来人被狠狠推下去的时候,天也不会塌,地也不会裂,世界照样转。
只是你的命,得自己想法子捞。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拉起来以后,外面的霓虹还是透得进来。酒店的床单有股消毒水味,我躺着,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这些年。
十年前,我和林建国结婚的时候,真的穷。城中村租的小屋只有十来平,夏天屋顶像火烤,冬天窗户漏风。下雨天墙角返潮,锅碗瓢盆要挪来挪去,生怕滴水落进去。他那时候还没什么本事,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赔多赚少,心气倒挺高。
他常跟我说,小远,你信我,再给我几年,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信了。
不是口头上那种信,是把命都押上去的那种信。
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做表,核账,对客户,跑税务。后来有一阵他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把自己婚前攒的那点钱也全拿出来垫了。再后来他生意稍微有了点起色,我们才从城中村搬出去,租了个像样一点的两居。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头疼,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熬夜太多,直到有一天我在办公室突然眼前发黑,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地上,才去医院做检查。
片子出来那天,医生拿着笔在屏幕上点了点,说,这里长了东西。
我坐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倒是林建国,当时抓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真讽刺。
人最会演深情的时候,往往就是最不值得信的时候。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朋友圈提醒。
赵晓曼发了一组照片,九宫格,海边,酒店,无边泳池,香槟,烛光晚餐。林建国搂着她的腰,笑得像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配文是:“有人说,女人就该被宠。谢谢亲爱的带我散心,未来每一年都要这样。”
我一张一张看完,连放大都没有,直接退出。
眼睛有点酸,但还是没哭。
我突然很想知道,林建国把那一百万转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到明天我要躺在手术台上,脑袋被剃掉一块,麻药推进去,生死全看天意。
哪怕一秒钟。
可我转念一想,没有。
如果有,他做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医院。
办手续,签字,缴费,换病号服。好在手术的押金我之前已经付了一部分,加上医保和医院那边临时同意我延缓补齐,手术还能继续。主刀医生前一天下午还专门找过我一趟,说让我别有心理负担,先把手术做了,钱的事后面再协调。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有些人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拉你一把;有些人睡在你枕边十年,转头就能把你往死路上推。
护士推着我往手术室走的时候,路过一面玻璃,我看见了自己。
头发已经剃掉一小块,脸色发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特别狼狈。护士低头问我:“林女士,您家属还没到吗?”
我说:“没有家属。”
她顿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
手术室门一开,里面冷气扑出来,我没忍住打了个寒战。麻醉师过来核对信息,口罩后面的声音听着很平静:“林女士,别紧张,等会儿麻药推了以后,数到十就睡着了。”
我点点头。
躺上手术台那一刻,头顶的无影灯晃得我眼睛发酸。我突然想起昨天自己让银行经理打的那个电话,心里竟然慢慢稳下来了。
林建国不是想跑吗?
不是怕面对我吗?
那我就送他一场大的。
让他以为我死了。
让他尝尝那种心口一下塌下去的滋味。哪怕只有半天,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够了。
麻药顺着针头推进来的时候,我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头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喉咙干得冒火,身上到处都插着管子。耳边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护士发现我睁眼了,赶紧叫医生。
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得很简洁:“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关键神经没有伤到,后面只要好好恢复,问题不大。”
我想说谢谢,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轻轻点头。
后来又昏睡过去。
第二次醒来是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照进来,照在床尾。我一偏头,看见床头柜上放了个牛皮纸信封。
护士说,早上有人送来的,没留下名字。
我让她帮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一行字。
“林远,对不起,钱我会还。”
那字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认得出是谁写的。
林建国。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一下。
护士看我笑,反倒有点不放心:“您没事吧?”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给我倒点水吧。”
她把吸管递过来,我喝了两口,喉咙缓过来一点,脑子也慢慢清醒了。
银行经理那通电话,他应该已经接到了。
他以为我死了。
所以他回来了。
所以他才会慌慌张张留下这张纸。
可惜啊,我没死。
我还活着,还活得很清楚。
住院那十几天,林建国一直没露面。估计是没脸,也可能是不敢。我倒也不急,刚做完开颅手术的人,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养回来。至于账,一笔一笔总会算。
第五天上午,赵晓曼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时,我一眼都没认出来。朋友圈里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吊带裙对镜头笑得发光的女人,今天穿了件素白连衣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只涂了层很淡的口红,看着还有点憔悴。
“林姐。”她声音很轻,“我能进来吗?”
我说:“都站门口了,还问什么。”
她明显尴尬了一下,提着包走进来,坐到床边。坐姿特别拘谨,腿并得很紧,手也搁在膝盖上,不像来挑衅,倒像来挨训。
“建国让我来看看你。”
“他自己没长腿?”
她被我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五十万,是先凑出来的。剩下的,他说一定会补上。”
我没碰那张卡,只看着她:“你今天来,是替他还钱,还是替他道歉?”
“都有。”
“那你先道歉吧,我听听。”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挺快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练出来的。她低着头说:“林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一笔做手术的钱。他跟我说,是他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钱,想提前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我……我信了。”
“你不知道他有老婆?”
“我知道。”她咬了咬嘴唇,“可他说你们已经没感情了,早就在分居,离婚只是时间问题。”
我差点被她这句逗笑了。
“分居?”我靠在枕头上看她,“我跟他同床共枕到手术前一晚,怎么,在你那儿这也叫分居?”
她彻底僵住了。
人撒谎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发火,是对方太平静。因为你一平静,她就知道,那些烂话已经骗不过去了。
过了半天,她才喃喃说了句:“他连这个也骗我……”
“赵晓曼。”我打断她,“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那是蠢,不是天真。”
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攥得发白。
病房里安静了有一会儿,我其实挺累的,不想跟她绕。可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我又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不是无辜,也没无辜到哪去,但她也的确不是那个真正该挨刀的人。
真正该算账的,是林建国。
“钱我收。”我说,“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
她赶紧点头:“对,对,本来就是你的。”
“至于你,”我看着她,“以后离有妇之夫远一点。今天他能骗你说快离婚了,明天也能骗别人说你配不上他。男人烂起来,没有下限。”
她眼泪掉下来了,抬手去擦,越擦越狼狈。
“林姐,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是真的……”
“行了。”我有点烦了,“别在我病房里哭,吵得我头疼。卡放下,人走吧。”
她站起来,深深朝我鞠了个躬,然后才转身出去。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我闭上眼,脑袋还是疼,可心口那团气,倒是松了一点。
有些事你不摊开,还以为能烂在肚子里;真摊开了,也就那样。
出院那天,天很晴。
护士帮我把东西收好,边装边问:“您家属什么时候来接?”
我说:“没人接,我自己走。”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再说,只默默帮我拎到楼下。
到了医院门口,我正想拦车,手机响了。
林建国。
我看着那个名字,停了几秒,接了。
“喂。”
那头呼吸有点重,像一直在等我接:“小远……你出院了?”
“嗯。”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能不能见一面?”
我拦出租车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说:“行。”
回到家,我一开门就看见他站在客厅中央。
几天不见,他像老了五岁。胡子没刮干净,眼下青黑,身上的衬衫也皱巴巴的,看着一点都不像前几天照片里那个搂着年轻姑娘吹海风的男人。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估计是他带来的汤。
“你坐吧。”我说。
他没坐,站了半天,像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放。最后还是我先坐下了,他才跟着在对面沙发边上挨了个角。
“林远,对不起。”一开口还是这句。
“你除了这句,还会别的吗?”
他眼圈一下红了:“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恶心。”
这话比骂他还狠。他脸都白了,嘴唇抖了两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男人是我爱了十年的丈夫,是我陪着熬过最穷最难那段日子的人,可现在坐在这儿,我看他,就像看一个穿了熟人皮的陌生东西。
“林建国,我问你。”我声音不高,“你转那一百万的时候,知道我第二天要做手术吧?”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知道。”
“那你还是转了。”
“我当时……我鬼迷心窍了,我以为还能……”
“你以为还能什么?”我看着他,“以为我死不了?还是以为就算我真死了,你也能拿一句对不起糊弄过去?”
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以前他哭,我会心软。现在我只觉得吵。
“别哭了。”我说,“我手术刚做完,受不了这个。”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狼狈地擦脸。
“林远,我会把钱都还给你,我一定还。”
“我不要你的保证,我要结果。”
“会有结果的,我发誓。”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争、吵、质问,像是这些戏码都太廉价,不值得我再往里搭情绪。
“离婚吧。”我说。
他一下抬起头,瞳孔都缩了。
“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趁我现在还有力气跟你办这事,赶紧办了。”
“我不同意!”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林远,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命?”我冷冷看着他,“林建国,你搞清楚,不是你跟年轻女人暧昧被我抓了一下那么简单。你拿的是我救命的钱。你做的是要我命的事。”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房子卖掉,财产依法分。你先前拿走的一百万,已经还回来五十万,剩下五十万从你那份里扣。要是你不配合,我就起诉。你可以试试,到时候你和赵晓曼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手术证明、报警回执,一样样摆出来,你脸上能不能挂住。”
他彻底哑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我笑了。
“旧情?”我看着他,“你把钱转出去的时候,念了吗?”
那天他走的时候,背都塌了,拎来的汤也没拿。我把保温桶直接放到门外,物业阿姨后来问我是不是不要了,我说嗯,你拿去吧。
一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民政局门口风很大,吹得离婚证边角都在抖。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突然想起十年前领结婚证那天,林建国牵着我的手,在民政局门口说,小远,以后我一定让你幸福。
那时候我信得一点保留都没有。
现在想想,人要是说了太满的话,多半是做不到的。
房子卖了,钱平分,扣掉欠我的那五十万以后,我手里剩下的并不算少,再加上公司本来就在我名下,日子倒不至于难过。只是从民政局出来那一瞬间,心里还是空了一块。不是舍不得他,是觉得自己那十年,像喂了狗。
我正准备打车走,手机响了。
赵晓曼。
我本来不想接,想了想还是接了。
“有事?”
她声音很低:“林姐,我能见你一面吗?”
“见我干吗?”
“我和建国分手了。”
我站在风里,没什么表情:“所以呢?”
“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也……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半小时后,我在街角一家咖啡馆见到她。
她比上次来医院更瘦了,眼底乌青很重,妆都盖不住。一坐下,她就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她和林建国最近几个月的转账和聊天截图打印件。
“这些你留着吧。”她说,“万一以后有用。”
我没接,只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来演戏的。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怎么个可笑法?”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跟你离不开。”她低头搅着咖啡,“后来你手术那事一出,我才发现,他不是舍不得谁,他只是舍不得自己。谁对他有用,他就靠谁近一点;谁拖累他了,他就躲开。轮到我,估计也一样。”
这话她倒是看明白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安慰的话。人总得摔疼了,才知道自己先前走的是坑。
“林姐,我以前挺嫉妒你的。”她忽然说。
“嫉妒我什么?”
“他每次提起你,都说你能干,说你陪他吃过苦,说你最懂他。”她抬头看我,“可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他把你当成了理所当然。对一个人最狠的,不是讨厌,是把她的付出当空气。”
我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不过也正常,生活本来就不是甜的。
“都过去了。”我说。
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边掉边笑,笑得特别难看:“嗯,过去了。”
那之后,我搬去了城西一个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最开始搬进去的时候,屋里空空的,连回音都很重。我花了一个周末慢慢收拾,买了新的床单,新的锅碗,新的拖鞋,连门口脚垫都换了。以前的东西,我能扔就扔,不能扔的也打包塞进柜子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很多人以为,离婚最难的是一个人生活。其实不是。最难的是你得重新接受,原来很多曾经默认会一直存在的东西,突然就没了。吃饭没人等你,生病没人问你,半夜醒来客厅是黑的,钥匙拧开门以后,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开始确实不习惯。
可人这个东西,挺奇怪的,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我把精力都放回了工作上。公司原来有些业务一直是林建国在外头跑,我病那阵子停了不少,离婚后我干脆自己重新梳理一遍,砍掉不挣钱的项目,把能做稳的留下来。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忙到半夜,累得脑袋一沾枕头就睡。
忙,有时候真是治伤最管用的药。
半年后,公司慢慢稳住了。我手术恢复得也不错,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只要按时来,基本没大问题。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差不多彻底翻篇的时候,林建国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天我正在公司看报表,手机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一接通,就听见他在那边叫我名字。
“林远,是我。”
“有事?”
他顿了一下:“我把剩下那五十万凑齐了,想当面给你。”
“转账就行。”
“我想见你一面。”
我本想直接挂,可转念一想,也好,有些账当面清掉更利索。
楼下咖啡馆里,他比离婚那会儿更狼狈了些,脸瘦得颧骨都出来了,头发也白了一小片。见我来了,他赶紧站起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现金加支票,你看一下。”
我没点,直接收进包里。
“行,收到了。”
他看着我,像还有很多话想说。我懒得给机会,先一步开口:“钱还清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
他嘴唇动了动:“林远,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绝。”
“绝吗?”我笑了下,“我觉得还行。”
他眼圈又开始红,那副样子看得我真累。好像每次做错事的人一哭,反倒显得被伤害的人太冷酷似的。
“我和赵晓曼已经断了。”他说。
“你跟她断不断,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不是因为你突然有良心了。”我看着他,“是因为你发现,最能托住你的人,被你自己弄丢了。”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林建国,以后别再联系我。你的后悔,不是我的义务。”
我走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见过他。
只是偶尔从共同认识的人嘴里听到一点消息,说他去外地折腾过小生意,赔了;又说他回来开了家小店,生意一般;还有人说他相过几次亲,没成。真真假假的,我也没兴趣分辨。
倒是赵晓曼,偶尔会给我发个消息。她后来去做了培训老师,教小孩画画,朋友圈里都是蜡笔画和彩纸花,看着跟以前像两个人。有一次她晒自己新做的短发,穿着简单的毛衣,抱着一摞画纸,配文写:人还是得脚踩实地,才能睡安稳。
我顺手给她点了个赞。
她很快私信我:“林姐,你还愿意理我啊?”
我回她:“点个赞而已,别想太多。”
她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挺想谢谢你的。”
我问:“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时候没把我往死里恨。很多事,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你要是当时跟我撕,我可能还会嘴硬,还会给自己找借口。偏偏你没有。你越平静,我越知道自己多难看。”
我看着那段话,手指停了停,只回了三个字。
“好好过。”
她说:“会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竟然比我以为的还快。
离婚第三年,公司规模比以前大了一倍,我也从原来的小公寓搬到了一个稍大点的房子。阳台还是朝南,我照旧种花,月季、绣球、栀子,挤得满满当当。朋友偶尔来我家,一边换鞋一边说,你这日子过得比很多结婚的人都像样。
我笑笑,不反驳。
本来就是。
一个人过,不代表就过得差。很多时候,乱糟糟的婚姻,还不如干干净净的单身。
只是我没想到,第四年春天,医院会给我打来电话。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响了。
“请问是林远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江城人民医院,林建国先生突发脑溢血,刚做完手术。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麻烦您尽快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那头护士又叫了一声:“林女士?”
“我在。”我回过神,“他现在什么情况?”
“人暂时救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家属签字处理后续治疗。”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ICU外面冷气很足,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隔着玻璃往里看,林建国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肿得有些变形,身上插着管子,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心疼。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原来那个曾经把我逼到绝境的人,也会有今天。也会躺在这儿,任人摆布,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拿着文件过来:“您是家属吗?”
我顿了顿:“前妻。”
她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职业习惯让她很快恢复正常:“那也行,病人现在没有别的联系人,麻烦您先签字吧。”
我把字签了。
签完回到门口,刚坐下,就听见高跟鞋急匆匆的声音。抬头一看,是赵晓曼。
她显然也是赶来的,头发有点乱,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后轻声叫了句:“林姐。”
“你怎么来了?”
“他前阵子联系过我。”她有点不自然,“说身体不太好,想见一面,我一直没去。今晚医院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有些人、一些事,到了这种时候,再追究谁先谁后,其实已经没意义了。
她站在我旁边,隔着玻璃往里看。看了没多久,眼圈就红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淡淡回了句:“人活到头,都差不多。”
她没接话。
凌晨一点多,护士说病人短暂清醒过,可以进去看一眼,但时间不能长。赵晓曼没动,先看了我一眼:“你进去吧。”
我换上防护服,走进ICU。
林建国睁着眼,眼珠子慢慢转向我。看见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就湿了。
“别说话。”我先开口。
他像是想点头,又点不利索,只能眼巴巴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没坐。
说实话,那一刻我想了很多狠话,比如你也有今天,比如报应不爽。可真到了这儿,看着他这样,我一句都说不出来。不是我多善良,是那些话突然变得特别轻,轻得不值当。
“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先看恢复。”我说。
他嘴唇颤了颤,费劲地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我垂眼看着他,没应。
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那样子狼狈得不成样子。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感情、钱、去留,想拿起就拿起,想放下就放下。可现在,他连抬抬手指都费劲。
人有时候,就是得栽到泥里,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没那么了不起。
出了ICU以后,赵晓曼问我:“他说什么了?”
“还是那句对不起。”
她低下头,苦笑一声:“他好像只会这句了。”
那七天,我和赵晓曼轮着守。
白天她多一点,晚上我多一点。不是因为我们感情多好,只是到了这个份上,有些过去拧巴的结,反而松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凌晨两三点,困得眼皮打架的时候,人是很难再端着的。
有一次她给我买了杯热豆浆,递过来的时候说:“林姐,其实我后来结过婚。”
我有点意外:“是吗?”
“嗯,结了两年,又离了。”她盯着纸杯上的水汽,“不是因为林建国。是因为我自己一直没学会怎么去信一个人。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怕他有别的心思;别人稍微冷一点,我又觉得迟早要散。到最后,把人家也磨没了。”
我没立刻接话。
好一会儿,我才说:“那不是他毁了你,是你把他留在心里太久了。”
她怔了怔,慢慢点头。
“可能吧。”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林建国已经能说几个短句了,只是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嘴也有点歪。看见我进门,他明显想坐直一点,结果折腾半天没起来,反倒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
“别折腾了。”我走过去把枕头给他垫高了点。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远。”他说得很慢,“你……为什么……还管我?”
“我没管你。”我把水杯放到他手边,“我只是来看看,免得哪天别人问起来,我连句实话都说不出。”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是没必要骗你。”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很小声地问:“你当年……是不是……很恨我?”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恨过。”
他眼神一下黯了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我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外头的阳光透进来。
“因为人往前走久了,就会发现,恨也挺浪费力气的。我留着那点劲,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他眼圈慢慢红了。
“林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这话你说得倒是对。”
他被我说得一噎,居然还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离开病房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头发全白了,手背上全是针眼,窗外树影晃在他脸上,一下老得不像样。我突然就想到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下班,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回头冲我笑,说小远,抓紧我。
一晃这么多年,什么都散了。
后来林建国转去了康复医院。
我没有天天去,只偶尔去一趟。赵晓曼去得比我勤,时不时给我发张照片,说今天他能自己拿勺子了,今天他能扶着栏杆走两步了。照片里的林建国,笑得很用力,像是拼命想抓住一点还算体面的样子。
有次我去看他,他一个人坐在窗边轮椅上,阳光落了一身。听见我进门,他赶紧转头,费劲地扯出一个笑。
“林远,你来啦。”
“嗯。”
我坐下,他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会离开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很多男人都这么觉得。”
“可你还是走了。”
“是你先把路堵死的。”
他低下头,手指在毛毯上搓来搓去。过了会儿,他说:“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那天我没转那笔钱,要是我早点收手,要是我没骗自己说还能两头瞒……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没有那么多要是。”我说,“人做选择的时候,心里都清楚。你当时就是觉得我跑不了,觉得我会原谅你,所以你才敢。”
他嘴唇抖了抖,没反驳。
是啊,他心里一直都清楚。很多伤害不是冲动,是权衡之后的侥幸。
临走时,他叫住我。
“林远。”
“嗯?”
“谢谢你还来看我。”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因为我还爱你。你别误会。”
他怔了一下,随即慢慢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
那年冬天,林建国没熬过去。
说是并发症来得突然,夜里人就不行了。医院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年度总结会。挂了电话,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全看着我,我只说了句,先散会吧。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以前酒桌上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那些朋友,真到了这种时候,露面的没几个。倒也正常,成年人的情分,大多都浮在表面。
我穿了一身黑,站在灵堂外面吹风。赵晓曼也来了,手里抱着一束白菊。她比几年前成熟太多了,没那么锋利,也没那么轻飘,整个人稳了下来。
遗像上的林建国,还是很多年前拍的。西装笔挺,头发乌黑,笑得意气风发。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点恍惚。
原来人的一生,最后都只剩下一张被挑出来的、最好看的脸。
那些龌龊,那些亏欠,那些辜负,到这时候好像都被白花和哀乐盖过去了。
可是真的能盖过去吗?
也不能。
只是活着的人,没必要一辈子背着。
出了殡仪馆以后,赵晓曼跟我并排走了一段。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忽然问我:“林姐,你说他临走前,会想什么?”
“谁知道。”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也许想活,也许想从前,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嗯”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我以前总以为,人做错事,只要后来后悔了,就能抵掉一点。现在我觉得,好像不能。”
“当然不能。”我说,“后悔是他的事,受伤是别人的事。不是一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那天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天黑。
风把花盆里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吵架,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城市还是那个城市,热闹一点没少。我泡了壶茶,喝到最后都凉了。
说完全没感触,是假的。
毕竟那是我爱过、恨过、也真真切切一起过了十年的人。
可要说有多伤心,也没有。
更像是一场拖了太久的旧戏,终于在某个不算特别的傍晚,安静落幕了。
又过了几年,我的日子越来越稳。
公司做大了些,手底下有了能独当一面的副手,我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周末有空,我会去逛花市,买几盆新花回来,也会去近郊爬山,或者跟朋友约着吃顿饭。偶尔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基本都笑着推掉。
不是再也不信爱情了。
只是明白了,比起找个人凑合,我更喜欢现在这样,清清爽爽,自己说了算。
去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字迹很熟,是赵晓曼。
她在信里说,她离开江城了,去了一个海边的小城,在那边租了个小房子,白天教小朋友画画,晚上去海边散步。她说她有时候会想起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病房,想起我靠在床头看着她,说“钱我收,人你走”的样子。她说那时候她觉得我冷,后来才懂,那不是冷,是清醒。
信最后写了一句:林姐,你让我知道,女人真正厉害,不是抓住谁,而是丢了谁都还能站稳。
我把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收进抽屉。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挺暖的。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我终于能平静地回看那段最狼狈的日子,而不再觉得疼。
前阵子,我五十五岁生日。
女儿——对,我后来领养了一个女儿,她现在已经上大学了——晚上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妈,生日快乐。”
我一边给阳台上的花浇水,一边笑:“谢谢宝贝。”
她问我:“你一个人过生日,会不会觉得孤单啊?”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圆圆的,挂得很高。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我说,“人只要自己心里不空,就不会太孤单。”
她在那头笑起来,说:“妈,你真厉害。”
我说:“不是厉害,是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鸡蛋,还开了一小瓶红酒。厨房里热气腾腾,窗外灯火一片,我端着面坐到餐桌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银行柜员轻声告诉我卡里只剩一百二十三块六毛的那个上午。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可你看,也没有。
后来我做完了手术,活了下来,离了婚,拿回了钱,重新把日子过起来。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坎,真到了几年后再回头看,也就是一道疤。疤是留着,但不妨碍你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地板上,亮亮的一片。
我站在阳台边,突然觉得,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遇到背叛,也不是失去谁。最难的是在被人狠狠伤过以后,你还能不能把自己捡起来,洗干净,摆正了,再往前走。
我做到了。
所以现在的我,不怨,不恨,也不回头。
明天一早,公司还有会,副总已经把资料发我邮箱里了。花要浇,客户要见,合同要签,生活里还有那么多正经事等着我。
至于那些早就翻页的人和事,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风吹过来,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我伸手碰了碰花瓣,软软的,还带着点凉意。
这一刻我忽然特别确定,往后的日子,不管是晴是阴,我都能自己过。
而且,会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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