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最后一批福利房下来那天,谁也没想到,厂里最不对付的两个人,偏偏会被一张结婚证拴到一块儿去。
1987年,秋老虎还没彻底过去,红星机械厂的车间已经闷得像个大蒸笼。外头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里头机器一响,铁屑子乱飞,汗一层一层往下淌,工作服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板结得发硬。
赵铁军那天刚下车床,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细碎的铁灰。他正拿搪瓷缸子接凉水,旁边两个工友已经在说刚贴出来的分房通知了。
“听说这回就剩八套了。”
“八套?那更轮不上咱。”
“条件还卡得死,必须双职工,必须已婚,结婚证日期还得赶在这个月底前。”
赵铁军一口水喝到一半,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愣是没咽下去。
他没说话,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抬腿就往厂办门口走。
通知栏前头围了一圈人,热得跟蒸包子似的,偏偏谁也不肯让一步。赵铁军个子高,踮脚往里瞅了一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连油印的墨味都没散干净。
最后一批福利房,优先解决住房困难双职工家庭。
末尾还特别盖了个红章:未婚者不予考虑。
赵铁军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他住房困难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统共两间旧平房,爹妈一间,奶奶一间,他和弟弟挤在外屋。弟弟前阵子刚订了亲,女方条件不算高,就咬准了一条——得有地方住。要不然,这婚不结。
这些日子家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妈一见他就叹气,爹闷头抽旱烟,弟弟嘴上不说,眼神里的急却藏不住。赵铁军自己也明白,这房子他要是拿不着,家里这锅粥就得彻底熬糊。
可问题是,他是个光棍。
二十五了,车间里跟他同岁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倒不是没相过亲,只是嘴笨,不会哄人,再加上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姑娘见一回,第二回基本就没影了。
后头有人拍了他一下。
“看啥呢,看出朵花来啦?”说话的是钳工班的李大顺,嘴一咧,幸灾乐祸得很,“单身汉就别惦记了,赶紧找对象去,这房子又不分给铁疙瘩。”
一圈人哄笑。
赵铁军没搭茬,转身就走。
他最烦这种时候被人看笑话。可烦归烦,心里那股火还是蹭蹭往上冒,烧得他胸口发堵。
另一边,广播站里也没安生到哪去。
林晓雅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半天没在稿纸上落下一个字。广播站的小张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桌上放着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热气都散没了。
她也看到了分房通知。
说句实在话,这房子,她比谁都想要。
林晓雅是厂里出了名的厂花,长得好,嗓子也好,广播一开,全厂都能听见她那把清亮嗓音。平时看着挺体面,可真说起家里那摊事,她自己都觉得堵心。
她哥要结婚,家里盖房差钱。她妈这些日子嘴皮子都磨破了,先是哄,后是逼,到最后干脆把话挑明了——厂办的邱科长,四十出头,老婆病死了,带个儿子,条件不错,只要林晓雅点头,人家一分彩礼都不含糊。
“你哥是你亲哥吧?家里养你这么大,就白养了?”
“女孩子早晚都得嫁,嫁谁不是嫁?”
“人家邱科长哪点配不上你?你还挑上了?”
林晓雅听得脑仁疼。她不是不想结婚,她是咽不下这口气。说到底,在家里,她像件能换钱的货。谁出得起价,谁就能领走。
她偏不。
可不低头是一回事,真想躲开那个家,又是另一回事。她每天下班都不想回去,一进门就听她妈哭,她嫂子甩脸子,她哥闷声不吭,气氛能把人压死。
她需要一间自己的房,一把自己的钥匙,一扇关上之后谁都别想推开的门。
偏偏,这门得先有一张结婚证。
下班时,天阴了,风里带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
赵铁军拎着饭盒往锅炉房那边走,打算抄近路回家。刚拐过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喊他。
“赵铁军。”
他一回头,愣住了。
林晓雅站在雨檐下面,手里拿着把折起来的伞,脚边是一小片被风卷过来的落叶。她今天没穿广播站那件白衬衣,换了身浅蓝工装,可人还是扎眼,站那儿就跟旁边黑乎乎的煤墙不是一个画风。
赵铁军下意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找我?”
“找你。”林晓雅看着他,没绕圈子,“我问你件事,你想分房吗?”
这不是废话吗。
赵铁军喉咙动了动:“想。”
“那就跟我结婚。”
风一吹,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赵铁军怀疑自己听岔了,眼都直了:“你说啥?”
林晓雅又说了一遍:“跟我领证。”
赵铁军整个人像被闷锤敲了一下,半天没缓过神。他站在那儿,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掉,砸得地上一个个小坑,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不是,你……我……这算啥?”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偏偏一句都不利索,“你别拿我寻开心。”
“我没那闲工夫。”
林晓雅声音很平,脸上也没笑意,“你缺房,我也缺。你家里挤,我家里逼。我打听过了,你工龄够,技术等级也够,我这边是正式职工,评优材料也有。咱俩只要把证领了,房子希望很大。”
赵铁军还是没消化完:“可咱俩……”
“假结婚。”林晓雅直接接上,“对外是夫妻,对内各过各的。等房子落实下来,风头过去,再商量后面的事。你要愿意就点头,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她说得挺轻巧,可眼底那点绷着的劲儿,一点没藏住。
赵铁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赌气,她是真被逼到墙角了。
他嘴笨,很多话想不出来,可脑子并不慢。这事听着荒唐,可要真说起来,确实是条活路。对他,对她,都是。
雨越下越密。
赵铁军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抹掉的是雨还是汗。
“你为啥找我?”
林晓雅顿了顿,说:“因为你不像坏人。”
这话一出口,赵铁军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直了些,低声说:“成。”
林晓雅像是早料到他会答应,神色没太大变化,只是呼出一口气:“那明早六点,人民照相馆门口。户口本、介绍信,都带齐。”
“好。”
“还有,既然答应了,就别掉链子。”
“不会。”
林晓雅点点头,撑开伞走了。
赵铁军还站在檐下,听着雨声,整个人都发懵。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头一回结婚,竟然是这么定下来的,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
赵铁军起得比鸡都早,蹑手蹑脚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他妈听见动静,半梦半醒地问了句:“干啥去?”
“上早班。”
他撒了句谎,拿了本子就出了门。
人民照相馆门口,林晓雅已经到了。她今天特意梳了头发,鬓角别着个黑卡子,脸上没怎么打扮,可看着比平时更利落。她手里提着个布包,应该也是装着证件。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有点不自在。
照相馆师傅掀开帘子看了他们一眼,挺有经验地招呼:“照结婚照啊?进来吧,动作快点,后头还有人。”
红布背景前头摆着两把椅子。
“靠近点。”师傅说。
两人没动。
“再近点。”师傅抬头瞅一眼,乐了,“你俩这是结婚还是打架?中间留这么大空,塞得下个脸盆。”
林晓雅耳根有点红,往赵铁军那边挪了挪。赵铁军更僵,胳膊硬得像根木头。两人肩膀碰到一起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收了一下。
“笑一笑。”
没人笑。
“算了,就这样吧。”
咔嚓一声,定格下来的,是两张都带着几分紧绷的年轻脸。
领证比想的快。工作人员低头核对材料,盖章,登记,最后把两本红本本递出来时,赵铁军手心都湿了。
那大红颜色,说不扎眼是假的。
林晓雅接过一本,看了眼上头的名字,像是确认了什么,这才塞进包里。
赵铁军也翻开自己那本,看着“赵铁军”“林晓雅”并排印在一起,脑子里忽然一阵发空。
他居然真结婚了。
出来以后,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会儿。街上自行车来来往往,卖油条的摊子正冒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他俩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中午去食堂,别躲。”林晓雅说。
“为啥?”
“得让人看见。”
赵铁军明白了:“演戏。”
“对,得演像点。”
中午,职工食堂人挤人,铝饭盒碰得哐当响。赵铁军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晓雅就端着饭盆过来了,径直坐在他旁边。
一桌人都愣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包里掏出结婚证,往桌上一放,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咸了:“介绍一下,我爱人,赵铁军。”
周围瞬间炸了锅。
“啥?”
“真的假的?”
“你俩啥时候的事?”
“保密工作做这么好啊?”
赵铁军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被几十双眼睛一盯,耳朵根都热了。偏偏林晓雅还嫌不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别光吃白菜,吃点好的。”
那动作自然得很,跟真过日子的两口子没两样。
保卫科的邱建国正好也在食堂,一听这动静,脸当时就沉了。
他之前没少往广播站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林晓雅有意思。谁能想到,这么个风风火火的人物,最后不声不响嫁给了车间里最沉的那个闷葫芦。
他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领证了?”
林晓雅抬眼:“领了。”
“挺快啊。”
“缘分到了,快点也正常。”
邱建国盯着赵铁军,眼神里那点不痛快都快溢出来了:“铁军,真有你的。”
赵铁军闷声说:“嗯。”
他这人不会斗嘴,偏偏这会儿一个“嗯”字,比说什么都更气人。
一顿饭吃下来,整个厂都传遍了。
广播站林晓雅,跟机修车间赵铁军结婚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到下午就成了“两人谈了大半年,一直瞒着大家”。有人惊讶,有人起哄,也有人阴阳怪气。但不管怎么说,目的算是达到了。
房子分配表出来那天,赵铁军手都有点抖。
名单末尾,写着:赵铁军、林晓雅,一居室一套,建筑面积四十三点七平方米。
就这么几行字,差点把他看得眼热。
钥匙发下来时,黄铜颜色旧旧的,边角还有毛刺,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赵铁军捏了半天,感觉这不是钥匙,是一家人的气都系在上头。
搬家没多久,厂里家属楼就热闹起来了。
新楼,红砖墙,楼道里一股白灰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小客厅,一个巴掌大的厨房,厕所公用,在走廊尽头。可再小,那也是正经楼房,是带门带锁、能隔出里外的地方。
赵铁军搬来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木箱,一床旧被子,一把行军床,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机械图册。
林晓雅东西稍多些,带了个藤编箱子,一台旧缝纫机,一只暖水瓶,还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镜子。
把东西放下后,门一关,屋里安静得很。
两个人站在新房中间,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晓雅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到桌上:“先把规矩说清楚吧。”
赵铁军拿起来一看,是她写的协议。
内容很简单。卧室归林晓雅,客厅归赵铁军;日常花销分摊;互不干涉;在外头把戏演足;以后什么时候离,再另说。
字迹秀气,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
赵铁军扫了几眼,没细看,拿笔就签了。
林晓雅看他这么痛快,倒愣了一下:“你不怕我坑你?”
“你要想坑,早坑了。”
这话说得实在,林晓雅听完,没吭声,只把纸收了起来。
当天晚上,赵铁军就把行军床支在客厅。那床用了好些年,脚都不稳,一躺上去就吱呀响。林晓雅在卧室里整理衣服,听见那动静,隔着门说了句:“你轻点,楼下还以为咱拆房呢。”
赵铁军在外头“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开了头。
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到一个屋檐下,说不上多热络,但也不至于别扭到过不下去。赵铁军这人勤快,看见水管松了就拧,看见门轴涩了就上油。林晓雅也利索,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搪瓷缸子都擦得发亮。
慢慢的,有些小习惯也就摸出来了。
比如林晓雅喝稀饭要放白糖,不然皱眉;比如赵铁军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先洗手,不管天多冷都用肥皂认真搓;比如她晚上喜欢开着收音机听一会儿歌;比如他吃鱼会先把刺挑干净,哪怕自己碗里那条小得可怜。
这些细碎的事,平时看着不值一提,可日子一长,就一点点往心里去。
但麻烦也不是没有。
最先起疑心的,是楼里的王婶。
王婶不在街道办,也不是干部,可嘴跟眼睛一样厉害,哪家锅里炖肉,哪家媳妇跟婆婆吵了,第二天整个院都能知道。她本来就觉得赵铁军和林晓雅这桩婚事透着怪,后来又瞧出点不对劲——大半夜,客厅灯老亮着。
那会儿赵铁军还睡行军床,夜里总借着灯看图纸,有时候看得晚了,忘了关。
王婶站楼下瞅过两回,就开始到处嘀咕:“新婚两口子,怎么老一个里头一个外头?不对劲。”
这些话兜兜转转,很快传到了邱建国耳朵里。
邱建国本来就不服气,心里一直硌应着。这下像抓着个线头,顺着就往下拽。他不敢明着闹,就三天两头找借口路过,夜里还拿手电往赵铁军家窗帘上照。
赵铁军知道后,脸都黑了。
那天晚上他刚进门,就把这事跟林晓雅说了。
林晓雅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行军床不能再摆了。”
赵铁军没接话。
“他要真半夜来查,咱俩就露馅了。”
“那我睡哪?”
“打地铺,进屋打。”
说完这句,林晓雅自己先有点不自在,低头去理床单,声音也小了点,“反正中间隔着,谁也碍不着谁。”
赵铁军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他搬进了卧室,在床边打地铺。
这一进来,很多东西就更藏不住了。屋子本来就小,呼吸声都听得清。夜里谁翻了个身,谁起身喝水,谁咳了一下,对方都知道。
头几天,两个人都睡不踏实。
林晓雅平时在外头落落大方,可一到夜里,听着床下多了个人,总有点不习惯。赵铁军更别提,躺那儿一动不敢动,生怕翻身声音大了,像犯了什么错似的。
可奇怪的是,熬过那几天,倒慢慢安定下来。
有回下大雨,窗户没关严,雨点斜着打进来。赵铁军半夜爬起来,踮着脚去关窗,怕吵醒她,动作轻得跟做贼一样。谁知道林晓雅还是醒了,黑暗里看见他站在窗边,突然就没那么慌了。
再后来,她每次夜里做噩梦,惊醒时听见床下有他均匀的呼吸,也会莫名踏实些。
入冬之后,天气一下冷了。
车间里赶工,赵铁军常常加班到很晚。有天他回去,已经十点多了,手冻得通红,一推门,屋里却亮着暖黄的灯。桌上扣着一只大碗,掀开一看,里头是热面,汤上还漂着几滴香油。
林晓雅在卧室里说:“面坨了你自己热。”
赵铁军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他这辈子没怎么被人惦记过。家里穷,谁都忙着活,顾不上细。冷了自己添衣,饿了自己找吃的,早习惯了。可这一碗面放在那儿,热气腾腾的,他心口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晓雅。”
“干嘛?”
“谢谢。”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句:“矫情。”
可她那语气,已经没了最开始的冷硬。
过年前,林晓雅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冻着了,发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广播站的工作最吃嗓子,她偏又逞强,白天硬撑着播完稿子,晚上回来脸都烧红了。
赵铁军一看不对,连夜去卫生所排队,回来时棉帽子上都落了一层霜。他煮姜汤,烧热水,拿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平时那么大个糙汉子,干这些细活竟也没手忙脚乱。
林晓雅烧得迷糊,半夜睁开眼,就看见他坐在床边小凳子上,头一点一点打盹,手里还攥着温度计。
那一瞬间,她鼻子酸了一下。
等病好得差不多了,邱建国那边却没消停。
这人心眼窄,又爱钻营。先前几次没抓着把柄,他不甘心,竟真叫上王婶和两个保卫科的人,打算来个突击检查。
那晚北风刮得厉害,楼道里灌得呜呜响。
赵铁军正坐在客厅修一个坏掉的电炉丝,林晓雅在卧室里补毛衣。快到十一点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赵铁军耳朵灵,立刻停了手。
“有人。”他低声说。
林晓雅从卧室探头,脸色一下变了。
下一秒,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保卫科检查!”
邱建国的声音穿透门板,听着就让人窝火。
赵铁军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一扫,先看见桌上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协议。他心里猛地一沉,冲过去一把抽出来,团成一团。门外拍得越来越急,他也顾不上别的,抓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直接把那纸咽了下去。
纸边刮得喉咙生疼,他呛得眼都红了。
“你疯了?”林晓雅吓得声音都变了。
“别管。”赵铁军一边咳一边把行军床往柜后塞,“快,上床。”
他动作快得惊人,三两下把客厅收干净,灯一灭,转身就钻进卧室。
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
手电筒的强光直往里扫。
邱建国走在最前头,脸色阴沉,后头跟着王婶和两个保卫科小年轻。几个人站在门口,像一群逮贼的。
卧室里,赵铁军和林晓雅正躺在一张床上。
是临时躺上去的没错,可那会儿谁还顾得上那么多。赵铁军上半身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林晓雅头发散着,脸又白又气。乍一看,还真像被人半夜从睡梦里吵起来的小夫妻。
邱建国拿手电往床上照,眼神跟刀子似的。
“查安全隐患。”他嘴硬。
赵铁军一肚子火腾地上来了,撑着床就坐起来:“你查个屁!半夜带人往家里闯,你当自己是公安啊?”
他平时话少,一旦真怒了,那股劲儿挺吓人。尤其这会儿光着膀子,肩背结实,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看着像真要动手。
林晓雅也红着眼骂:“邱建国,你要不要脸?”
王婶在边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本来憋着劲儿想抓把柄,可眼前这场面,怎么都不像分房演戏。床头摆着两人的搪瓷缸子,床尾搭着赵铁军的秋裤,连枕头都并排放着。
她那点怀疑,顿时虚了一半。
邱建国还想往里搜,赵铁军却已经下床了,赤脚踩地上,往前一站,跟堵墙似的。
“今天你要搜不出东西,就给我把门修好,再滚出去。”
邱建国脸色难看得厉害,可终究没敢再硬来。
几个人灰溜溜退走后,门一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赵铁军站那儿,喉咙还在疼,刚才吞下去的纸跟堵在胸口一样。林晓雅坐在床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开始只是轻轻一声,后来越笑越止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笑。”赵铁军嗓子都哑了。
“我就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协议吃了。”她边笑边抹眼角。
赵铁军也没忍住,跟着扯了下嘴角。
那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真的变了。
以前那道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有的。可经过这一遭,像被风吹得松了。第二天晚上,赵铁军照旧抱着被子想往地下铺,林晓雅却说:“别折腾了,冷。床这么大,你睡边上。”
赵铁军一愣。
“中间放个枕头。”她补了一句,“别想多了。”
赵铁军说不清自己那会儿什么心情,只觉得胸腔里热得很,连应声都慢了半拍。
日子继续往前走。
眼看要过年了,厂里年终总结大会也快开了。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林晓雅家里那头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她妈和嫂子堵在广播站外头,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你嫁人了就不认娘家了?”
“你哥房子起一半了,你就这么看着?”
“有新房住了,忘本了是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晓雅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难看得不行。她平时最怕这种丢人的场面,可自己亲妈撒起泼来,根本不讲理。
赵铁军正从车间出来,远远听见吵声,一看是她,脸一下沉了。
他走过去,往林晓雅前头一站,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有话回家说,别在厂里闹。”
林母一瞪眼:“你算哪根葱?我管教我闺女,轮得到你插嘴?”
“她不是你闺女了,是我媳妇。”
这话一出口,周围都静了静。
赵铁军平常木讷,可这种时候一句比一句硬:“你们要是好好说,进屋坐。要是想在这儿丢人现眼,那我就叫保卫科。厂里不是集市,不给撒泼。”
林母还想撒横,可看着赵铁军那副护到底的样子,到底有点发怵。再加上旁边人越围越多,她嘴上骂骂咧咧几句,最后还是被嫂子拉走了。
人散了以后,林晓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铁军回头看她:“没事吧?”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只说了句:“赵铁军,你刚才那句……挺像真的。”
赵铁军心里一跳,嘴上却只会说:“本来就是真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风从院里吹过去,刮起一地灰。谁也没再往下接,可有些话,不说破,也已经透出来了。
年终总结大会那天,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赵铁军因为改良设备节省了原料,要上台领先进个人。林晓雅坐在台下,看着他穿那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工装,忽然觉得这人真顺眼。
可事情偏偏总爱在最热闹的时候出岔子。
轮到表彰前,邱建国突然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有情况要反映!”
礼堂里嗡的一声。
他嗓门故意提得老高:“赵铁军和林晓雅,当初是假结婚骗房!这是证据!”
那纸一展开,底下有人眼尖,已经看清上头几个字了。
协议。
假的那张没了,可谁也没想到,林晓雅之前打草稿时写废的一页,被她顺手揉了扔进垃圾堆,竟然被邱建国翻了出来。
厂领导脸都沉了。
“赵铁军,上来说明情况。”
满礼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晓雅手心瞬间冰凉。她想站起来,却觉得腿发软。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赵铁军却很平静。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台上走。走得不快,但很稳。
邱建国看着他,眼里全是得意,像是等着看他垮掉。
赵铁军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没否认,只说:“这纸,是我们写过。”
底下哗然。
邱建国立刻接上:“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了!这种行为就是欺骗组织,必须收回房子,严肃处理!”
赵铁军没看他,只把那张纸慢慢叠好,攥在手心里。
“当初写这玩意儿,是因为我们都被逼到没路上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可礼堂里偏偏一下就静了,“我家里住不下,她家里逼婚。那时候我们想的,是先把眼前这口气喘过去。”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头看向台下。
林晓雅正看着他,眼圈已经红了。
“可人不是木头,也不是章一盖、证一领,就只剩算计。”赵铁军继续说,“我们是先领的证没错,可后来过的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她病了是我守的,我妈住院那几天是她陪的。家里煤没了她去搬,水管爆了我去修,谁家两口子不是这么过?”
没人说话。
他把那张草稿纸在手里一点点撕碎,纸屑落在讲台上,轻飘飘的。
“如果厂里觉得我们不够格,这房子我退。先进我也不要。可我有一句话得说清楚——林晓雅不是假的,我跟她的婚,也不是假的。”
这句落下去,台下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下一秒,赵铁军转身朝台下喊:“晓雅,你上来。”
林晓雅怔了一下,真就走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眼泪却已经压不住了。到了台上,赵铁军看着她,像下了很大决心,声音都有点发紧:“今天当着大家,我把话说明白。那时候结婚是为了房,可后来,我是真想跟你过日子。你要愿意,咱这辈子就别离了。”
台下先是一阵抽气声,紧接着,竟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一起,礼堂气氛一下就变了。工人们心里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谁真谁假,谁是算计谁是护着,大家不是看不出来。何况这些日子两人怎么过的,楼上楼下也都看在眼里。
厂长扶了扶眼镜,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年轻人办事冲动,起头是不像话。不过后来日子过成这样,也说明不是儿戏。房子先不动,检讨要写,思想教育也得做。至于邱建国——”
他转头看过去,语气也冷了些:“翻垃圾、搞突袭、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这就很像话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邱建国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灰头土脸地下去了。
礼堂散场后,外头正下雪。
是那年冬天第一场正经雪,雪花不大,飘下来落在人肩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水痕。厂区路灯刚亮,橘黄的光往下照,地上湿漉漉的。
赵铁军和林晓雅并肩往家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楼下时,林晓雅忽然停住了。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赵铁军转头看她:“哪句?”
“别装傻。”她眼睫上还沾着点湿意,“就礼堂上那句。”
赵铁军看着她,难得没躲,也没含糊:“算。”
风吹过来,卷着雪粒子扑到脸上。
林晓雅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最开始找你,确实是为了房子。可后来我发现,跟你过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她说着说着,耳朵有点红了,语速也快起来,“你人闷是闷点,嘴笨也是真的,可心不坏,手还勤快,起码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
赵铁军听着,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你笑什么?”
“高兴。”
“傻样。”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雪还在下。楼上谁家炒菜,油烟味顺着窗缝飘出来,混着冬天独有的那股冷气,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夜里,他们回到那套不大的房子里,煤炉烧得旺,窗上结了一层白雾。
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半盘花生米,墙上挂着那张怎么看都不够喜庆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还板着脸,谁也没料到,后来真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赵铁军烧了热水,端过来时,林晓雅正靠在床头拆头发。
“给你泡脚。”他说。
“你现在倒挺会照顾人。”
“跟你学的。”
林晓雅笑了一下,把脚伸进盆里。热水一裹上来,整个人都松了。
赵铁军蹲在边上,手掌粗糙,动作却轻。他低着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明年开春,咱把家里那窗台收拾一下吧,种点蒜苗,再养盆花。”
“种花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那彩电呢?”
“攒钱买。”
“缝纫机得换新的。”
“换。”
“过年我想包荠菜饺子。”
“包。”
他说一句,她接一句。说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越说,越像真把以后都摆在眼前了。
窗外雪越下越密,风拍着玻璃。可屋里暖烘烘的,炉子偶尔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像日子在慢慢烧旺。
后来很久以后,厂里还有人提起这件事,都说赵铁军走了大运,白捡个厂花媳妇。也有人说林晓雅当初胆子真够大,随手就把自己一辈子押出去了。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哪有什么白捡,也没有谁押赢了谁。
不过是两个都快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在最难的时候互相递了只手。起先是各怀心思也好,是不得已也罢,可真住进一间屋子,吃一锅饭,过一样冷暖,很多东西就慢慢变了味。
假的是起头。
真的,是后来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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