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姐约我爬山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一阵。
不是不想去,是村里人嘴碎。徐姐三十四,守寡快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女儿住在村东头。我在镇上修车,隔三差五回村看看老宅子,跟她算不上多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情分。
她说家里的电热水壶坏了,让我帮忙看看。我去了,修好了,她递给我一杯茶,忽然说了句:“周末要不要去爬凤凰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我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什么都没抹,干干净净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凤凰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可那天日头毒得很,没走多久徐姐就开始出汗,碎花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她走得慢,我也不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挪,偶尔说两句闲话,大多是她说我听——孩子考试成绩下来了,数学没考好;她婆婆最近老往她家跑,话里话外让她考虑再走一步。
“你怎么说?”我问。
徐姐笑了一声:“我能怎么说?低着头不吭声呗。”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树林的时候,路窄了,只能一个人过。我让她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远处山下镇子里的声音全被滤掉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走着走着,徐姐忽然停下来。
我没防备,差点撞上她后背。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是怕被树上的鸟听了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下。
松针还在脚下窸窸窣窣地响,风从林子的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青草被晒热了的味儿。我看着她,看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我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倒在她脚边,乱七八糟的。
什么都不用说。她手里的塑料袋装着早上烙的葱油饼,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正一点点凉下去。
我下山的时候比上山快。
徐姐跟在我后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山风从背后推着我们,脚步轻快得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刚才那片松树林已经甩在身后了,回头看不见,只有满山的蝉鸣灌进耳朵里,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想起她丈夫——那个姓徐的男人,三年前在镇上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他家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村里人你五十我一百凑的。那天下着雨,徐姐披着麻布跪在泥地里,头嗑进泥水里,额头上的泥浆往下淌,分不清是泥还是泪。她女儿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穿着白布鞋站在雨里哭,鞋子染成了土黄色。
这些事我没亲眼看见,但村里人每说一次,就跟我也在场似的。
出了林子,路宽了。徐姐快走几步跟我并排,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还热着,你吃一个。”
我接过来,葱油饼确实还温着。咬了一口,油汪汪的,葱香味儿一下子冲到鼻腔里。我没看她,边走边嚼,嚼得很慢。她也不说话,低着头看脚下的石阶。
就这样一路到了山脚下。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摔坏的手机,”徐姐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放你这儿,你帮我看看还能修不?”
我回过神来:“嗯,行。”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指碰手指。她手掌粗糙,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那触感糙得像砂纸,可她躲得飞快,像被烫着了。
我攥着那部破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她骑上电动车。风把她碎花衫的衣角吹起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修好了给我电话。”
说完她顿了顿。
“算了,短信吧。”
然后她拧了油门,电动车蹿出去,在村道上扬起一小股黄尘。那股尘土在午后刺目的阳光里飞了好久才慢慢落下来,落在路两边的灌木上,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还在嚼那口葱油饼。
有点凉了。油也滗出来了,浸透了塑料袋,在我指缝间汪着亮晶晶的一小片。手机外壳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握在手心里,像一颗刚刚停下来的心跳。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小片树荫,我站在那里面,忽然觉得太阳也不是那么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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