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那个雪夜,沈春兰塞给我的两个大馒头,一直在我肚子里火烧火燎地滚了十六年。

现在我开着漆黑发亮的越野车,停在东风镇那条腥臭潮湿的破街口,看着她在泥水里被几个纹身的地痞推来搡去...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雪下得邪乎,像是要把这破败的小镇彻底给埋了。

赵长河蹲在镇子西头的老磨坊底下,两只手死死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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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皮贴着脊梁骨,肠子在肚子里拧着劲地搅和。

那种饿,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的疼,像是有只小手在里头没命地抓。

赵长河才十八岁,个子窜得挺高,可瘦得像截枯树皮。

他在砖窑上干了一个月的苦力,临了工头卷钱跑了,他连根毛都没捞着。

雪花顺着磨坊的烂瓦缝往下漏,落在他的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黑黢黢的,一点星光也没有。

远处的村巷里偶尔传出一声狗吠,听着都透着股子寒气。

赵长河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儿了。

他想起村里的老人说过,人死之前是感觉不到冷的。

但他现在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都快裂开了。

他扶着墙根站起来,腿肚子直打晃。

他得走,得找点吃的,不然明天一早,这雪底下就得多个冰疙瘩。

沈春兰家就在磨坊后面不远。

那是三间土坯房,围墙塌了一半。

赵长河挪到沈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那烟囱里还冒着一丝细烟。

那是灶火还没熄透的味道,带着一股子麦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沈春兰是个寡妇,嫁过来半年男人就死在煤窑里了。

镇上的人都叫她“俏寡妇”,背地里没少说风凉话。

赵长河没想那些,他现在眼里只有那点烟。

他靠在沈家的大门上,想敲,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一个半大小子,半夜三更敲寡妇的门,这要是传出去,沈春兰还活不活了?

赵长河咬着牙往回走,还没走两步,脚下一软,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雪是软的,可地是硬的。

这一摔,他最后那点力气也散了。

他就那么趴在雪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接着是一串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雪上,闷闷的。

“谁?谁在那儿趴着?”

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怯意。

赵长河想答应,可嗓子眼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沈春兰穿着件大红的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个马灯,颤巍巍地走过来。

马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赵长河那张惨白的脸上。

“哎呀,这不是长河吗?”

沈春兰惊叫了一声,赶紧把马灯放下,使劲拽赵长河的胳膊。

“长河,你这是咋了?快起来,这地上冷死个人!”

赵长河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春兰那张圆润的脸。

她长得真俊,眉眼细细的,鼻尖因为冷,红通通的,怪招人疼的。

沈春兰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拖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稻草,还有一股子劈柴的味道。

“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婆婆睡得轻。”

沈春兰小声交代了一句,转身进了主屋。

赵长河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打着摆子。

没过一会儿,沈春兰又悄悄摸了回来。

她怀里揣着个东西,用毛巾包着,热气腾腾的。

她蹲在赵长河身边,把毛巾解开。

两个大白馒头,白得跟天上的雪一样,冒着滚烫的白烟。

“快吃,长河,慢点嚼。”

沈春兰把馒头塞进他手里。

赵长河的手碰到了沈春兰的手指。

她的手很暖,指尖上还沾着点面粉。

赵长河顾不得烫,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那是纯正的麦面,没掺麸皮。

第一口下去,热气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赵长河觉得心跳都稳当了。

他吃得太快,噎得直翻白眼。

沈春兰赶紧伸手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特轻。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赵长河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掉在馒头上,咸丝丝的。

“春兰姐,你这是救了我的命。”

沈春兰叹了口气,把另一个馒头也塞给他。

“啥命不命的,就是两个馒头,你要是饿死在我门口,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两个馒头下肚,赵长河觉得身上长出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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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沈春兰,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圈金色的边儿真好看。

沈春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吃完了就赶紧走,明儿一早被人瞧见,咱俩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赵长河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沈春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我走了,你多保重。”

沈春兰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长河,找个正经事干,别在外面瞎混了!”

赵长河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在心里说:姐,我记住了。

赵长河没走远。

他在镇上的铁匠铺找了个打杂的活。

每天抡着大锤,对着通红的铁块没命地砸。

火星子溅在身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想挣钱,挣了钱给沈春兰买肉吃,买漂亮的布做衣裳。

每到半夜,他就偷偷溜到沈春兰家后墙根。

他不去敲门,就在那儿干活。

沈家的柴堆总是整整齐齐的。

沈家的水缸也总是满满当当的。

沈春兰知道是他。

有一次,赵长河正在后墙根那儿铲积雪。

沈春兰隔着墙头给他扔出一包煮熟的红薯。

“长河,歇会儿吧,你不累啊?”

赵长河嘿嘿一笑,抓起个红薯,连皮都带了。

“姐,不累,我有的是劲。”

“你有劲往别处使去,天天守着我这寡妇门干啥?”

沈春兰的话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心疼。

赵长河蹲在墙根下,闷声说道:“我就想护着你,不让那些烂人欺负你。”

沈春兰沉默了。

她那个男人死后,镇上的地痞大彪子经常来敲门。

大彪子长得跟肥猪似的,满嘴喷粪,说只要沈春兰跟了他,就不缺吃穿。

沈春兰每次都隔着门骂回去,可心里怕得要命。

现在有了赵长河,大彪子确实收敛了不少。

大家都知道打铁铺那个愣头青,打起架来不要命。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早。

冰雪化了,地里冒出了绿芽。

沈春兰家的桃树开了花,红艳艳的一片。

赵长河趁着铁匠铺放假,给沈春兰修补房顶。

他在房梁上爬上爬下,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沈春兰在下面给他递瓦片。

“长河,你慢点,别摔着。”

赵长河低头一看,沈春兰正仰着脸看他。

春天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赵长河心里一荡,差点从房顶上掉下去。

那天活干完了,沈春兰做了几个小菜,还破天荒地打了一壶散白酒。

“长河,喝点。”

沈春兰坐在桌子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赵长河受宠若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辣,辣得他嗓子冒烟。

“姐,你真美。”

借着酒劲,赵长河说出了心里话。

沈春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桃子。

“瞎说啥呢,我都老了。”

“不老,你比镇上那些小姑娘都好看。”

赵长河说得很认真。

沈春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长河的额头。

“长河,你是个好孩子,可咱俩不合适。”

“咋不合适?我不嫌你是寡妇。”

“我嫌。”

沈春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这名声已经臭了,不能再把你给耽误了。你才十八,你得出去闯闯。”

赵长河急了,想伸手去抓她的手。

沈春兰却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长河,你走吧。去南方,去挣大钱。等你出人头地了,再回来看姐。”

赵长河看着她,眼里满是不甘心。

“我要是走了,谁来护着你?”

“我能过。大不了这辈子不出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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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兰站起来,推着赵长河往外走。

那一晚,赵长河在沈家门口站到天亮。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在这儿一天,沈春兰就要承受一天的骂名。

他没钱,没势,拿什么给沈春兰幸福?

第二天,赵长河背着个破包袱,悄悄离开了东风镇。

他走的时候,没去跟沈春兰告别。

他怕自己一见她,就走不动路了。

他在铁匠铺老板那儿留了句话:告诉春兰姐,等我回来。

那一年的风很大,吹得赵长河的眼睛生疼。

他在南下的火车上,手里死死攥着两个沈春兰给他蒸的馒头。

馒头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但他舍不得吃。

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东风镇。

十六年,能把一个穷光蛋变成千万富翁。

也能把一个硬骨头变成一个圆滑的商人。

但十六年,改不了赵长河心里的那个馒头味。

二零零四年的四月。

一辆黑色的长城赛弗越野车,在通往东风镇的山路上飞驰。

赵长河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根烟。

他额角上多了一道疤,那是当年在南方搞建筑,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现在的他,是省城有名的建筑商,身价早就过了千万。

他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金表,看起来斯斯文文。

可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这位“赵总”下手有多狠。

“赵总,前面就是东风镇了。”司机小王小声提醒道。

赵长河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垄。

镇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一大半。

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变成了两层的小洋楼。

可东风镇还是那个东风镇,空气里依旧飘着股子煤烟味。

“去镇中心,找个地方停。”

赵长河掐灭了烟。

他这次回来,名义上是回乡考察投资,实际上是来找人的。

这十六年来,他每年都会给沈春兰写信。

可信件全都石沉大海,一封回信也没有。

他也曾让同乡带钱回来,可同乡说,沈春兰早就不住那个老屋了。

有人说她改嫁了,有人说她搬到县里去了。

赵长河不信。

他觉得沈春兰不会走。

车子停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门口。

二零零四年的东风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儿。

人声鼎沸,鸡飞狗跳。

满地的菜叶子和腥臭的水洼。

赵长河下了车,脚上的名牌皮鞋立刻沾满了泥。

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顺着摊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在找那个卖红薯、卖饼、或者卖馒头的摊位。

他记得沈春兰做的面食最好吃。

他在市场里转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在最角落的一棵老榆树下停住了。

那里有个极其破烂的小摊。

一个铁皮桶改造成的火炉,上面支着块漆黑的案板。

案板旁边放着个装满面团的塑料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女人,正低着头在揉面。

她的背脊微微隆起,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手脚很利落,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长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身形,太熟悉了。

可那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他慢慢走过去,停在摊位前。

女人没抬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烤饼五毛,馒头两毛五,要几个?”

赵长河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给我拿两个大馒头。”

女人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额头上有很深的抬头纹,眼角也耷拉了下来。

可那双眼,还是细细长长的,里面藏着一汪苦水。

那是沈春兰。

她老了。

三十九岁的她,看起来像五十岁。

“长……长河?”

沈春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穿着名贵西装、气场逼人的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瘦得像麻杆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的灰。

赵长河想说话,眼圈却先红了。

“姐,我回来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脏兮兮的摊位对视着。

周围的人来人往,似乎都成了虚影。

沈春兰看着赵长河,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脸上的面粉都抹成了白花。

“你回来干啥……你瞧我这副鬼样子。”

赵长河正想跨步过去,伸手拉她。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从市场口传来。

三辆半旧的摩托车大摇大摆地冲进市场,把几个卖菜的箩筐都撞翻了。

领头的是个大胖子,虽然也四十多岁了,可那一脸横肉一点没变。

大彪子。

他穿着件敞怀的皮夹克,脖子上拴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金项链。

“哎呦,沈大嫂,今儿生意不错啊?”

大彪子跳下摩托车,歪着脖子走到摊位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弟,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手里都拎着截钢管。

沈春兰一见大彪子,浑身就开始打哆嗦。

她下意识地护住腰间的一个破铁盒,那是她装零钱的地方。

“大彪,昨儿不是刚交过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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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那是管理费,今儿是摊位费,明儿还有卫生费,你有意见?”

大彪子吐了一口唾沫,正喷在沈春兰的案板上。

沈春兰气得眼圈通红:“你这跟明抢有啥区别?我这一个月挣的还没你收的多!”

“少废话!”大彪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没钱也行,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只要你答应我那事儿,这镇上的摊位你随便摆。”

说着,大彪子那只肥手就朝沈春兰脸上摸过去。

沈春兰往后一躲,大彪子摸了个空,顿时火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

大彪子一把揪住沈春兰的衣领子,猛地往外一拽。

沈春兰一个踉跄,从案板后面摔了出来。

她死命护住怀里的那个铁盒,怎么也不撒手。

“给我抢过来!”大彪子大吼一声。

两个小弟立刻冲上去,对着沈春兰连踢带拽。

沈春兰倒在泥水里,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可那铁盒就像长在她肉里一样。

赵长河站在两米外,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死气。

他本来想低调回来,想给沈春兰一个惊喜。

可现在,他只想杀人。

“小王,把车里那根钢管给我。”

赵长河的声音平淡得出奇,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凉意。

小王赶紧从越野车座底下抽出一根锃亮的实心钢管递过去。

赵长河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看周围的人,一步一步朝泥水里的沈春兰走去。

大彪子正骂骂咧咧地抬起脚,准备朝沈春兰的肩膀踩下去。

赵长河正要冲上去救人,却突然发现沈春兰在被推搡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