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酒还挂在杯壁上,部门里喧闹的笑语像一层温暖的薄膜。
唐彬总监敲了敲杯子。
包厢瞬间安静。
他拿起一张纸,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关于彭昭邦同志在追收鸿达欠款项目中的程序瑕疵问题,经风控部联合审议,决定扣除当期绩效奖金三万元,并记入风控档案。”
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斑。同事们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人张着嘴,有人低头转着酒杯。
三亿现金到账的第七天。
我成了那个需要被记上一笔的人。
01
鸿达实业那笔烂账,在集团挂了三年。
三亿两千万,账面上每个月都计提坏账准备,像一块溃烂的疮,不好看,但大家都习惯了。
前几任法务专员碰过,不是找不到人,就是对方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唐彬空降法务总监的第二个月,把这份档案扔在我桌上。
“昭邦,你跟进一下。”他坐在新换的皮质座椅里,背后的书架还没摆满,显得空旷,“集团现在强调清理历史遗留问题,这是个机会。”
我翻开档案。厚厚一叠,前面几任的调查报告写得事无巨细,结论都一样:对方资产已转移,法人代表失联,强制执行无标的物。
“难度很大。”我说。
“所以给你。”唐彬笑了笑,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我知道你的能力。需要什么资源,提。”
话说得好听。
我用了两周时间,把鸿达的关联方捋了一遍。
工商信息、法院判决、甚至税务记录,能查的都查了。
最后锁定的不是鸿达,而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文化旅游公司。
法人代表姓刘,四十六岁,是鸿达前财务总监的小舅子。
公司成立时间,正好是鸿达开始拖欠货款后的第三个月。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经营范围从景区开发到酒店管理,看起来干干净净。
但这家公司近两年的银行流水里,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
收款方是上海一家高端月子中心。
金额刚好覆盖最顶级的套餐,外加一名专职月嫂的费用。
我托在上海律所工作的同学打听。
电话那头,同学翻资料的声音哗哗响:“你说那家月子中心?对,有个长期客户,姓王……王莉?等等,王莉娟。包了两年套间,说是家里孩子小,需要清净。”
王莉娟。
鸿达实业前法人代表王宏博的女儿。二十六岁,未婚。
“孩子谁的?”我问。
同学顿了顿:“登记的父亲信息……刘志远。”
刘志远,就是那家文旅公司的法人。
我挂掉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区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唐彬办公室的门。
“可能需要出差。”我把整理好的线索放在他桌上,“鸿达的钱,可能通过关联方洗出去了。现在对方家里添了孙子,老人大概率会露面。”
唐彬接过材料,看得很快。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皱了皱眉:“这些信息……来源合规吗?”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我说,“月子中心的消费记录,是我同学在协助其他案件时偶然看到的。不涉及隐私调取。”
“偶然看到。”唐彬重复了一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昭邦,我们是正规集团,一切行动要有依据。你这些推测,写在报告里,会授人以柄。”
“所以需要现场核实。”我坚持,“只要找到王宏博,或者刘志远,当面谈。三亿的欠款,哪怕先收回一部分,也是成绩。”
唐彬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材料和我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他叹了口气:“这样,你先打个出差申请。按流程走,行政部批了,你就去。但是——”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在桌面上。
“所有行动,必须控制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绝对不允许私自接触、胁迫,或者任何可能引发纠纷的行为。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补充,“每天电话汇报进展。如果有重大情况,必须先请示。”
我点头。
出差申请批下来花了三天。行政部的小姑娘核对着预算表,嘀咕了一句:“法务部最近出差挺多呀。”
我没接话。
高铁一路往南。四个小时后,我站在那家文旅公司的注册地址门口——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大堂光可鉴人,前台背后挂着公司的铜质招牌。
但公司大门紧锁。
玻璃门内,办公桌椅齐全,电脑屏幕却都黑着。绿植枯萎在角落,叶片发黄卷曲。
我下楼,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写字楼门口。下来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微胖,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径直走向写字楼,步伐很快。
我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时,男人正站在那扇紧锁的玻璃门前,低头按着手机。
“刘总?”我开口。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稳住,皱眉看我:“你谁啊?”
“宏远集团的。”我递上名片,“想跟您聊聊鸿达实业的事。”
刘志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02
刘志远没有接名片。
他后退半步,背抵在玻璃门上,金属框哐当一声响。“我不认识什么鸿达。”他说,声音发紧,“你找错人了。”
“王莉娟女士在月子中心住了两年。”我没收手,名片仍然悬在半空,“孩子很可爱吧?”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昏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发亮。刘志远的手在抖,车钥匙磕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说。
“聊聊。”我收回名片,“就我们两个。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在写字楼下的茶室坐了半小时。
刘志远点了壶最便宜的绿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他一口没喝。我把鸿达的欠款明细推到他面前,三亿两千万,分几十笔合同,时间跨度五年。
“这些钱,”我说,“鸿达转移到了你名下的公司。虽然走了复杂的账,但真要查,痕迹都在。”
“那是鸿达的事。”刘志远梗着脖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宏博是你岳父。”我翻开另一份文件,“你公司的启动资金,第一笔五百万,来自鸿达供应商的退款。那家供应商的法人,是你表弟。”
刘志远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份资金流向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茶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不停用纸巾擦着脖子。
“王老爷子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带孩子。”
“哪个家?”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茶凉了,表面的茶沫凝结成一层膜。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你要保证,不报警,不起诉。就……就谈还款计划。”
“可以。”
“还有,”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别让我老婆知道。孩子还小,她不能受刺激。”
当天晚上,我住进刘志远安排的酒店。标准间,窗户对着消防梯。我拍了房间照片,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唐彬。
“已接触刘志远,明日见王宏博。进展顺利。”
唐彬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所有谈话必须录音,取得书面材料。”
我放下手机,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着肩膀,肌肉酸胀。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发青,胡茬冒了出来。
我摸了摸下巴,想起出门前妻子说的话:“又出差?这次几天?”
“说不准。”我当时在收拾行李箱,头也没抬。
“孩子下周末家长会。”她说。
“……我看情况。”
现在想来,她的沉默里有很多东西。但我没时间细想。三亿的欠款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得把它搬开。
第二天早上九点,刘志远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我们开了两个小时,进了一片别墅区。独栋,带院子,门口停着辆老款奥迪。刘志远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老爷子脾气倔。”他说,“你……客气点。”
王宏博比我想象的苍老。
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穿件灰色的旧夹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脚边趴着条金毛,听见动静,抬头懒懒地瞥了我们一眼。
“爸。”刘志远喊了一声。
王宏博没应。他眯着眼看我,目光像钝刀,慢慢刮过我的脸。“宏远的?”他问。
“是。”我走过去,“彭昭邦,法务部的。”
“坐。”
藤椅旁边有个小马扎。我坐下,高度刚好比他矮一头。这是个微妙的位置,但我没在意。刘志远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鸿达欠的钱,”我开门见山,“三年了。”
王宏博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来。“鸿达破产了。”他说,“法院判的。没钱还。”
“但钱转移了。”我从包里拿出那些流水单,一页页摊开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转到您女婿的公司,转去月子中心,转成这套别墅。”
纸张在风里轻轻翻动。
王宏博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金毛凑过来,嗅了嗅纸页,被他用脚轻轻拨开。
“你想怎样?”他问,和昨天刘志远问的一样。
“还款计划。”我说,“三亿两千万,不可能一次性付清。但可以分期。第一笔五千万,三个月内付清。剩下的,分五年。”
“我凭什么信你?”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今天还了钱,明天你们会不会又起诉?我女婿会不会坐牢?”
“您还钱,我们撤诉。”我说,“签和解协议。鸿达的债,一笔勾销。”
“勾销?”王宏博摇头,“你们集团的账,说勾销就勾销?年轻人,你不懂。”
“我懂。”我收起那些纸,“如果不还,我们会申请追查全部关联方。刘志远的公司,您女儿的月子中心,这套别墅……一笔笔查。到时候,坐牢的不止一个。”
院子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隔着几栋别墅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王宏博把烟按灭在石桌上。
烟蒂在青灰色石面上烫出一圈焦痕。
03
第一笔五千万,在第二周到了集团账户。
财务部副总监曹怡萱亲自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彭昭邦,你真要回来了?”
“只是第一笔。”我说。
“那也是五千万!”她在电话那头笑,“三年了,这账谁都当死了。你等等,我马上走流程给你请功。”
“别。”我阻止她,“等全部到位再说。”
“你啊,就是太谨慎。”曹怡萱挂了电话。
谨慎。
我站在酒店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彬的消息:“收到财务通知。做得很好。继续跟进后续款项,注意法律文书的完备性。”
我回了个“收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留在当地。
和王宏博、刘志远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茶楼。
协议条款改了一遍又一遍,律师函、和解协议书、还款承诺书……厚厚一摞,每份都要双方签字盖章。
刘志远每次签字时,手都在抖。
王宏博反而平静。
他戴着老花镜,一行行看,偶尔指出某个用词“太强硬”,要求改成“双方友好协商”。
我改了。
只要核心条款不动,措辞可以妥协。
最后一笔两亿七千万,分五年六十期。
每期四百五十万,每月五号前支付。协议里写明了违约金条款:逾期一期,全部债务加速到期。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那天,王宏博请我吃了顿饭。
很普通的家常菜馆,包厢里挂着俗气的牡丹图。老爷子点了瓶白酒,给我倒满。
“小彭,”他举杯,“这事了了,咱们两清。”
我碰了碰杯,没喝。“王总,协议生效后,宏远会撤诉。但钱必须按时到。”
“知道。”他仰头干了,辣得眯起眼,“我老了,不想折腾了。儿子女儿都有家,孙子刚满月……够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真实的疲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只是个普通老人,而不是那个转移了三亿资产的老赖。但我很快压下这个念头。职场不讲同情,只讲结果。
三天后,我带着全套文件回程。
高铁上,我把最终版协议扫描件发给了唐彬。附件很大,传输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窗外田野飞速后退,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唐彬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来。
“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集团领导很满意。你回来休息两天,下周开个庆功会。”
“庆功会就不用了。”我说。
“要的。”唐彬不容置疑,“这是成绩,得让全集团看到。你准备一下发言稿,简单说说过程,重点突出团队协作和集团支持。”
我沉默了两秒:“明白。”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影里,自己的脸模糊不清。我忽然想起签协议前,刘志远私下找过我一次。
在酒店大堂吧,他搓着手,眼神躲闪。
“彭经理,”他说,“以后……鸿达的事,真就这么了了?”
“协议怎么写,就怎么执行。”
“我不是说这个。”他压低声音,“我是说……你们集团内部,会不会有人翻旧账?比如,查我当时怎么拿到那些钱的……”
我看着他。
刘志远的额角在冒汗。大堂吧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细细的油光。
“只要你按时还款,”我说,“没人会查。”
他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垮进沙发里。“那就好,那就好……谢谢,真的谢谢。”
现在想来,他那句“集团内部会不会有人翻旧账”,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疼,但存在。
我摇摇头,把这点不安甩开。
庆功会安排在下周五晚上,集团附近的酒店宴会厅。
法务部全员参加,还邀请了财务部、业务部几个相关同事。
曹怡萱来得早,穿一身酒红色连衣裙,看见我就笑:“功臣来了?”
“别取笑我。”我说。
“谁取笑了。”她递给我一杯香槟,“五千万真金白银进账,唐总这两天走路都带风。听说总裁办公室都点名表扬了。”
我接过酒杯,没喝。
唐彬是七点到的,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包厢安静了一瞬。大家纷纷打招呼,他笑着点头,径直走向主位。
“都坐,都坐。”他摆手,“今天不谈工作,放松。”
菜上来了,酒也倒满了。几轮敬酒过后,气氛热络起来。同事小陈搂着我的肩,大着舌头说:“邦哥,牛逼!以后跟你混了!”
我笑笑,推开他的酒杯。
唐彬一直坐在主位,偶尔和人碰杯,大部分时间在慢条斯理地吃菜。他吃得仔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摆在骨碟边缘,排列整齐。
八点半,酒过三巡。
唐彬擦了擦嘴,拿起手边的玻璃杯,用勺子轻轻敲了敲。
叮叮的脆响声,让包厢渐渐安静下来。
“说两句。”他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今天这个庆功会,主要是庆祝昭邦成功追回鸿达欠款。三亿两千万,了不起的成绩。”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杯子里的香槟气泡早就散尽了,只剩一层淡黄色的液体。
“但是,”唐彬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作为法务总监,我也有责任提醒大家——任何时候,成绩不能掩盖程序。”
包厢彻底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清晰。
唐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很刺耳。
“在追收过程中,彭昭邦同志存在以下问题。”他念,声音平稳,像在读会议纪要,“一,未经书面批准,擅自变更出差目的地,产生额外费用一千二百元。二,与债务人接触时,未按规开启录音设备,部分关键沟通缺乏证据支撑。三,和解协议中,关于违约金比例的设定,未参照集团标准模板,存在法律风险。”
他每念一条,我的心就沉一分。
曹怡萱坐在我对面,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睁大。
“基于以上,”唐彬放下纸,目光落在我脸上,“经风控部联合审议,决定对彭昭邦同志作出如下处理:扣除本季度绩效奖金三万元,记风控档案轻微过失一次。望全体同事引以为戒,在今后工作中,务必坚持流程合规,风险可控。”
他说完了。
包厢里死寂一片。有人筷子掉了,砸在骨碟上,哐当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唐彬。
他也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我是为你好”的惋惜。
“唐总,”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出差变更,是因为对方临时改地点。费用单据已提交行政部核销。未录音的部分,我有书面记录和对方签字确认。违约金比例,是按集团法务部去年修订的指导标准设定的,比旧模板更有利于我方。”
我每说一句,唐彬的脸就沉一分。
“指导标准尚未正式下发。”他打断我,“旧模板才是现行有效文件。至于书面记录——”他顿了顿,“谁能证明,那些签字不是在胁迫下完成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话说。
是那些话,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场合,毫无意义。
“好了。”唐彬重新挂上笑容,举起酒杯,“处理归处理,功劳归功劳。昭邦总体还是优秀的,大家继续。”
他先干了。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声稀稀拉拉响起,像一场拙劣的表演。
曹怡萱没动。
她盯着唐彬,又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最后,她放下酒杯,拿起包,起身离开了包厢。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没人注意到。
04
处罚通知在周一正式下发。
纸质版,盖着法务部和风控部的红章,由行政部的小妹送到我工位上。她放下文件时,眼神躲闪,小声说了句“邦哥,签收一下”,就匆匆走了。
我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隔壁工位的小陈探过头,想说什么,看到我脸色,又缩了回去。整个上午,办公室异常安静。键盘敲击声都变得克制,像在试探什么。
中午,我在食堂碰到曹怡萱。
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餐盘里的菜没动几口,筷子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一个小坑。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夹了块土豆。
“唐彬那天的样子,我真是……”她压低声音,“庆功宴上搞这出,摆明了杀鸡儆猴。什么流程风险,都是借口。他就是怕你风头太盛,盖过他。”
“吃饭。”我说。
曹怡萱看着我,叹了口气。她没再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你知道他为什么空降过来吗?”
我抬头。
“前任总监老郑,就是因为太能干,三年给集团省了上亿的诉讼成本。”曹怡萱声音更低了,“结果呢?总裁觉得法务部应该更‘稳重’,不能老想着‘进攻’。唐彬是风控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控制风险’——也就是,什么都不做,就不会错。”
食堂嘈杂的人声像一层背景音。
我们这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这次要回三亿,”曹怡萱继续说,“在老郑那里是头功,在唐彬这里,就是‘不可控因素’。他得把你按下去,告诉全部门,也告诉上面:看,再能干,不守规矩也得罚。”
我放下筷子。
餐盘里的菜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曹怡萱皱眉,“你打算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我看着她,“去总裁那里闹?说我立了功不该受罚?”
她噎住了。
“三万元,我亏得起。”我站起来,端起餐盘,“但有些事,一次就够了。”
下午,我改了电脑的签名档。
原先的“法务部彭昭邦”,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流程合规,风险提示,书面为据。”
然后,我点开了邮箱。
第一封邮件,发给唐彬。
主题是“关于鸿达项目后续文件归档事宜的请示”。
正文里,我把所有可能涉及风险的点都列了出来:签字页的日期涂抹、一份附件页码缺失、对方公司公章边缘有点模糊……最后写:“请唐总监批示,上述瑕疵是否影响文件效力,是否需要补正。”
点击发送。
十分钟后,唐彬回复:“已阅。瑕疵问题,由你酌情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
酌情处理。
我截图,保存。
然后新建邮件,回复:“收到。但‘酌情处理’标准不明确,为避免后续风险,请唐总监明确指示:是否需要对方重新盖章?或由我方出具情况说明?”
这次,唐彬半小时后才回。
“重新盖章成本过高。你拟一份情况说明,存档即可。”
我再截图。
保存。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模式彻底变了。
任何文件,哪怕再紧急,我都不再直接批复。全部转给唐彬,等他指示。如果他回复模糊,我就继续追问,直到得到明确、可记录的指令。
同事拿来一份加急的采购合同,说供应商等着盖章。
我花了二十分钟,逐条审查,标注出七处“潜在风险”:付款节点与交货时间间隔太短、违约金比例未按最新模板、争议解决条款约定在对方所在地法院……
然后,我回复邮件。
抄送唐彬,抄送采购部经理,抄送财务部曹怡萱。
主题:“关于XX采购合同的风险提示及审批请示”。
采购部经理李峰,一个小时后冲到我工位。
“彭昭邦!”他脸涨得通红,“这份合同总裁办都催了三遍了!就等你法务过!你搞什么风险提示?这都是标准条款!”
我指着电脑屏幕:“李经理,你看这条。付款在收货后三个工作日内,但验收标准只写了‘符合国家标准’。如果对方送货后,我们验收认为不合格,钱却已经付了,怎么办?”
“那是业务去扯皮的事!”
“但合同是我们法务审的。”我平静地说,“出了问题,追责下来,第一份签字的就是我。唐总监强调过,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
李峰瞪着我,胸口起伏。
他扭头看向唐彬办公室。玻璃墙内,唐彬正在打电话,笑容满面。
“好,好。”李峰点头,手指着我,“你们法务部现在牛逼。我找唐总!”
他敲门进了唐彬办公室。
隔着玻璃,我看见李峰激动地说着什么,唐彬起初还笑着,渐渐皱起眉。他看向我这边,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
唐彬说了几句,李峰摔门而出。
经过我工位时,他丢下一句:“你们唐总说了,按流程走。那就走!我看你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我重新看向电脑。
邮件回复栏里,我打字:“已向唐总监当面汇报,唐总监指示:按流程走,严控风险。故请贵部门针对上述七点风险,提供补充说明或修改方案。待材料齐全后,我将第一时间处理。”
抄送列表里,唐彬的名字在最前面。
05
一周后,法务部的审批效率,成了集团内部的段子。
食堂里,业务部的人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现在签个合同,比生孩子还难。”
“可不是,法务部那位彭大律师,审一份普通协议能挑出十几个风险点。上次我那个供应商都快哭了,说合作十年,从来没被这么审过。”
“听说唐总还挺满意,说这才叫专业。”
“专业个屁,就是不想担责……”
我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
说话的人看见我,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猛扒饭。我找到角落的空位坐下,打开手机,翻看工作群。
集团高管群,平时很少说话。
但今天上午,业务副总裁张总发了一条:“@唐彬,唐总,西亚那个项目的投资协议,法务审了快一周了,什么时候能出意见?对方催得急。”
唐彬两小时后才回复:“张总,协议涉及跨境担保,风险较高,正在组织谨慎评估。预计明天给出初步意见。”
张总回了个“OK”的手势。
但我知道,那份协议还在我邮箱里。
唐彬转发给我时,附言:“昭邦,重点审一下担保条款和争议解决。”
我审了。
然后回复邮件,列出了五条重大风险,其中三条的解决建议是“建议删除该条款”或“建议争取更有利的约定”。
邮件结尾,我写:“鉴于风险重大,请唐总监决策:是否批准现有版本?或指示谈判底线?”
唐彬没回。
已经三天了。
我点开与曹怡萱的私聊窗口。上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她问我:“你真要一直这样?”
我没回。
现在,我打字:“西亚项目的协议,财务部看过吗?”
曹怡萱几乎秒回:“看了。担保方是西亚本地银行,实力没问题。张总亲自谈的,条件已经是最优。”
“唐总让我审风险。”
“……他是不是还没批?”
“嗯。”
曹怡萱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你知道张总为这个项目跑了半年吗?对方下个月就要开董事会,如果协议月底签不下来,就黄了。”
我看着屏幕。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办公室的灯早早开了,白惨惨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我关掉聊天窗口,点开那份协议。
又看了一遍。
其实风险没那么大。跨境担保,只要担保银行资质没问题,剩下的都是操作细节。争议解决约定在伦敦仲裁,虽然成本高,但也是国际惯例。
唐彬不是不懂。
他只是在等。
等张总急,等对方急,等最后关头,他“力排众议”签字,显得这个决策多么慎重、多么有分量。
或者,等出了任何问题,他可以说:“你看,我早就让彭昭邦提示风险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家长会改到明天下午三点。你能来吗?”
明天下午三点。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周三。下午三点,我约了和一个供应商的法务开会,讨论另一个合同的纠纷。
“尽量。”我回复。
她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
邮件列表里,未处理的请示已经堆了十七封。
有合同审核,有诉讼授权,有律师函签发……每一封,都在等唐彬的一句话。
我点开最上面那封,来自业务部一个小姑娘。
她的邮件写得很急:“彭经理,这份经销协议客户明天就要带回去盖章,麻烦今天务必审完!拜托拜托!”
协议很简单,三页纸。
我花了五分钟看完,回复:“已阅。第三页第二十条,退货条件中‘质量异议期三十天’过长,建议改为十五天。另,付款方式为全款预付,对我方现金流不利,建议争取账期。请业务部门与客户协商修改。”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
在抄送栏里,加上了唐彬的邮箱。
系统显示“发送成功”。
三分钟后,唐彬的邮件回了过来。不是回复我,是直接回复那个业务小姑娘,抄送我:“此类标准协议,法务部应提供模板,指导业务部门使用。彭昭邦,请勿在细节上过度纠缠,影响业务推进。”
我看着那行字。
原来,现在是“过度纠缠”。
原来,之前是“风险控制不到位”。
标准是什么?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松?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觉得有点冷。
我关掉邮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关于法务审批流程标准化建议(草案)”。
第一行,我写:“为提升审批效率,明确风险容忍边界,建议对常见合同类型进行分级管理……”
我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在往沼泽里扔石头,看不见回响,但我知道它在往下沉。
下班时,雨终于下起来了。
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雨小一点。玻璃门映出大厅的灯光,也映出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
曹怡萱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总裁办冯婕发在另一个小群里的,那个群我没资格进。
截图里,冯婕说:“程总(总裁程国富)问,西亚项目协议到底卡在哪儿了。法务部如果觉得风险不可控,就明确说。不要拖着。”
唐彬在下面回复:“冯助,正在抓紧评估。明天一定给结论。”
截图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句“明天一定给结论”。
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
那么,结论会是什么呢?
06
第二天,唐彬一早就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桌上摊着西亚项目的协议,旁边放着一杯浓茶,热气已经散了。
“坐。”他说。
我坐下。
“这份协议,”他手指敲了敲纸张,“你怎么看?”
“风险提示我已经在邮件里列明了。”我说,“跨境担保的效力执行存在不确定性,伦敦仲裁成本高昂,还有当地法律变更的风险……”
“这些我都知道。”唐彬打断我,“我是问,从业务角度,该不该签?”
我沉默。
“说话。”他皱眉。
“唐总,我的职责是提示风险。”我缓缓开口,“是否签,是业务部门的决策,需要您来权衡。”
“我要你的专业意见!”
“我的专业意见就是那些风险。”我看着他,“至于是否值得冒险,需要您基于集团战略判断。我不敢越权。”
“越权”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唐彬盯着我,眼神锐利。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审视学生的老师。
“彭昭邦,”他说,“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我很不满意。”
“请唐总指正。”
“太僵化!”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什么都要请示,什么都要留记录。你是法务专员,不是收发室!要有担当,要能独立判断!”
我点点头:“唐总批评得对。那我重新评估这份协议。以我的判断,风险过高,不建议签署。”
唐彬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挥挥手:“你出去吧。”
“那协议……”
“我亲自处理。”
我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唐彬正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条。
那天下午,西亚项目的协议批了。
唐彬直接回复了张总,抄送总裁办冯婕,抄送我。
邮件里写:“经慎重评估,并与业务部门充分沟通,认为该项目战略意义重大,相关风险可控。同意现行版本,请推进签署。”
“风险可控”。
四个字,轻飘飘的。
我点开邮件附件,协议还是那份协议,一个字没改。我那五条风险提示,像从来没存在过。
归档。
然后,我点开另一封待处理的邮件。是一家长期供应商的续约协议,已经拖了两周。供应商的法务打了三次电话催,语气一次比一次差。
我回复邮件。
这次,我没再列七八条风险。
只写了一条:“根据集团最新风控要求,所有长期协议须增加‘集团单方面无条件解除权’条款。请贵司确认是否接受。”
抄送唐彬。
五分钟,供应商的电话就打到了唐彬那里。
我听见唐彬在办公室里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断断续续:“……理解,但是集团规定……对,我们也是为了长期合作更稳固……”
二十分钟后,他把我叫进去。
“那个解除权条款,”他揉着太阳穴,“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增加一些前置条件?对方说这是霸王条款,没法接受。”
“唐总,”我说,“这是风控部上个月下发的要求。所有一年期以上合同,都必须有。前置条件,风控部明确说了‘不宜设置过多,以免影响行使效力’。”
“风控部风控部!”唐彬忽然火了,声音拔高,“你就只会搬出风控部?不会灵活处理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
“唐总,”我开口,声音很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