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3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秦家村人都知道,周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伍兵,一天到晚闷头干活。

可谁也没想到,他大白天钻进清凉河边的老泵房,把正光着身子洗澡的村花沈秀兰看了个底儿掉。

沈秀兰拿湿透的粗布浴巾把周建国抽得满脸血印子,扬言要拿剪刀废了他。

全村人都等着看周建国的笑话,镇上的杀猪匠王麻子更是趁火打劫,拉着半扇猪肉上门逼婚。

可到了沈家祭祖那天,周建国拎着个破油纸包闯进门,打开纸包,原本凶神恶煞的沈老头两眼发直,当着全村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七月的太阳像是个烧红的铁锅,死死地倒扣在秦家村的头顶上。

地里的麦茬子被烤得干脆,一脚踩下去嘎巴作响。风是静止的。树上的知了叫得像是在干嚎,一声连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周建国弯着腰在自家那两亩地里割麦子。汗水顺着他发黑的脊背往下淌,汇聚在腰间的破布带子上。

他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毛巾早就酸臭了。他看了一眼日头,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地里的活儿干完了,身上粘着麦芒和灰土,奇痒无比。

他把镰刀往地头一扔,捡起水壶摇了摇,空的。周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趿拉着那双底子快磨平的解放鞋,朝村后的清凉河走去。

清凉河的水位在这几天降下去了不少,河道两边的芦苇长得疯长,绿油油的一大片,密不透风。

芦苇荡深处有个红砖砌的小土屋,那是村里生产队留下来的老泵房。平时没人去,屋顶上的瓦掉了一半,墙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周建国扒开芦苇,芦苇叶子像锯齿一样划过他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他觉得热得喘不过气,只想去泵房里找个生锈的破脸盆,打点河水浇一浇这身臭汗。

泵房的木门烂了一半,下半截被水泡得发黑发胀。周建国没多想,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很暗。外头的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一束,直直地打在水泥台子上。

水声停了。

周建国的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光线,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泵房里常有的那种死水和机油的混合味,而是一股劣质花露水和香皂的香味。紧接着,他看清了水泥台子旁边的人影。

沈秀兰光着身子站在那儿。

白。那是周建国脑子里蹦出的唯一一个字。在这满是黄土和黑泥的秦家村,沈秀兰的皮肤白得晃眼。

水珠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滚,黑色的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打满香皂沫子的湿毛巾。

两人都僵住了。周建国的脚死死钉在门槛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啊——!”

沈秀兰的尖叫声撕破了芦苇荡的死寂。水鸟扑腾着翅膀从河面上惊飞。

她猛地转过身,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一条粗布大浴巾。

那浴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她根本不顾及自己还光着,三两步冲上前来,抡起那条湿浴巾,劈头盖脸地朝周建国抽过去。

“啪!”

带着水声的闷响结结实实地抽在周建国的左脸上。粗糙的布料瞬间在他的颧骨上刮出一道红印子。

“不要脸的畜生!我打死你!”沈秀兰的眼睛红得滴血,像一头发疯的母豹子。她咬着牙,手里的浴巾抡成了一阵风。

周建国根本不敢还手,甚至不敢睁眼。他举起双臂护住头脸,一步步往后退。浴巾抽在他的胳膊上、脖颈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我不知道里头有人。”周建国结结巴巴地喊。

“滚!瞎了你的狗眼!我挖了你的眼珠子!”沈秀兰一脚踹在周建国的大腿上。

周建国往后一个踉跄,脚后跟绊在烂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摔去。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连掉在泥地里的一只解放鞋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扒开芦苇,像个见光的耗子一样逃了。

身后的泵房里,传来沈秀兰砸烂搪瓷脸盆的声音,还有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到了傍晚,太阳落了山,村里的暑气不但没消,反而从地缝里蒸腾上来。

大樟树底下围了一圈纳凉的女人。她们手里剥着毛豆,嘴里磕着瓜子,吐出的瓜子皮落满了一地。

沈秀兰的娘是个大喇叭,这会儿正坐在人堆里拍大腿嚎丧。

“造孽啊!那个杀千刀的周家小崽子,他长了一双贼眼啊!我家秀兰以后还怎么做人?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家闺女最清白?他倒好,大白天扒门缝!”

“婶子,真看干净了?”旁边一个胖媳妇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可不是!那小畜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还在我家院子里扔着呢!秀兰回屋就拿剪刀要绞头发,说要当姑子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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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像长了腿,不到半个钟头,周建国偷看村花洗澡的事就传遍了秦家村的每个茅房和猪圈。

周建国家在村东头,院墙是用黄泥和碎麦秸垒的,矮得很。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劈柴。那把生锈的斧头在他手里起落,木柴劈啪作响。

他的左脸肿得老高,一条紫红色的印子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胳膊上也全是被粗布浴巾抽出来的青紫条纹。他不说话,只是闷头劈柴。邻居趴在矮墙上看热闹,冲他指指点点。

“建国,你看清楚没?村花那身段咋样?”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嬉皮笑脸地问。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手里举着斧头,眼神冷得像冰。那个光棍吓得缩回了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周建国放下斧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他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在农村,姑娘家的名声比命还重。沈秀兰性子烈,脾气火爆,这事儿不给她个交代,她真能闹出人命来。

第二天清早,沈家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不是周建国,是镇上的杀猪匠王麻子。

王麻子四十出头,老婆早死了,满脸的麻坑泛着油光。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跨栏背心,腰里系着一条沾满干涸血污的皮围裙,手里还夹着半根过滤嘴香烟。

他是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的。拖拉机的排气管冒着黑烟,“突突突”的声音震得沈家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拖拉机车斗里,大喇喇地横着半扇刚杀出来的生猪肉。肥肉白得扎眼,瘦肉红得滴血。几只绿头大苍蝇立刻围着猪肉打转。

王麻子跳下车,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沈家院子。

沈长河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旱烟。他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挺得很直。年轻时当过兵,退下来后脾气又臭又硬。

沈长河手里端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锅,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

“沈叔,抽着呢。”王麻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滚子上,大喇喇地叉开腿。

沈长河耷拉着眼皮,没搭腔。

王麻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扔在桌上。“外头的话,我都听见了。周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缺了大德了。”

沈长河拿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叔,话不能这么说。”王麻子搓了搓全是泥垢的双手,“秀兰这名声算是彻底坏了。十里八乡,谁还敢上门提亲?老赵家之前不是说要看对眼吗?今早人家放话了,说是秀兰不清白,不要了。”

沈长河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有两个孩子,沈秀兰是姐姐,底下有个弟弟叫沈强。沈强今年二十了,正是说媳妇的年纪。

女方家要一辆飞鸽自行车,还要一台缝纫机,外加六百块钱彩礼。

沈长河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些钱。他本指望着沈秀兰能嫁个好人家,收点彩礼贴补儿子,这下全砸了。

“你不嫌弃?”沈长河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王麻子。

王麻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嫌弃个屁。我光棍一条,手里有几个闲钱。秀兰跟了我,天天吃大肉。”

王麻子站起来,走到拖拉机旁边,拍了拍那半扇猪肉。“叔,这半扇猪,两百斤重。外加八百块钱现金。明天我找人看日子,后天我就把彩礼送来。行不行,您给个痛快话。”

堂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沈秀兰冲了出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鞋底用的大剪刀。剪刀尖冲着自己。

“王麻子!你做梦!”沈秀兰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我沈秀兰就是绞了头发当尼姑,就是跳井死在这院子里,也不进你家那杀猪的门!”

王麻子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脾气还挺烈。秀兰,你这身子都被人看光了,装什么贞洁烈女?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撕烂你的狗嘴!”沈秀兰举着剪刀就要往前冲。

“砰!”

沈长河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木桌。桌子上的缺口茶碗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放肆!”沈长河站起身,烟袋锅指着沈秀兰,“回屋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爹!”沈秀兰不敢相信地看着沈长河,“你要把我卖给这个老光棍?”

“你懂个屁!回去闭门思过!”沈长河吼道,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秀兰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她恨恨地看了一眼王麻子,又看了一眼沈长河,转身跑回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沈长河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王麻子。“八百块钱,一分不能少。后天祭祖。你把钱和肉带过来,当着祖宗的面,把事儿定了。”

王麻子一拍大腿。“得嘞!叔,您就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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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院子的黑烟和几只依然在飞舞的绿头苍蝇。

周建国是中午摸到沈家门外的。

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他娘攒了半个月的二十个土鸡蛋,底下还垫着一层干草。他在沈家大门外转悠了半天,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沈秀兰。

她看到周建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一个舀子,舀了满满一瓢刷锅水。水里飘着烂菜叶子和一层油花,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她走到门口,对着周建国迎头泼了过去。

“哗啦。”

酸臭的脏水顺着周建国的头发往下流,流进他的眼睛里,糊住他的嘴巴。烂菜叶挂在他的肩膀上。

周建国没有躲。他闭着眼睛,任凭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

“你来干什么?看我怎么死?”沈秀兰的声音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我……我来赔罪。”周建国把篮子往前递了递,“鸡蛋。”

“滚。”沈秀兰看都没看那篮子,“看门狗一样的东西。你把我的名声毁了,现在提几个破鸡蛋来装好人?你知不知道我爹要把我卖给王麻子?你拿什么赔我?你连个屁都没有!”

周建国睁开眼,水珠糊在睫毛上。他看着沈秀兰因愤怒和绝望而发抖的肩膀,声音很低,但很稳:“我娶你。”

沈秀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弄。“你娶我?王麻子出八百块钱,半扇猪肉。你拿什么娶我?拿你这两条光棍?周建国,你赶紧滚,别脏了我家的地。”

“砰。”大门在周建国面前重重关上。门缝里落下一阵灰。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肩膀上的烂菜叶子抹掉,转身走回了毒花花的太阳底下。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村长家。

老村长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榻上摇蒲扇,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半瓶高粱酒。

周建国走过去,也不客气,拉过一张马扎坐下,拿起酒瓶,对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高粱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村长睁开眼,蒲扇停了停。“哟,周家的小子。看女澡堂子看渴了?”

周建国擦了擦嘴。“叔,我要娶秀兰。怎么才能让沈老头不收王麻子的钱?”

老村长坐起身,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疯了?你家那三间破草房,逢雨就漏。你拿什么跟王麻子争?沈长河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急需钱给他儿子娶媳妇。你没钱,说什么都是扯淡。”

“除了钱呢?”周建国死死盯着老村长,“沈老头就没别的在乎的东西?”

老村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穿了这闷热的院墙。“沈长河这辈子,在乎面子,但更在乎一口气。你不知道,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打过大仗。”

周建国点头。全村人都知道沈长河当过兵。

“后天是他家祭祖的日子。也是他老班长的忌日。”老村长压低了声音,“六十年代在南边钻树林子,十几天没吃的,挖草根吃树皮。沈长河饿得拉血。他那个班长,硬是从兜里掏出一块肉,塞进他嘴里。沈长河活了,班长被流弹打死了。”

老村长拍了拍大腿。“从那以后,沈长河落了个心结。每年祭祖,他都像丢了魂一样。他想拿同样的一块肉去祭他班长。可那肉不一般,听说是班长家里传下来的手艺,用老秋茶和松柏枝熏出来的,还得在一种老卤汤里煮。那股酱香味,沈长河找了三十年。”

老村长摇着头笑了笑。“他去镇上买,去县里找,甚至托人去南边打听,都没找到那个味儿。每年祭祖,买来的普通猪肉放在供桌上,他都要发脾气,摔盘子打碗,说对不起班长。你要是能找到那种肉,别说王麻子的八百块,就是八千块,沈长河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在哪能弄到这种肉?”周建国猛地站起来。

“上哪弄去?那手艺早失传了。”老村长摆摆手,“就算没失传,就剩一天功夫,你去哪找?回吧,别瞎琢磨了。秀兰的命,就该进王麻子的门。”

周建国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院子。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脑子里疯狂转动着。

他退伍前,连队里有个老伙计,转业分到了县里的肉联厂当副主任。

去年周建国去县里办事,正好碰上这老伙计的儿子在河里抽筋,周建国二话没说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老伙计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老伙计闲聊时提过一嘴,肉联厂有个看大门的老头,以前是国营老饭店的主厨,手里攥着几十个绝密的老方子。

周建国一口气跑回了家。他翻出退伍时发的那套旧军装,用井水胡乱洗了把脸,推起院子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跨上车座,拼命往县城的方向蹬去。

三十多里的土路,到处是坑洼。周建国蹬得两腿发麻。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带着田野里烂泥和麦秸的味道。他的汗水湿透了后背。

他脑子里全是沈秀兰红肿的眼睛,和沈长河那张僵硬的脸。

他不能让沈秀兰嫁给那个杀猪的。

第二天下午,秦家村的空气热得像要凝固。一点风都没有。村里的狗都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

沈家的大院里却挤满了人。

今天是沈家祭祖的日子。沈长河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正中间,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老旧的黄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粗香,香烟笔直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香炉后面,供着一块没有名字的木牌位,那是沈长河给他老班长立的。

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大家都知道,今天不仅是祭祖,更是王麻子下聘的日子。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

拖拉机的声音准时响了起来。

王麻子穿着一件自以为体面的白衬衫,但领子已经发黄了。他头发上抹了水,油光锃亮。拖拉机一停,他从车上跳下来。

他的徒弟从车斗里扛下来半扇新鲜的猪肉。那猪肉极大,肥膘足足有三指厚。徒弟把肉“砰”地一声砸在供桌旁边的一条长凳上。

王麻子从咯肢窝下面夹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大纸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沈长河面前。沈长河今天穿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满脸是汗,但表情异常严肃。

“沈叔。”王麻子把红纸包拍在桌子上,“八百块。一分不少。这半扇猪肉,今天祭完祖,切吧切吧,全村老少爷们吃顿好的,算是我和秀兰的订婚宴。”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八百块,这在秦家村可是天价。这王麻子为了娶村花,真是下了血本。

沈长河看着那个红纸包,喉结动了动。他儿子沈强站在他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叠钞票,嘴里咽着唾沫。有了这笔钱,他的媳妇就有着落了。

“秀兰呢?”王麻子四下看了看。

沈长河指了指东屋。

东屋的门开着。沈秀兰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平时的碎花褂子,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服。

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任何血色。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水井旁边。那口井边缘长满了青苔,井水很深。

她一只脚踩在井沿上。

“爹。”沈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要是收了他的钱,我就从这儿跳下去。你们捞上来个死人,配冥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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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妇女吓得捂住了嘴。

沈长河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沈秀兰大骂:“没规矩的东西!你敢威胁老子?你丢尽了老沈家的人,现在还不肯认命?给我下来!”

王麻子赶紧上前打圆场。“秀兰,你这是干啥?闹脾气也得分时候。过了我家的门,我供着你。快下来,别吓着咱爹。”

沈秀兰冷冷地看着他。“谁是你爹。王麻子,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

王麻子站住了脚,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沈长河。“叔,这……”

沈长河咬着牙。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烈,但他不能退让。不收这钱,儿子就打光棍。

“把钱放下。强子,去把你姐拉下来。”沈长河冷硬地吩咐。

沈强刚要动。

“让一让。借过。”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村民们回头一看,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周建国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惨透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身上的旧军装沾满了黑灰和油渍,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熏火燎的味道。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那道被浴巾抽出来的红印子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包外面渗出一层油迹。

人群中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哟,看大白鹅的来了。”

“他还真敢来啊,不怕沈老头扒了他的皮。”

周建国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没有看井边的沈秀兰,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王麻子转过身,挡在周建国面前。

“你来干啥?找抽是吧?”王麻子上下打量着周建国,满脸的鄙夷。

周建国停下脚步,抬头直视沈长河。

“沈叔,”周建国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硬,“王麻子这半扇猪肉,你不能收。收了他的,秀兰这辈子就毁了。”

王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扯淡!我不收谁收?你收?就凭你?”

王麻子指着周建国,笑得直不起腰,转头对着人群喊道:“大家伙听听,周建国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老子今天带来的是两百斤肥肉,八百块钱现金!你手里拿的那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几斤死肉?就想换咱们村花?”

全村围观的人顿时哄堂大笑。笑声和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刺耳极了。

沈强也跟着骂道:“姓周的,你赶紧滚!还嫌不够丢人吗?”

沈长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建国,滚出去。我家办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放肆。”

周建国没有动。他的双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迎着沈长河杀人一样的目光,慢慢绕过王麻子,走到八仙桌前。他将手里那个油纸包,轻轻地放在了黄铜香炉的旁边。

“我这儿只有四斤肉。”周建国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沈长河,“但我敢保证,看完这两块肉,你会把王麻子赶出去。”

王麻子怒了。他觉得周建国在驳他的面子。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油纸包。“装神弄鬼的东西,老子给你扔出去!”

“啪!”

周建国猛地一挥手,狠狠打在王麻子的手背上。这一下力道极大,发出一声脆响,王麻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国没有理会王麻子的叫骂。他转过身,站在供桌前。

他的手很稳。他慢慢解开捆在油纸包外面的粗麻绳。麻绳因为浸了油,滑腻腻的。

他掀开了第一层油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接着,他掀开了第二层。

就在油纸完全被剥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味道弥漫了出来。

那不是生猪肉那种带着血腥和生油的腥味。那是一股极其深沉、极其复杂的香气。

先是一股松柏木燃烧后的清冽烟熏味,紧接着,是陈年老秋茶那略带苦涩的清香。而在这两种气味之下,包裹着一种浓郁到了极点的老卤酱香。

这味道被闷在油纸里不知多久,此刻一接触到热空气,瞬间炸开,直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周建国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那东西完全展露在阳光下。

那确实是猪肉。只有四斤左右的后腿肉。但它的颜色绝不普通。肉皮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暗红中透着亮光。

肥肉部分早已被熏烤得如同半透明的玉石,瘦肉则紧实如枣木。表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茶叶碎末。

原本吵闹的院子,突然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笑声,伸长了脖子看着桌上的那块肉。连站在井边的沈秀兰,也愣住了。

沈长河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老大。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四斤酱肉。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老旧的膝盖骨发出“喀嚓”一声轻响。

他走到桌前。香炉里的烟飘过来,绕在酱肉上。

沈长河弯下腰,鼻子凑近了那块肉。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突然,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他整条胳膊都在抽搐。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摸那块肉,却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触碰。

他猛地直起身子。他没有看周建国,而是突然转身,一脚踹在旁边那条放着半扇生猪肉的长凳上。

“哐当!”

长凳翻倒,王麻子带来的那两百斤生猪肉重重地砸在黄土地上,沾满了泥土。

王麻子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大喊:“沈老头,你疯了!”

沈长河根本没听见王麻子的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像是一个破风箱。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周建国。

两行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沈长河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砸在他干瘪的嘴唇上。

他指着桌上的油纸包,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这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